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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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的祈禱》

丹尼斯．勒翰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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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我聽到老人們說，

　　「一切美麗都會漂流消隱，一如流水逝去。」

　　──葉慈（W.B. Yeats）

　　﹡

　　在夢中，我有個兒子。他年紀大約五歲，但講話的聲音和聰明程度有十五歲。他坐在我旁邊的座位上，扣緊安全帶，雙腳才剛搆到汽車乘客座的邊緣。那是輛大車，很舊了，方向盤大得像腳踏車輪胎，行駛在十二月下旬一個霧灰色的早晨。我們位於農村地帶，麻州以南，但還不到賓州──或許是德拉瓦州吧，或是紐澤西州南部──收成季節的田野中犁溝處處，上星期降下的雪凍成了星星點點的灰白，一座座紅白格子紋的筒狀大穀倉在遠方俯視。我們四周空無一物，只有田野、穀倉、一座凍僵而無聲的風車，以及綿延的黑色電話線，上頭結的冰閃耀著。沒有其他車，沒有人。只有兒子和我，以及這條穿過結凍小麥田的深灰色道路。

　　我兒子說：「派崔克。」

　　「嗯？」

　　「天氣很好。」

　　我望著外頭依然灰茫茫的早晨，全然靜寂。在最遠的那座筒狀大穀倉後面，有一縷朦朧的黑煙從煙囪升起，然而我看不到煙囪底下的建築物，只能想像那是一棟溫暖的房屋。我可以聞到爐內烘烤著食物，看到蜂蜜色木材蓋成的廚房，天花板上有裸露的櫻木橫樑。烤爐門把上掛著一件圍裙。我感覺到在一個寂寥的十二月早晨，待在那樣的廚房裡一定很美好。

　　我看著我兒子，我說：「是啊，很好。」

　　我兒子說：「我們會整天開車。我們會整夜開車。我們會永遠開車。」

　　我說：「是啊。」

　　我兒子看著他旁邊的窗外。他說：「爸。」

　　「嗯。」

　　「我們會永遠開不停。」

　　我轉向他，他那雙跟我一模一樣的眼睛望著我。

　　我說：「是啊，我們會永遠開不停。」

　　他一手放在我手上。「如果我們停下來，空氣就會用光了。」

　　「是啊。」

　　「如果空氣用光了，我們就會死。」

　　「沒錯。」

　　「爸，我不想死。」

　　我一手撫過他滑順的頭髮：「我也不想。」

　　「所以我們會一直開下去，絕對不能停。」

　　「對啊，小子。」我朝他微笑，我可以聞到他的皮膚、他的頭髮，五歲小孩身體那種新生的氣味，「我們絕對不會停。」

　　「很好。」

　　他在座位上往後靠，然後一邊臉頰枕著我的手背睡著了。

　　在我前方，深灰色道路穿過朦朧的白色田野，我扶著方向盤的那隻手輕鬆而穩定。路很直很平，在我面前延伸一千哩。風吹起田野裡的積雪，捲出小小的風暴，撲在我車子格柵前的柏油路裂縫，發出沙沙聲。

　　我永遠不會停止開車。我永遠不會下車。我永遠不會把汽油用光。我永遠不會餓。這裡很溫暖。我有我兒子。他很安全。我很安全。我永遠不會停止開車。我不會疲倦。我永遠不會停。

　　眼前的路寬闊而無盡。

　　我兒子的頭從我手上轉開，然後他說：「媽媽人呢？」

　　「我不知道。」我說。

　　「不過沒事吧？」他抬頭望著我。

　　「沒事的。」我說，「很好。回去睡覺吧。」

　　我兒子回去睡覺了，我繼續開車。

　　然後我們兩個都消失，我醒來了。

1

　　我第一次見到凱倫．尼寇斯時，覺得她是那種會熨襪子的女人。

　　她是個嬌小的金髮女郎，從一輛鮮綠色的一九九八年款福斯金龜車下來，此時巴巴和我正穿過馬路，手裡拿著我們早晨的咖啡，朝聖巴托洛穆教堂走。那是二月，不過那年的冬天忘了亮相。除了一場暴風雪和幾天低過攝氏零下十度以外，這個冬天簡直近乎暖和。今天氣溫有八、九度，而現在還只是上午十點。隨你怎麼說全球暖化有多糟，只要讓我不必鏟門前雪，我就歡迎。

　　儘管上午的太陽沒那麼大，凱倫．尼寇斯還是一手遮在眉毛上方，猶豫地朝我微笑。

　　「肯錫先生嗎？」

　　我秀給她一個吃素乖兒子的純良微笑，伸出一隻手，「尼寇斯小姐嗎？」

　　她不知怎地笑起來，「沒錯，叫我凱倫吧。我早到了。」

　　她的手握住我的，感覺好滑好嫩，簡直像戴著手套似的。「叫我派崔克吧。這位是羅格斯基先生。」

　　巴巴喉嚨裡咕噥一聲，喝了一大口咖啡。

　　凱倫．尼寇斯的手抽回，輕輕往後縮了一下，好像害怕必須跟巴巴握手。怕如果握手的話，手可能就抽不回來了。

　　她穿了一件褐色的麂皮夾克，長度到大腿的一半，罩著裡頭的水手領粗線針織炭灰色毛衣，俐落的藍色牛仔褲，亮白的銳跑運動鞋。從她全身上下來看，彷彿方圓十哩內都沒有一絲皺紋、沒有一點污漬，或一縷塵埃。

　　她纖細的手指放在光滑的頸項上。「兩個真正的私家偵探，哇！」她溫柔的藍色眼睛隨著小巧的鼻子皺起來，又笑了。

　　「我是私家偵探，」我說，「他只是幫忙打雜的。」

　　巴巴喉嚨裡又咕噥了一聲，作勢要踹我。

　　「別激動，小子，」我說，「乖一點。」

　　巴巴又喝了口咖啡。

　　凱倫．尼寇斯的表情好像覺得自己赴約是個錯誤，於是我決定不帶她去我位於鐘樓上頭的辦公室了。如果有人對於雇用我有疑慮，帶他們去鐘樓通常不是高明的公關手腕。

　　今天星期六，學校不上課，空氣潮濕，沒有一絲寒意，於是凱倫．尼寇斯、巴巴和我就走向鐘樓對面校園裡的一張長椅。我坐下，凱倫．尼寇斯用一條乾淨無瑕的白手帕撢了撢長椅表面的灰塵，然後也坐下。巴巴看著空間有限的長椅皺眉頭，又朝我皺眉頭，然後坐在我們面前的地上，兩腿盤起，期待地朝上看著我。

　　「乖狗狗。」我說。

　　巴巴狠狠地看了我一眼，意思是等這個社交會面結束後，他就要找我算帳。

　　「尼寇斯小姐，」我說，「你從哪裡打聽到我的？」

　　她的目光從巴巴身上移開，轉而看著我的眼睛，一時之間完全不知所措。她的金髮剪得很短，像個小男孩，讓我想到以前看過那些一九二〇年代柏林女人的照片。儘管塑形髮膠讓她的一頭短髮緊貼著頭皮，除非靠近運作中的噴氣引擎才可能弄亂，但她左耳後頭還是夾了髮夾，就在頭髮分邊處的下方，一根黑色的女用髮夾，上頭有個金龜蟲圖樣。

　　她睜著大而清澈的藍色眼珠，又緊張地短促一笑，「我男朋友。」

　　「那他的名字是……」我說，猜想叫什麼塔德、泰伊或杭特之類的。

　　「大衛．威特若。」

　　我的通靈能力還真遜。

　　「恐怕我沒聽說過他。」

　　「他認識一個以前跟你工作過的人。好像是個女人？」

　　巴巴抬起頭瞪著我。巴巴把一切都怪罪到我頭上，因為安琪終止我們的合夥關係，搬離這一帶，買了一輛本田汽車，穿起名牌的安．克萊恩（Anne Klein）套裝，基本上不再跟我們混一道了。

　　「安琪．珍納洛？」我問凱倫．尼寇斯。

　　她笑了。「對。她就叫這個名字。」

　　巴巴又從喉嚨裡咕噥了一聲。我看很快地，他就會開始對著月亮嚎叫了。

　　「那為什麼你需要找個私家偵探，尼寇斯小姐？」

　　「叫我凱倫。」她在長椅上轉過身子來面對著我，把一綹不存在的頭髮塞到耳後。

　　「凱倫，為什麼你需要找個私家偵探？」

　　她緊閉的嘴唇微彎，掠過一抹哀傷的微笑。她低頭看著膝蓋一會兒，「我平常去的健身房，那裡有個傢伙。」

　　我點點頭。

　　她吞嚥了一口。我想她是希望我能從她那個句子，就猜出所有的故事。我很確定她接下來就會告訴我一些不愉快的事情，更確定那頂多不過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他在追我，跟蹤我到停車場。一開始只不過是，你知道，有點煩？」她抬起頭搜尋我的眼睛，希望我聽懂了。「接下來就更離譜了。他開始打電話到我家。我在健身房開始躲著他，但有兩次我看到他把車停在我家外頭。最後大衛受夠了，出去找他談。他一概否認，然後還威脅大衛。」她眨眨眼，左手手指扭絞著，攢在右手的拳頭裡。「大衛不是那種體型很……有威嚇性的，這個字眼對嗎？」

　　我點點頭。

　　「所以，科迪──那是他的名字，科迪．佛克──他嘲笑大衛，當天晚上照樣打電話到我家來。」

　　科迪。就一般的基本原則來說，我已經開始討厭他了。

　　「他打電話來，說他知道我有多想要，說我這輩子大概從來沒有好好，呃，好──」

　　「打炮。」巴巴說。

　　她瑟縮了一下，瞥了他一眼，然後目光迅速回到我身上。「沒錯，說我這輩子從沒有好好……那個過，又說他知道我暗自希望他給我一次。於是我在他車上放了一張字條。我知道這樣很蠢，但我……反正我放了字條就是了。」

　　她把手伸進皮包裡，掏出一張縐巴巴的紫色便條紙。以完美無瑕的草寫體寫著：

　　□□□

　　佛克先生，

　　請不要打攪我。

　　　　凱倫．尼寇斯

　　※※※

　　「下一回我去健身房，」她說，「離開時去開車，發現他把這張字條夾在我的擋風玻璃上，就跟我留給他字條是同樣的位置。肯錫先生，你把字條翻面，就可以看到他寫的。」她指著我手裡的那張紙。

　　□□□

　　不。

　　※※※

　　我真的開始討厭這個混帳了。

　　「然後到了昨天……」她雙眼含淚，吞嚥了好幾次，柔軟的白色喉頭顫抖得好厲害。

　　我一手放在她手上，她手指緊緊蜷縮著。

　　「他做了什麼？」我說。

　　她嘴巴吸了口氣，我聽得到她喉頭一聲哽咽，「他惡意破壞我的車。」

　　巴巴和我都朝停在校園入口的那輛鮮綠色福斯金龜車看了一眼。那車看起來像是才剛出廠的，車裡頭大概還有那種新車的氣味。

　　「那輛車？」我說。

　　「什麼？」她隨著我的目光看過去，「啊，不，不是。那是大衛的車。」

　　「大男人？」巴巴說，「大男人開那種車？」

　　我朝他搖搖頭。

　　巴巴沉下臉，低頭看著腳上的戰鬥靴，然後盤坐起來。

　　凱倫搖搖頭，好像要澄清。「我開的是一輛豐田Corolla。我原先想要Camry，但是我們買不起。大衛的新事業才剛開始，我們都還有學生貸款沒繳清，於是我買了Corolla。結果現在車子毀了。他在整輛車上頭倒了強酸，戳破了水箱。技工說他在引擎裡面倒了糖漿。」

　　「你報警了嗎？」

　　她點點頭，小小的身子顫抖著。「沒有證據能證明是他做的。他告訴警察，他那天晚上去看電影了，有證人看到他走進電影院又出來。他……」她的臉整個漲紅又垮掉，「他們動不了他，保險公司也不肯理賠。」

　　巴巴抬起頭，朝我看著。

　　「為什麼？」

　　「因為他們沒收到我上次繳的保險費。但我……我寄了。我三個星期前就寄出去了。他們說他們寄了繳費通知，但我從來沒收到過。然後，然後……」她低下頭，淚水落在膝上。

　　她一定有不少絨毛玩具，我很確定。她被破壞的Corolla保險桿上一定貼了笑臉貼紙，或代表基督徒的耶穌魚標誌。她愛看約翰．葛里遜的小說，喜歡聽抒情搖滾樂，喜歡參加朋友婚前的告別單身派對，而且從來沒看過史派克．李的電影。

　　她從沒想過，這類事情會發生在她身上。

　　「凱倫，」我輕聲說，「你的保險公司是哪家？」

　　她抬起頭，用手背擦掉淚水。「國家保險公司。」

　　「那你寄保險費支票，是哪個郵局處理的？」

　　「唔，我住在牛頓市的上瀑村，」她說，「不過我不確定是在那邊寄的。我男朋友呢，」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潔白無瑕的運動鞋，好像很羞愧，「他住在後灣區，我常常待在那邊。」

　　她講得好像那是一種罪，我不禁好奇，是什麼地方會生養出她這樣的人，不曉得有沒有種子，可以讓我生養出這種女兒，而我又該怎麼去弄到這類種子。

　　「你之前遲繳過保險費嗎？」

　　她搖搖頭。「從來沒有。」

　　「你在那家公司保險有多久了？」

　　「從我大學畢業以後，七年了。」

　　「科迪．佛克住在哪裡？」

　　她兩手的手腕背部輕按眼睛，好確定把淚水擦乾了。她沒化妝，所以也不會掉妝。她那種溫和的美，就像樂爽美（Noxzema）滋潤洗面乳的廣告女郎一樣。

　　「不曉得。不過他每天晚上七點都在健身房。」

　　「哪個健身房？」

　　「水城的奧本山俱樂部。」她咬著下唇，想擠出類似香皂廣告女郎的微笑，「我覺得好荒謬。」

　　「尼寇斯小姐，」我說，「你不懂得怎麼對付科迪．佛克這種人，這本來就是應該的。你明白嗎？沒有人應該懂得。他只不過是個壞人，這不是你做錯什麼而造成的，是他的錯。」

　　「是嗎？」她總算設法露出微笑，但眼裡仍泛著困惑的淚光。

　　「沒錯。他是壞人。他喜歡逼得別人害怕。」

　　「是啊。」她點點頭。「從他眼裡就看得出來。只要他哪天晚上在停車場搞得我愈不安，他好像就會愈開心。」

　　巴巴低笑著說：「要比不安？等我去見見這個科迪就知道了。」

　　凱倫．尼寇斯看著巴巴，一時之間似乎憐憫起科迪了。

　　※※※

　　回到辦公室，我撥個電話找我的律師查斯維克．哈特曼。

　　凱倫．尼寇斯開著她男朋友的福斯車離開了。我叫她直接開到她的保險公司，補開一張保險費支票。她說他們不會理賠，我保證等她人到那裡的時候，他們就會了。她說她不曉得是不是付得出我的費用，我說只要能付一天就行了，因為這個案子只要花我一天時間。

　　「一天？」

　　「沒錯，一天。」我說。

　　「那科迪怎麼辦？」

　　「你絕對不會再聽到科迪的消息。」我替她關上車門，她開車走了，碰到第一個紅綠燈時，她停下來朝我揮手道別。

　　「去字典查查『可愛』這個詞，」我們坐在辦公室裡，我對巴巴說，「看看解說旁邊是不是附了凱倫．尼寇斯的照片。」

　　巴巴看著我窗臺上的那一小堆書。「我怎麼曉得哪本是字典？」

　　查斯維克接了電話，我告訴他凱倫．尼寇斯的保險理賠問題。

　　「沒有遲繳過？」

　　「從來沒有。」

　　「沒問題。你剛剛說那是豐田Corolla？」

　　「沒錯。」

　　「這是什麼車？值兩萬五千美元？」

　　「比較可能是一萬四。」

　　查斯維克低聲笑了起來。「這麼便宜的車真能跑？」據我所知，查斯維克有一輛賓利（Bentley）、一輛賓士V10，還有兩輛Range Rover。平常他跟一般人見面時，就開一輛凌志（Lexus）。

　　「他們會付理賠金的。」他說。

　　「他們原先說不會。」我故意激他。

　　「那不是要跟我作對嗎？我如果不高興的話，他們就得花五萬美元擺平我。他們會付的。」他重複道。

　　我掛了電話之後，巴巴說：「他說了什麼？」

　　「他說他們會付的。」

　　他點點頭。「科迪也會付出代價的，老哥。科迪也會。」

　　※※※

　　巴巴回他倉庫一下，處理一些雜事；我則打電話給凶殺組的戴文．安龍克林，他是全波士頓少數還肯跟我講話的警察之一。

　　「凶殺組。」

　　「講得真誠一點嘛，寶貝。」

　　「嘿嘿。誰叫你是波士頓警局天字第一號不受歡迎的人物。最近有沒有被攔車臨檢呀？」

　　「沒耶。」

　　「千萬小心別被攔下來。你不會曉得，我們這裡有人想從你後行李廂翻出什麼來。」

　　我閉上眼睛一會兒。登上警局不爽名單的第一名，可不是我計畫中要達到的人生成就。

　　「你也不可能太受歡迎，」我說，「你替一個警察同事戴上了手銬。」

　　「從來沒人喜歡過我，」戴文說，「不過他們大部分都怕我，所以這樣也很好。至於你呢，你可就是個有名望的娘炮了。」

　　「有名望，嗯？」

　　「找我有什麼事？」

　　「我得查一個叫科迪．佛克的人的底，看他以前有沒有跟蹤狂的紀錄。」

　　「那我能得到什麼回報呢？」

　　「永恆的友誼？」

　　「我有個姪女，」他說，「她想要整套豆豆公仔當生日禮物。」

　　「可是你不想去玩具店。」

　　「另外我有個小孩不肯跟我講話，不過撫養費我還照付，還多得很。」

　　「所以你也想給這小孩買一套豆豆公仔。」

　　「一萬應該夠了。」

　　「一萬？」我說，「你一定是──」

　　「佛克（Falk），F開頭的嗎？」

　　「跟騙人（flimflam）的字首一樣。」我說，然後掛了電話。

　　一個小時後，戴文回電給我，叫我明天晚上把豆豆公仔送到他公寓。

　　「科迪．佛克，三十三歲。沒有定罪過。」

　　「不過呢……」

　　「不過呢，」戴文說，「曾因為違反禁制令接近一位布拉雯．布萊思而遭到逮捕，起訴撤銷了。曾因為攻擊莎拉．利托遭到逮捕，然後因為利托小姐拒絕作證又搬到別州，起訴撤銷。曾列為一位安．伯恩斯坦強暴案的嫌犯，找來警局訊問過，但沒有起訴，因為伯恩斯坦小姐拒絕對起訴書的口供宣誓屬實，拒絕提出強暴驗傷報告，也不願意指認攻擊她的人。」

　　「真是個大好人哪。」我說。

　　「聽起來是個小甜甜，沒錯。」

　　「就這些了嗎？」

　　「另外他還有未成年犯罪紀錄，不過不能查閱。」

　　「那當然。」

　　「他又去騷擾人了嗎？」

　　「也許吧。」我謹慎地說。

　　「你小心點。」戴文說，然後掛了電話。

2

　　科迪．佛克開的是一輛珍珠灰的奧迪Quattro車，那天晚上九點半，我們看著他開出奧本山俱樂部。他的頭髮剛梳過，還是濕的，運動包裡伸出一支網球拍的拍柄。他穿著柔軟的黑色皮夾克，裡頭是乳白色的亞麻背心，白色襯衫上的扣子扣到喉嚨，下身是褪色的牛仔褲。皮膚曬成很深的古銅色，走起路來一副要人滾開別擋路的氣勢。

　　「我真的好恨這傢伙，」我跟巴巴說，「儘管我還根本不認識他。」

　　「恨一下沒關係，」巴巴說，「又不必花錢。」

　　科迪用他鑰匙圈上的遙控器解除了防盜設施，那輛奧迪車嗶了兩聲，然後他打開後行李廂。

　　「如果你肯讓我弄的話，」巴巴說，「他現在就會被炸爛了。」

　　巴巴本來想在那輛奧迪的引擎體上綁一些C4炸藥，再把引爆線接到奧迪的防盜傳送器上。C4炸藥可以炸掉半個水城，把奧本山俱樂部給炸到羅得島去。巴巴不明白這個主意為什麼不好。

　　「你不能因為他毀掉一個女人的車，就殺了他。」

　　「是嗎？」巴巴說，「哪裡寫的規定？」

　　我得承認他考倒我了。

　　「何況，」巴巴說，「你知道，只要逮到機會，他就會強暴她。」

　　我點點頭。

　　「我恨這些潛在的強暴犯。」巴巴說。

　　「我也是。」

　　「如果能確保他不會再犯，那就好了。」

　　我在座位上轉身。「我們不會殺他。」

　　巴巴聳聳肩。

　　科迪．佛克關上他的後行李廂，站在車旁一會兒，強壯的下巴昂起，望著停車場前面的網球場。他看起來像是在擺姿勢，或許是等人給他畫像，而他濃密的深色頭髮、輪廓分明的五官、精心雕琢的軀幹，加上一身柔軟而昂貴的衣服，當模特兒是綽綽有餘。他似乎意識到有人在看他，但不是我們；他好像就是那種人，隨時覺得有人在看他，不是帶著欣賞就是羨慕的眼光。那是科迪．佛克的世界，主角是他，我們只是住在裡頭的小人物而已。

　　科迪開出停車場右轉，我們跟著他開過水城，繞過劍橋市的邊緣。他在協和街左轉，駛向貝爾蒙鎮──波士頓時髦貴族郊區中，比較時髦貴族的一個區域。

　　「為什麼你會把車停在車道上（park in a driveway），可是會開車在林蔭道上（drive on a parkway）？」巴巴握拳遮掉一個哈欠，望著窗外問。

　　「不曉得。」

　　「上回我問你，你也是這麼說。」

　　「然後呢？」

　　「然後我只是希望有人可以給我個好答案，這問題搞得我很煩。」

　　我們離開幹道，跟著科迪．佛克開到一個霧褐色的地帶，沿途有高大的櫟樹和巧克力色的都鐸式建築，夕陽留下了一抹深古銅色的餘暉，為晚冬的街道染上一片秋意；像是鑲著彩繪玻璃、充滿深色柚木和精緻掛毯的私人圖書室，有一種富貴世家的精緻悠閒氣息。

　　「很高興我們開了保時捷來。」巴巴說。

　　「你不覺得福特的維多利亞皇冠（Crown Victoria）跟這裡比較配？」

　　我的保時捷是一輛一九六三年款的Roadster敞篷跑車。十年前我買下來時，幾乎只剩個車殼能用，接下來我花了五年，陸續買零件修復。就這輛車本身而言，我並不喜歡；不過我得承認，每當我坐在方向盤後面，的確感覺自己像是全波士頓最酷的男人。說不定還是全世界最酷的。安琪以前老說這是因為我太不成熟了。安琪說的大概沒錯，不過呢，直到最近，她開的還是一輛麵包車。

　　科迪．佛克駛入一棟巨大的殖民式灰泥建築物旁的小車道，我跟在他後面，等到車庫門呼嚕嚕開始往上捲時，我關掉車前燈。雖然他的車窗都關著，我還是聽得到他車上音響傳來轟然的低音節奏，我們就跟在他後面駛上車道，但他根本沒聽見。我在車門前關掉引擎。他下了那輛奧迪，我們也在車庫門開始降下前下了保時捷。他開了後行李廂，我從車庫門底下走進去，跟他一起待在裡面。

　　他看到我，往後驚跳，還伸出雙手擋在面前，好像要躲開一大群人似的。然後他開始瞇緊眼睛。我塊頭不是特別大，而科迪精壯又高，還渾身肌肉。他一開始看到自家車庫裡有陌生人的恐懼逐漸消退，轉而打量起我的分量，又看到我沒帶武器。

　　然後巴巴冒出來。原先科迪車子後行李廂的蓋子擋住他，他伸手給關上，科迪一看猛吸了口氣。巴巴對人就能造成這種效果。他的臉像是發瘋兩年了──彷彿他腦子和良心開始停擺時，五官也跟著柔和且停止成長──臉部底下的那具身軀，老讓我覺得像個鋼製貨車廂長出了手腳。

　　「媽的，這搞什麼──」

　　巴巴已經從科迪的袋子裡抽出了網球拍，在手中慢慢旋轉著。「為什麼你會把車停在車道上，可是會開車在林蔭道上？」他問科迪。

　　我看著巴巴，翻了個白眼。

　　「什麼？媽的我怎麼會曉得？」

　　巴巴聳聳肩，然後他拿網球拍朝奧迪車的後行李廂使勁一揮，在車蓋中央砸出一道大約九寸長的凹痕。

　　「科迪，」我說，車庫門在後頭轟的一聲剛好關到底，「除非我直接問你問題，否則你半個字都不准出聲，懂了沒？」

　　他瞪著我。

　　「剛剛那是個問題，科迪。」

　　「嗯，是，懂了。」科迪瞥了巴巴一眼，好像整個人縮小了。

　　巴巴打開網球拍的套子，扔在地上。

　　「拜託不要再敲車子了！」科迪說。

　　巴巴輕鬆舉起一手，點點頭，然後流暢地對空反手切球，球擊中奧迪車的後車窗。玻璃轟然爆響，碎片落遍科迪車子的後座。

　　「耶穌啊！」

　　「剛剛我說你該怎麼講話來著，科迪？」

　　「可是他剛剛才敲碎我的──」

　　巴巴扔出那支網球拍，像美洲原住民投擲戰斧那樣，網球拍神準地擊中科迪．佛克的額頭正中央，讓他整個人往後撞上車庫的牆。他垮在地上，右眉一道口子血流如注，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

　　我揪著他的頭髮朝車子上一摔，讓他背靠在駕駛座旁的車門坐著。

　　「你做哪一行的，科迪？」

　　「我……什麼？」

　　「你的工作是什麼？」

　　「我是餐館業主。」

　　「什麼？」巴巴說。

　　我回頭看了他一眼。「他開餐廳的。」

　　「喔。」

　　「哪家餐廳？」

　　「納罕鎮的船塢餐廳，市中心的旗竿餐廳是我的，崔蒙街的燒烤餐廳我有股份，另外還有布魯克林的四號餐廳。我……我……」

　　「噓，」我說，「你屋裡有人嗎？」

　　「什麼？」他瘋狂地四處張望，「沒有，沒有。我單身。」

　　我拉著科迪站起來。「科迪，你喜歡騷擾女人。或許有時還會強暴她們，如果她們不乖乖聽話，就狠狠揍她們，是嗎？」

　　科迪的雙眼發暗，一滴濃稠的血開始沿著他的鼻梁往下淌。「不，我沒有。誰──」

　　我手背朝他前額的傷口揮過去，他慘叫。

　　「安靜點，科迪。安靜點。要是你敢再去煩女人──任何女人──我們就放火燒了你那幾家餐廳，讓你一輩子坐輪椅。聽懂了沒？」

　　這段關於女人的話，引出了科迪身上的愚蠢。也許是因為我們告訴他，他再也不能以他喜愛的方式擁有女人。無論原因是什麼，他搖搖頭，咬緊牙關。他眼中浮現一種掠食動物的興致，好像他發現了我的致命弱點：關心「弱勢」的女性。

　　科迪說：「唔。聽懂了，唔。我不認為我辦得到。」

　　我退到一邊，巴巴繞到車子這邊，從軍用雨衣的口袋掏出一把點二二口徑的手槍，拴上滅音器，指著科迪．佛克臉部的正中央，扣下扳機。

　　擊錘敲在空蕩的槍膛，但一開始科迪好像沒搞懂。他閉上眼睛尖叫：「不！」然後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睜開眼睛時，我們站在那裡往下看著他。他手指摸摸鼻子，驚訝地發現鼻子還在。

　　「怎麼回事？」我問巴巴。

　　「不曉得。我裝了子彈的。」

　　「再試一次。」

　　「那當然。」

　　科迪的雙手猛地擋在身前。「慢著！」

　　巴巴把槍口指著科迪的胸膛，再度扣下扳機。

　　又是一聲乾響。

　　科迪在地上扭動著，雙眼緊閉，臉部扭曲得像張恐怖的油灰面具。眼皮底下迸出淚水，左邊褲管一塊急速擴大的水漬，冒出一股濃烈的尿臊味。

　　「該死。」巴巴說。他舉起槍湊近眼前，皺眉瞪著，然後再度往下指，此時剛好科迪張開一隻眼。

　　科迪又閉緊了眼睛，巴巴扣下第三次扳機，又是擊中空蕩的槍膛。

　　「你那玩意兒是在庭院舊貨大拍賣買來的嗎？」我問。

　　「閉嘴，能用的。」巴巴手腕一抖，彈筒彈開來。一枚金色的子彈往上瞪著我們，其他膛室都是空的。「看到沒，裡頭有一顆子彈的。」

　　「一顆。」我說。

　　「一顆就夠用了。」

　　科迪忽然雙手撐地，要朝我們撲過來。

　　我舉起一隻腳，踩住他的胸口，硬把他往後踹回去。

　　巴巴把彈筒關上，舉槍瞄準。槍空響了一聲，科迪尖叫。巴巴又扣扳機，空響第二下，科迪發出一種又哭又笑的怪聲。

　　他雙手摀著眼睛說：「不、不、不、不、不、不、不、不。」再度發出又哭又笑的怪聲。

　　「第六次準能成的。」巴巴說。

　　科迪往上看著滅音器的槍口，後腦勺磨著地板。他嘴巴大張，好像在尖叫，但發出來的只是一種無力的高音調，「不、不、不。」

　　我在他身旁蹲下，扯著他右耳湊近我嘴邊。

　　「我討厭折磨女人的人，科迪。操他媽的恨死了。我老是想，如果那個女人是我姊妹呢，或是我媽呢？你懂了沒？」

　　科迪扭著頭，想讓耳朵掙脫我的手，但我抓得很緊。他的眼睛往後翻，臉頰鼓起又凹陷。

　　「看著我。」

　　科迪掙扎著讓雙眼集中焦點，往上看著我的臉。

　　「如果保險公司不肯付錢修她的車，科迪，我們就帶著帳單再來找你。」

　　他雙眼中的恐慌褪去，開始清晰起來。「我從沒碰過那婊子的車。」

　　「巴巴。」

　　巴巴瞄準了科迪的腦袋。

　　「不！聽我說、聽我說、聽我說。我……我……凱倫．尼寇斯，對吧？」

　　我朝巴巴舉起一隻手。

　　「好，我，我是跟蹤了她一下，或者隨你們說那是什麼。只是個遊戲，只是個遊戲而已。可是我沒動她的車，我從來沒有──」

　　我一拳搥在他肚子上。他肺裡的空氣吐出來，嘴巴反覆張開又閉上幾次，想多吸進一點氧氣。

　　「好吧，科迪。只是個遊戲。現在這是最後一局。你聽好了：只要我聽到波士頓有女人──任何女人──被跟蹤狂騷擾，或是被強暴，或是過得不如意？科迪，我就會假設是你幹的。然後我們會再來找你。」

　　「然後操他媽把你的老二給閹了。」巴巴說。

　　科迪的肺裡猛吐出一口氣，又開始喘起來。

　　「說你聽懂了，科迪。」

　　「我聽懂了。」科迪勉強說。

　　我看著巴巴。他聳聳肩，我點點頭。

　　巴巴把那把點二二手槍的滅音器拆下。手槍放在軍用雨衣一邊口袋，滅音器放在另一邊。他走到牆邊，撿起那支網球拍，然後走回來俯視著科迪．佛克。

　　我說：「你一定要明白我們有多當真，科迪。」

　　「我明白！我明白！」這會兒變成尖叫了。

　　「你覺得他明白了嗎？」我問巴巴。

　　「我覺得他明白了。」巴巴說。

　　科迪嘴唇吐出一個帶著喉音的嘆息，往上看著巴巴的臉，那種感激的眼神簡直讓人不好意思看下去。

　　巴巴微笑，網球拍朝科迪．佛克的胯下猛力一揮。

　　科迪彷彿尾椎著火似的坐直起身子，嘴裡冒出一個全世界最響的打嗝聲，然後兩手抱著肚子，吐在自己大腿上。

　　巴巴說：「不過再確定一點也不為過，是吧？」然後把網球拍扔在那輛汽車的引擎蓋上。

　　我看著科迪掙扎，一陣陣痛苦在他全身亂竄，鑽入他的肚腸、他的胸腔、他的肺部。汗水有如一陣夏日驟雨，沖濕了他的臉。

　　巴巴打開出車庫的那扇小木門。

　　最後科迪頭轉向我，那張皺臉的怪相讓我想起骷髏的微笑。

　　我望著他的眼睛，看裡頭的恐懼是否轉成了憤怒，裡頭的脆弱感是否被天生掠食者那種慣常的優越感所取代。我等著看凱倫．尼寇斯在停車場見過的那種眼神，也就是巴巴剛掏出點二二手槍之前，我瞥見的同樣眼神。

　　我又多等了一會兒。

　　科迪．佛克身上的痛開始平息，皺臉怪相也開始緩和了；貼著髮際的皮膚開始放鬆，呼吸節奏也變得較為規律。但恐懼仍在，因為鑽得太深了，我知道他會有好幾夜頂多睡一、兩個小時，至少有一個月進了車庫後不敢立刻關上車庫門。而且會有很長很長一段時間，他每天會至少回頭察看一次，提防巴巴和我出現。我幾乎可以確定，科迪．佛克的餘生將活在一種恐懼狀態中。

　　我把手伸進外套口袋，拿出凱倫．尼寇斯曾留在他車上的字條，揉成一團。

　　「科迪。」我低聲說。

　　他雙眼警醒地眨了眨。

　　「下回，我們就直接關燈了，」我手指頂頂他的下巴，「聽懂了沒？你就再也不會聽到我們或看到我們了。」

　　我把那團字條塞進他嘴裡。他睜大眼睛，設法不要被噎住。我把他的下巴往上扣，他的嘴巴閉上了。

　　我站起來，走向小木門，始終沒回頭。

　　「然後你會死，科迪。你會死。」

3

　　我再度認真想到凱倫．尼寇斯（Karen Nichols），是在六個月之後。

　　之前對付過科迪．佛克的一個星期後，我收到了她寄來的一張支票，她名字的字母「O」裡畫了個笑臉，支票四周的邊緣壓印著一隻隻黃色小鴨，信裡還附了一張卡片寫道：「謝謝！你絕對是最棒的！」

　　對照後來將會發生的事情，我希望能說，我從來沒再聽到過她的消息，直到六個月後在收音機裡聽到了那則新聞。但真相是，我收到那張支票的幾個星期後，她打過電話給我。

　　當時我人不在，她在我答錄機裡留了話。一個小時後，我回辦公室拿太陽眼鏡，聽到了留言。那個星期我連辦公室的門都沒開，因為我休假和凡妮莎．摩爾去百慕達玩，她是個辯護律師，跟我一樣對認真的感情關係沒興趣。不過她喜歡沙灘，喜歡台克利雞尾酒和黑刺李琴酒調的嘶泡酒，還喜歡中午做愛外加傍晚按摩。她穿著正式套裝就很引人垂涎了，換上比基尼更是辣得會害人心臟病發，而且她是我當時所認識的人裡頭，唯一跟我一樣膚淺的。所以有一兩個月，我們是絕配。

　　我在一個下層抽屜裡找到了我的太陽眼鏡，同時聽到凱倫．尼寇斯的聲音透過一個小擴音機播放出來。我好一會兒才聽出是她，不是因為我忘了她的聲音，而是因為那聲音不像她。聽起來沙啞疲倦又刺耳。

　　「嘿，肯錫先生。我是凱倫。你，呃，先前幫過我，好像是一個月還是六星期前吧？呃，所以，好吧，麻煩給我個電話。我，啊，我有點事情想跟你談。」然後暫停一下，「好吧，所以，對，打個電話給我。」然後她說了她的電話號碼。

　　凡妮莎在外頭馬路上按喇叭。

　　我們的飛機一個小時後就要起飛，路上一定會塞車，而且凡妮莎會用臀部和小腿肌肉做那麼一件事，那在大部分西方文明國家大概都是非法的。

　　我伸手要按重播鍵，凡妮莎又按了喇叭，更大聲也更久，於是我的手指跳過去按了刪除鍵。我知道佛洛依德會認為這個錯誤是源自潛意識，八成也沒錯。不過我有凱倫．尼寇斯的電話號碼，而且我一個星期後就會回來了，到時候我會記得打給她的。客戶必須了解，我也有自己的生活。

　　所以我去過我的生活，也讓凱倫．尼寇斯去過她的生活。然後，當然，我忘了回電給她。

　　※※※

　　幾個月後，從收音機聽到關於她的消息時，我正開車帶東尼．綽維納從緬因州開車回波士頓。東尼在保釋期間溜到外州去了，認識他的人公認他是波士頓最厲害的保險箱竊賊，但同時也是全宇宙最蠢的人。

　　圈內流傳的笑話是，東尼的腦袋還不見得比一個罐頭聰明。把東尼放在一個裝滿馬糞的房間裡，二十四小時之後他還會在那邊找馬。東尼曾以為「體力勞動」（manual labor）是墨西哥總統，名叫曼紐爾．雷伯。有回他還問人電視綜藝節目《週六夜現場》是星期幾播出的。

　　以前東尼也曾在保釋期間溜掉，每次都是跑去緬因州。他會開車去，雖然他沒駕照。他從來沒拿到過駕照，因為筆試考了九次都沒過。不過他會開車，至於他專精的那部分，可以證明人類尚未發明出他開不了的鎖。所以他會開三個小時車，到他過世的父親位於緬因州的釣魚小木屋。在路上，他會弄幾箱海尼根啤酒和幾瓶百家得蘭姆酒，因為東尼除了擁有全世界最小的人腦之外，似乎還決心擁有全世界最耐操的肝，然後他會蹲在那間小木屋裡看迪士尼早期的「樂一通」卡通節目，直到有人去抓他。

　　東尼．綽維納這些年搞到過幾筆肥錢，即使扣掉他的酒錢，外加花在找妓女打扮成印地安女人喊他「扳機」的費用，也還是算得出他有不少現金不曉得藏在哪兒。反正那些錢絕對夠他買張機票了。可是東尼棄保潛逃，可不是飛到佛羅里達或阿拉斯加或哪個比較難找的地方，而是向來都開車到緬因州。也許就像某個人說過的，因為他怕搭飛機。或者也許就像另外有個人猜的，因為他不曉得什麼是飛機。

　　東尼的保釋保證人是莫歐．貝格司，以前當過警察，他本來是該扮硬漢，帶著催淚瓦斯、電擊棒、黃銅指節套和雙節棍親自去追捕東尼的，不過他最近痛風發作，每次開車超過二十哩，右臀就痛得像有一群火蟻在咬他。此外，東尼和我是老交情了。莫歐知道我會找到他，毫無問題，而且東尼看了我不會想逃掉。這回東尼的保釋金是他女友吉兒．德摩特出的。東尼有一長串女友，這些女人見了他就有不能自拔想當他老媽的慾望，而吉兒是最新的一任。東尼大部分的人生就是這個調調兒，或至少我所熟悉的部分是如此。東尼會走進一家酒吧（他老是走進酒吧）坐下來，開始跟酒保或坐隔壁的人講話，半個小時後，酒吧裡大部分的未婚女人（外加幾個已婚的）就會圍繞著東尼的座位，買酒請他喝，聽著他緩慢、抑揚頓挫的聲音，判定照顧這個男孩只需要營養和愛，或許外加上幾堂夜間部分的課。

　　東尼聲音柔軟，有張看似單純的小臉，很容易讓人信任。鷹鉤鼻上方一對憂傷的杏仁眼，笑起來唇角彎彎，彷彿是在說：「朋友啊，我東尼也有過相同的遭遇哩。」而真的，你還能怎麼辦呢？也只能買一輪酒，跟這個熟悉如老友的新朋友互訴心事。

　　長了那張臉，如果東尼選擇當個騙子，一定非常稱職。但畢竟東尼不夠聰明，沒辦法耍騙局，或許他就是人太好了。東尼喜歡人。幾乎人類的一切所作所為都讓他感到迷惑，但他也真心喜歡。不幸的是，他也喜歡保險箱，非常喜歡。或許只比喜歡人多一丁點兒。他的耳朵尖得可以聽見一根羽毛落在月球上的聲音；他的手指靈巧得可以單手蒙眼解開魔術方塊。降生這個星球二十八年來，東尼破解過太多保險箱，因而隨時只要有某個銀行金庫夜裡被洗劫一空，警察一早還沒去當肯甜甜圈店（Dunkin' Donuts），就會直接開車到東尼位於南波士頓的家，而且法官簽發搜索與逮捕傳票的速度，快得就像我們大部分人簽支票一樣。

　　不過東尼真正的麻煩，至少在法律上，並不是保險箱，也不是他的愚蠢（雖然愚蠢也沒替他帶來好處）；而是他喝酒。東尼每次坐牢，除了其中兩次，全都是因為酒醉駕車，而他最近一次坐牢也不例外──清晨三點在北方大道的南向車道上往北逆向行駛，罪名包括拒捕（不理會警察要他停車的命令，還繼續往前開）、惡意毀損公物（他撞壞的）和逃離事故現場（他爬上了一根電線桿，因為他有個理論，認為暗夜裡爬到撞毀汽車的上方二十呎之處，警察可能就不會發現他）。

　　我進了那棟釣魚小木屋，東尼坐在客廳地板上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像是在說：「你怎麼拖到現在才來？」他嘆了口氣，用遙控器關掉正在看的卡通片《淘氣小兵兵》，然後搖搖晃晃站起來，拍拍大腿好讓血液恢復循環。

　　「嘿，派崔克。莫歐叫你來的？」

　　我點點頭。

　　東尼四下找鞋，在地板上一個抱枕底下找到了。「要喝啤酒嗎？」

　　我看了小屋一圈。東尼才來這邊一天半，就已經把每個窗臺都排滿了海尼根啤酒的空瓶。那些綠色玻璃映著湖面反射的陽光，再折射進房間裡，形成一道道小光，整個釣魚小屋就像愛爾蘭傳統節日聖派崔克節的酒館一樣，發出祖母綠的光芒。

　　「不用，謝了，東尼。我不想把啤酒當早餐。」

　　「是宗教原因嗎？」

　　「差不多吧。」

　　他想把一隻鞋子穿好，一腳往內側弓起，抓著腳踝往上提，單腳跳來跳去。「你打算給我上手銬嗎？」

　　「你打算逃嗎？」

　　他設法把那隻鞋給穿上了，腳放回地板時踉蹌了一下。「才不呢，老哥。你明知道的。」

　　我點點頭。「那就不上手銬了。」

　　他朝我露出感激的微笑，然後抬起另一隻腳，又開始跳來跳去，設法把第二隻鞋子穿上。東尼把兩隻鞋子都穿好了，一拐一拐回到沙發上坐下，因為剛剛跳半天而氣喘吁吁。東尼的鞋子沒鞋帶，只有魔鬼氈。據說是──哎，別提了。你可以猜。東尼把魔鬼氈黏好，站了起來。

　　我讓他收拾好他帶來的一套換洗衣服、他的電動遊戲機Game Boy，還有幾本路上要看的漫畫書。到了門邊他停下來，滿懷希望地看著冰箱。

　　「我帶點啤酒在路上喝行嗎？」

　　讓一個要去坐牢的人在路上喝瓶啤酒，我看不出能有什麼壞處。「沒問題。」

　　東尼打開冰箱，拉出整整一箱十二瓶裝的。

　　「你知道，」我們離開小木屋時他說，「以防萬一我們碰上塞車或什麼的。」

　　※※※

　　結果我們真碰上了幾次塞車──在路易斯頓市外圍的幾波小事故，然後是波特蘭，接下來是肯納邦克港和歐根奎特鎮的那些濱海社區。柔和的夏日早晨逐漸轉為灼烈的白晝，在高掛的太陽之下，樹木和道路和其他車都閃爍著蒼白、嚴酷、憤怒的光芒。

　　東尼坐在那輛九一年黑色Cherokee吉普車的後座，我原先那輛維多利亞皇冠春天時引擎燒壞了，就換了這輛車。我難得一趟去抓棄保潛逃的犯人，這輛Cherokee很適合這個任務，因為前座和後面的貨車廂之間有一道鋼柵欄。東尼就坐在柵欄後面，背靠著備胎上方的塑膠皮面座椅。他兩腿伸直，像隻貓在太陽曬暖的窗臺上安然躺著，打開他那天午後的第三瓶啤酒，打了個酒呃。

　　「你打完酒呃也該說聲對不起吧，老兄。」

　　東尼朝我在後視鏡裡的眼睛瞧。「對不起。我不曉得你會堅持這種，嗯──」

　　「一般禮貌？」

　　「對，沒錯。」

　　「如果我讓你以為在我開車時打酒呃沒關係，東尼，接下來你會覺得小便也沒關係了。」

　　「不會啦，大哥。不過我還真希望自己帶個大杯子之類的。」

　　「我們下一個交流道會出去。」

　　「你不錯，派崔克。」

　　「是哦，我讚得很。」

　　其實我們之前已經在緬因州暫停了幾次，又在新罕布夏州停了一次。如果你讓一個棄保潛逃的酒鬼帶著十二瓶啤酒上你的車，就會有這樣的下場。不過老實說，我其實沒那麼在乎。我很樂於與東尼為伴，就像你會樂於和一個十二歲的姪子為伴，他的理解能力有點遲鈍，但本性卻和善得不得了。

　　就在新罕布夏州那段旅程的某個地方，東尼的電動遊戲機Game Boy不再發出聲響了。我看看後視鏡，發現他在後頭睡著了，發出輕柔的鼾聲，雙唇微微掀動，同時一隻腳前後搖晃，像狗的尾巴。

　　我們才剛進入麻州，我按了車上收音機的搜尋鍵，想碰運氣看能否收聽到波士頓的另類搖滾電臺WFNX，雖然離他們微弱的電波還有好一段距離；此時凱倫．尼寇斯的名字忽然從一團混亂的靜電雜音和嘶嘶的氣音中冒出來。收音機的LED螢幕上，頻道數字急速往前增加，只在九九．六頻道的微弱訊號中暫停一下。

　　「……目前已確定是牛頓市的凱倫．尼寇斯，顯然是跳下了……」

　　電臺搜尋裝置繼續往前，跳到一〇〇．七頻道。

　　我伸手按下收音機的手控鍵，車子微微歪了一下，然後我轉回九九．六頻道。

　　後座的東尼醒來問：「怎麼了？」

　　「噓！」我舉起一根手指。

　　「警方消息來源說，目前還不知道尼寇斯小姐是如何進入海關大樓的觀景臺。現在播報氣象，氣象專家吉爾．哈頓表示，未來幾天的天氣將會更炎熱……」

　　東尼揉著眼睛，「好瘋狂喔，對吧？」

　　「這事你知道？」

　　他打了個哈欠，「今天早上在電視新聞上看到的。那小妞一絲不掛地跳下海關大樓，忘了地心引力會殺人的。大哥，你知道嗎？地心引力會殺人的。」

　　「閉嘴，東尼。」

　　他瑟縮了一下，好像挨了我一拳似的，然後別開臉，又去拿啤酒了。

　　牛頓市可能有別的凱倫．尼寇斯，大概有好幾個。這是個很尋常、平庸的美國人姓名，無趣又普通，就像麥克．史密斯或安．亞當斯一樣。

　　但我胃裡泛開一股涼意，告訴我這個從海關大樓觀景臺跳樓的凱倫．尼寇斯，就是我六個月前認識的那個，就是會燙襪子、收藏絨毛玩具的那一位。

　　那個凱倫．尼寇斯似乎不像是會裸體跳樓的人，可是我知道是她，我就是知道。

　　「東尼？」

　　他抬起眼睛看著我，那種受傷的眼神像隻淋了雨的倉鼠，「唔？」

　　「抱歉剛剛兇你。」

　　「唔，沒關係啦。」他喝了口啤酒，看著我的眼神還是小心翼翼。

　　「跳樓的那個女人，」我說，根本不確定我幹嘛要跟東尼這樣的人解釋，「我可能認識她。」

　　「喔，狗屎，大哥。對不起。我有時候會不小心得罪人，你知道的。」

　　我望著眼前的高速公路，在烈日下染上了一層金屬藍的色澤。即使把冷氣開到最大，我還是可以感覺到頸背皮膚上的熱刺感。

　　東尼眼睛濡濕，湧上雙頰的笑容太大又太寬。「有時那個會召喚你，你知道吧？」

　　「酒嗎？」

　　他搖搖頭。「就像你那個跳樓的朋友。」他跪坐起來，鼻子湊在我們中間那道鐵柵上，「就好像，我有回去這麼一個傢伙的船上，對吧，我不會游泳，可是我卻搭上船出海去。我們碰上這麼個暴風，我跟上帝發誓，那艘船就整個往左倒過去，又整個往右倒過去，媽的那些大浪就像一條條大馬路，在我們四面八方扭來扭去。然後，好吧，我嚇死了，因為我要是掉下船，我就完了。可是同時呢，我也不曉得要怎麼講，我有種滿足的感覺，懂嗎？覺得好像，『很好，我的問題就要得到解答了，再也不必好奇自己何時何地又是怎麼死的。我就要死了，就在眼前。那真是個解脫啊。』你有過這種感覺嗎？」

　　我回頭望著他緊緊貼著鋼柵格的臉，臉頰的肉都透到我這邊了，像一顆顆柔軟的白色栗子。

　　「有過一次。」

　　「是嗎？」他睜大眼睛，臉稍微不再那麼緊貼著柵格了，「什麼時候？」

　　「以前有個傢伙拿霰彈槍指著我的臉，當時我很確定他就要扣下扳機了。」

　　「就那麼一瞬間，」──東尼舉起他的大拇指和食指，比出一個相距只有一髮之差的手勢──「那麼一瞬間，你心想，這可能會很酷。對吧？」

　　我對著後視鏡朝他微笑。「或許吧，類似的感覺。我再也不明白了。」

　　他往回坐。「我在那艘船上就是那個感覺。或許你的朋友，或許她昨天夜裡也有那個感覺。就像是，『哇，我從來沒飛過。來試試看吧。』你知道我想說的是什麼嗎？」

　　「其實呢，不知道，」我看著後視鏡，「東尼，你為什麼要上那艘船？」

　　他揉著下巴。「因為我不會游泳。」他聳聳肩。

　　我們已經快到旅程的終點，但眼前的路卻漫長得彷彿永無止境，最後三十哩懸在我腦子裡頭，就像一根鋼製鐘擺。

　　「拜託，」我說，「說真的嘛。」

　　東尼昂起下巴，那張臉因為思索而皺起來。

　　「是那種未知。」他說，然後又打了個酒呃。

　　「什麼？」

　　「我猜想，就是我上船的原因。那種未知──他媽的對這輩子的所有未知，你懂嗎？那種感覺逮住你，搞得你發瘋。你就是想知道。」

　　「即使你不會飛？」

　　東尼微笑。「就是因為你不會飛啊。」

　　他手掌拍拍隔在我們之間的鐵柵，又打了個酒呃，然後道歉。他蜷縮在車子地板上，輕聲唱著卡通《摩登原始人》的主題曲。

　　等到我們抵達波士頓，他又開始打鼾了。

4

　　我帶著東尼走進前門時，莫歐．貝格司正在吃一份肉糰加義大利香腸的潛水艇三明治，他抬起頭說：「嘿，小操蛋，你還好吧？」

　　我很確定他是在跟東尼講話，但對莫歐這種人，你永遠說不準。

　　他放下三明治，用餐巾擦擦油膩的手指和嘴巴，然後走出辦公桌後頭，同時我讓東尼坐在椅子上。

　　東尼說：「嘿，莫歐。」

　　「少叫得這麼親熱，混帳。手腕伸出來。」

　　「莫歐，」我說，「別鬧了。」

　　「怎麼？」莫歐拿出手銬，銬住東尼的左手腕，另一頭扣在椅子扶手上。

　　「你痛風怎麼樣了？」東尼似乎真的很關心。

　　「比你好，小雜種。比你好。」

　　「那就好。」東尼打了個酒呃。

　　莫歐朝我瞇起眼睛。「他喝醉了？」

　　「不曉得，」我看到莫歐的皮面沙發上有一份《波士頓論壇報》。「東尼，你喝醉了嗎？」

　　「沒有，大哥，可以借一下廁所嗎？」

　　「這傢伙喝醉了。」莫歐說。

　　我把那疊報紙的體育版拿掉，看到下頭的頭版。凱倫．尼寇斯上了頭條：『女子跳下海關大樓。』報導旁邊有一張海關大樓夜景的彩色照片。

　　「媽的這傢伙喝醉了，」莫歐說，「肯錫？」

　　東尼又打了個酒呃，開始唱起「雨點不斷落在我頭上」。

　　「好吧，他喝醉了，」我說，「我的錢呢？」

　　「你讓他喝酒？」莫歐粗喘著氣，活像有一大塊肉糰卡在他的食道裡。

　　我拿起報紙，閱讀第一段。「莫歐。」

　　東尼聽出我的口氣不對，歌唱到一半停下來。

　　不過莫歐太激動了，根本沒注意到。「我搞不懂，肯錫。我他媽搞不懂你這種人。你這樣會讓我對你的評價很差喔。」

　　「你對我的評價本來就很差，」我說，「付錢吧。」

　　那篇報導的開頭寫道：「一名顯然心煩發狂的牛頓市女子，昨天深夜從本市最珍貴地標的觀景臺跳樓身亡。」

　　莫歐問東尼：「你相信這個操他媽的傢伙嗎？」

　　「當然。」

　　「閉嘴，操蛋！沒人在跟你講話。」

　　「我要上廁所。」

　　「我剛剛怎麼說來著？」莫歐大聲從鼻孔吸氣，走到東尼身後，指節輕叩著他的後腦勺。

　　「東尼，」我說，「過了這張沙發，穿過那扇門就是廁所了。」

　　莫歐笑了。「怎麼？他要帶著這張椅子去？」

　　隨著啪的一聲，東尼挑開手腕上那個手銬的鎖，走進廁所。

　　莫歐說：「嘿！」

　　東尼回頭看他。「我要上廁所啦，大哥。」

　　「死者身分已確認為凱倫．尼寇斯，」那篇報導接著寫道，「她跳樓身亡前，將錢包和衣服留在觀景臺上……」

　　一塊半磅重的肉撞上我的肩膀，我轉頭看到莫歐收回他緊握的拳頭。

　　「操他媽你在幹嘛，肯錫？」

　　我回去繼續看報紙。「給錢，莫歐。」

　　「你跟這小操蛋有一腿是吧？你操他媽買啤酒給他，搞不好還哄得他愛上你。」

　　海關大樓的觀景臺有二十六層樓高。落到地面前，你大概可以瞥見碧肯丘頂端、政府中心、金融區的摩天大樓，最後是費紐廳和昆西商場。總共一秒或兩秒──你撞到卵石地面前，沿途會看到磚頭、玻璃和黃色燈光。你的身子有一部分會彈起，其他部分則不會。

　　「你聽到沒，肯錫？」莫歐的拳頭又敲過來。

　　我閃身躲過那記拳頭，放下報紙，右手扣住他的喉嚨。我把他往後推，讓他背抵著辦公桌。

　　東尼走出廁所，說：「哎喲，狗屎，哇！」

　　「哪個抽屜？」我問莫歐。

　　他雙眼暴突，一臉狂亂不解。

　　「莫歐，我的錢在哪個抽屜裡？」

　　我扣住他喉嚨的手稍微鬆開。

　　「中間那個。」

　　「最好不要是支票。」

　　「不、不，是現金。」

　　我放開他，讓他躺在那兒喘氣，同時我繞到桌子後頭，打開那個抽屜，找到我的錢，用橡皮筋綑著。

　　東尼坐回他的椅子，用手銬重新銬住自己的手腕。

　　莫歐坐起身子，雙腳落回地板上。他揉著喉嚨乾咳，活像貓在吐毛球。

　　我又繞出辦公桌，從地上撿起報紙。

　　莫歐恨恨的小眼睛更陰暗了。

　　我撫平報紙，仔細摺好，夾在腋下。

　　「莫歐，」我說，「你左腳踝槍套裡有把傢伙，背後口袋裡有根灌鉛的橡皮棍。」

　　莫歐的眼神更嚴厲了。

　　「你敢伸手去摸那把傢伙或橡皮棍，我就讓你好好見識一下我今天心情有多壞。」

　　莫歐咳嗽，看著我的雙眼垂下。他啞著嗓子說：「你在這一行的名聲鐵定臭到底了。」

　　「老天，」我說，「真遺憾哪，啊？」

　　莫歐說：「走著瞧，你走著瞧。沒了珍納洛，我聽說你賺錢賺得很辛苦。到了冬天你就得求我給你差事了，你會求我的。」

　　我低頭看著東尼。「你不會有事吧？」

　　他朝我豎起大拇指。

　　「到了納舒亞街的看守所那邊，」我告訴他，「有個警衛叫比爾．庫茲米克。跟他說你是我朋友，他會照顧你的。」

　　「酷啊，」東尼說，「你想他偶爾能帶瓶酒來給我嗎？」

　　「喔，那當然，東尼。沒問題的。」

　　※※※

　　我的車停在莫歐．貝格司保釋公司外頭，就在中國城的海洋街上，我坐在車裡看那份報紙。報導大半都是我在收音機裡聽到過的，不過上頭有一張凱倫．尼寇斯駕照上的照片。

　　就是六個月前雇用我的那位凱倫．尼寇斯沒錯。照片裡的她開朗又純真，和我見到她的那天一樣，對著鏡頭微笑，好像攝影師剛跟她說她穿的衣服好漂亮，鞋子也很不錯。

　　她那天下午走進海關大樓，買票參加了一個到觀景臺的導覽行程，甚至還跟房地產公司的一個職員聊起這棟大樓新的特約住房方案，因為州政府已經決定把這個歷史性地標賣給萬豪酒店連鎖公司，好多賺一點外快。那位職員瑪麗．休斯還記得她，說她對自己的職業語焉不詳，而且好像心神恍惚。

　　到了五點，他們關閉了觀景臺，只有參加特約住房的人才有密碼可以進入，此時凱倫躲在觀景臺上的某處，然後到了九點，她跳樓了。

　　整整四個小時，她就坐在那兒，二十六層的高樓上，想著要不要跳樓。我很好奇她是縮在角落，還是走來走去，或者往外俯瞰整個城市，抬頭望著天空，看看周圍的燈火。她腦中回憶起這輩子多少片段點滴和重大轉折？她是在哪一刻忽然覺得一切清晰無疑，決定攀過那道四呎高的頂樓圍牆，步入黑暗的空間？

　　我把報紙放在乘客座，閉上眼睛一會兒。

　　我腦中出現她墜落的畫面。夜空裡她的身軀蒼白清瘦，她往下掉，身後海關大樓雜白的石灰岩有如瀑布般急速奔流。

　　我睜開眼睛，看到兩個從塔夫斯醫學中心走出來的醫學院學生，身穿實驗室白袍，沿著海洋街匆忙往前走，一面狠狠抽著菸。

　　我抬頭看著「莫歐．貝格司保釋公司」的招牌，想不透我剛剛在裡頭的兇悍舉動是怎麼回事。我這輩子一直都在避免那種硬漢的誇張表演，也做得頗為成功。我很有把握自己可以應付暴力對峙的狀況，這樣就夠了；因為我從小在那種險惡區域長大，我很確信總是有人比我更瘋、更悍、更狠、更快，他們還很樂意去證明。我小時候認得的人有太多死掉或去坐牢了，其中還有一個四肢癱瘓，只因為他們要向世界證明他們有多強悍。但以我的經驗，這個世界就像賭城拉斯維加斯：你或許可以贏個一兩次，但如果你太常上賭桌，擲太多次骰子，這個世界就會狠狠揍你一頓，搶走你的錢包、你的未來，或者兩者皆是。

　　凱倫．尼寇斯的死讓我苦惱，這只是一部分。但除此之外，我想是因為我恍然大悟，過去一年我已經失去對這份職業的興致。我已經厭倦去替人追查躲債者的下落，去偷拍那些詐領保險金的騙子，看著一個個男人跟他們瘦巴巴的情婦玩家家酒，而一個個女人則跟他們的阿根廷網球教練不光是練球。我想，我厭倦了人──他們那些老套的罪惡、老套的需求和蟄伏的慾望。我厭倦了人類那種可悲的愚蠢。而沒有安琪跟我彼此翻白眼，譏嘲著這整片敗絮其中的浮華表相，一切就再也不好玩了。

　　凱倫．尼寇斯那個充滿希望、校友會皇后的笑臉從乘客座上瞪著我，露出白牙，健康快樂又無知。

　　她來找過我求助。我以為我幫了她，或許也的確是，但接下來六個月，她的人生完全崩潰，完全不像我當初認識的那個人，彷彿昨夜從海關大樓跳下來的那具身軀，屬於另一個陌生人。

　　而且，沒錯，最糟糕的是──她打過電話給我。就在我對付過科迪．佛克的六個星期後，也就是她死前的四個月，就在她走向崩潰死亡的中途。

　　而我沒回電給她。

　　當時我在忙。

　　我低頭再看了一眼她的臉，逼自己看著她充滿希望的雙眼。

　　「好吧，」我說出聲，「好吧，凱倫。我會看看我能查出什麼，我會盡力設法查的。」

　　一名華人女子經過我的吉普車前方，看到我在自言自語。她瞪著我。我揮揮手，她搖著頭走掉了。

　　我發動吉普車駛出停車位時，她還在搖頭。

　　瘋了，她似乎這麼想。我們住的這整個星球都瘋了，我們都瘋了。

5

　　我們看到陌生人的第一眼，心中對這個人的推測往往是正確的。比方說，在一家酒吧裡，坐在我旁邊那名男子穿著藍襯衫，指甲裡面有污垢，身上一股機油味，你可以很有把握地假設他是修車的技工。要再往下推測就比較困難了，不過這類事情我們天天都會做。我們大概會猜想，這位技工喝百威啤酒，平常看美式足球，喜歡有很多爆破場面的電影。他住的公寓裡的氣味就跟他身上的衣服一樣。

　　這些推測頗有可能全都猜對。

　　但全部猜錯的機率也一樣大。

　　當初見到凱倫．尼寇斯時，我推測她是在郊區長大，父母是生活寬裕的中產階級，青春期有家庭保護，生活圈子裡都是白人，沒有衝突和混亂。我進一步推測（全都發生在握手的一瞬間），她父親是個醫生，或是經營一個成功的小企業，說不定是高爾夫商品小連鎖店。她母親是家庭主婦，直到小孩去上學後，她就出去兼差工作，或許是在一家書店，或是替某個律師當助理。

　　結果真相是，凱倫．尼寇斯的父親是一名海軍陸戰隊軍官，駐守在波士頓西邊的德文思堡。六歲那年，她父親在家中廚房被另一名軍官射殺。開槍的人名叫瑞吉．柯洛，凱倫喊他瑞吉叔叔，不過並沒有血緣關係。瑞吉是她父親最要好的朋友，也是隔壁鄰居。而那個週末下午，這兩個好友坐在廚房裡喝啤酒喝到一半，瑞吉用一把手槍，朝凱倫的父親胸部開了兩槍。

　　凱倫當時在隔壁和柯洛的小孩玩，聽到槍聲後就衝回家，發現瑞吉叔叔站著俯視著她父親。瑞吉叔叔看到凱倫，立刻把槍口指向自己的心臟，又扣下扳機。

　　當時有張照片拍下了這兩具屍體的畫面，在凱倫跳樓的兩天後，《波士頓論壇報》某個積極的記者從德文思堡的檔案中找出這張照片，登在報紙上。

　　那篇第三版的頭條報導標題是：『自殺女子被往日罪孽糾纏至今』。於是又為全市提供了至少半小時的茶餘飯後話題。

　　我絕對猜不到凱倫六歲時，曾近距離親眼目睹這樣的慘劇。她後來的確住進了郊區的大房子，不過是在幾年後，她母親再嫁給一名住在威斯頓鎮的心臟科醫生。從此以後，凱倫．尼寇斯就在不受侵擾、沒有衝突的環境下長大。

　　儘管我很確定，凱倫的死之所以會有任何新聞價值，主要是源於她選擇跳下的那棟大樓，而非記者對她自殺的原因感到好奇。但我也認為，一時之間，她的死也讓我毛骨悚然地想到：這個世界或命運的作弄，可以用種種方式毀掉你的夢想。因為從我認識她之後的六個月以來，凱倫．尼寇斯的人生就一路走下坡，而且比瑞士險峻的艾格峰還要陡。

　　在我幫她解決掉科迪．佛克麻煩的一個月後，她的男朋友大衛．威特若在尖峰時間在國會街穿越馬路時跌倒。這個跌倒不算嚴重──只是兩邊膝蓋落地，褲管上磨破了一個洞──但他倒地時，一輛凱迪拉克猛轉彎想避開他，結果車子後保險槓狠狠撞上了他的前額。威特若從此昏迷不醒。

　　接下來五個月，凱倫．尼寇斯更是一路下滑，失去了她的工作、她的車，最後連公寓也保不住。就連警方也搞不清她最後兩個月住在哪裡。電視新聞節目請了一堆心理學家解釋，說大衛．威特若的意外加上她童年時父親的死亡悲劇，打斷了凱倫心中的某種東西，使得她脫離了原先的既有觀念和思考機制，最終導致她的死亡。

　　我在天主教家庭長大，所以我很熟悉約伯的故事──上帝為了考驗約伯的信仰，讓他遭受到種種災難。但凱倫死前那幾個月所發生一連串的厄運，讓我就是覺得不通。我知道好運會成串到來，厄運也會接連發生。我知道厄運往往會持續很長一段時間，一個悲劇延續到下一個，直到一切悲劇，無論大小，似乎全部消耗光了，都像國慶節的煙火般放完了。我知道有時好人身上就是會發生爛事。然而如果一切是從科迪．佛克開始的，那麼我判定，或許他那邊不會就此罷手。沒錯，我們把他嚇傻了，但人是很愚蠢的，尤其是掠食者。或許他克服了恐懼，然後決定不從正面攻擊，而是要從側面接近凱倫，毀掉她脆弱的世界，好報復巴巴和我。

　　我決定，我們得再去拜訪科迪一次。

　　不過，首先我想跟負責調查凱倫死亡案的警察先談談，看他們有什麼其他情報，免得我跑去拜訪科迪之舉太過莽撞。

　　「湯瑪斯警探和史戴波頓警探，」戴文告訴我，「我會先打個招呼，叫他們跟你談。不過要先給我幾天。」

　　「我想早點聯絡。」

　　「我還想跟卡麥蓉．迪亞茲一起洗澡哩，不過你我都沒辦法稱心如意。」

　　於是我只好等，等了又等。最後我打電話給戴文留了好幾次話，而且雖然有股衝動要直接開車去找科迪．佛克，揍得他告訴我答案，但我還是忍住了，因為我還不知道該問他什麼問題。

　　在這段漫長的等待期間，我焦躁不安，於是從凱倫．尼寇斯的檔案中抄下她最後一個為人所知的地址，又從報導中得知她曾受雇於四季大飯店的外燴部，然後我離開了辦公室。

　　※※※

　　凱倫．尼寇斯的前室友名叫黛拉．勾克蘭。我們在她和凱倫曾共享兩年的客廳裡談話時，黛拉就在窗邊的跑步機上奔跑，模樣像是在運動會的比賽中跑最後一圈。她穿著運動胸罩和黑色的彈性布料短褲，邊跑邊不斷回頭看我。

　　「大衛受傷之前，」她說，「凱倫很少在這裡。她老是待在大衛那邊。幾乎只偶爾回來拿郵件、洗衣服，再帶去大衛那邊過一個星期。她迷死那傢伙了，簡直就是為他而活。」

　　「她是什麼樣的人？我只見過她一次。」

　　「凱倫很可愛，」她說，然後幾乎立刻又補上，「你覺得我屁股會太大嗎？」

　　「不會。」

　　「你根本沒看，」她鼓著腮幫子奔跑，「拜託，看一下。我男朋友說我屁股變大了。」

　　我轉頭，她的兩邊屁股就像兩顆小蘋果那麼大。如果她男朋友覺得這算大，我看大概要找十二歲以下的小孩才能有更小的了。

　　「你男朋友搞錯了。」我往後靠坐在某種紅色皮革的懶骨頭坐墊上，底下撐著一個玻璃碗和底座。這可能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醜的家具，更鐵定是我坐過最醜的。

　　「他還說，我得把小腿練得壯一點。」

　　我看了一眼她小腿後方的肌肉，活像硬石板似的，在皮膚底下鼓起來。

　　「還該去隆乳。」她鼓著腮幫子。她回頭轉向我，讓我看一眼她運動胸罩底下的那兩球。無論大小、形狀，還有堅實的程度，都像兩個標準的棒球。

　　「你男朋友是做哪一行的？」我問，「體能教練嗎？」

　　她大笑，舌頭一舔下唇。「拜託喔。他是金融區那邊議會街的交易員。他的身材才叫爛，肚子底下像是藏了個小佛像似的，瘦巴巴的手臂，屁股都開始下垂了。」

　　「可是他希望你完美？」

　　她點點頭。

　　「這樣好像很虛偽。」我說。

　　她舉起雙手，「是啊，唔，我當餐廳經理，年薪才兩萬兩千五，而他開的是法拉利跑車。我好膚淺，對吧？」她聳聳肩，「我喜歡他高級公寓裡的家具。我喜歡去『路易小館』和『今天』這些精緻的餐廳吃飯。我喜歡他買給我的這個手錶。」

　　她舉起手腕讓我看。不鏽鋼運動風格的手錶，或許要一千元以上，好讓你出汗時還能裝備齊全。

　　「很好看。」我說。

　　「你開什麼車？」

　　「福特Escort。」我撒謊。

　　「看吧？」她回頭伸出一根手指朝我搖搖，「你很帥很可愛，但你的衣服，還有那輛車，」她搖搖頭，「啊，不了，我不能跟你這樣的男人睡覺！」

　　「我又沒要求。」

　　她頭往後轉過來盯著我看，額頭冒出點點汗珠。然後她大笑。

　　我也大笑。

　　我們足足放聲大笑了三十秒左右。

　　「那麼，黛拉，」我說，「為什麼凱倫失去了這個公寓的住處？」

　　她轉回身，望著窗外。「唔，真的很慘，對吧？凱倫，就像我剛剛講的，很可愛。她也同時有點，唔，天真，不曉得你懂不懂我的意思。她沒有務實的檢驗標準。」

　　「務實的檢驗標準？」我緩緩說。

　　她點頭。「這是我的心理諮商師說的──你知道，讓我們有立足的根基，不光是人，還有tenants（房客）和──」

　　「tenets（信條）吧？」我問。

　　「啊？」

　　「tenets，」我說，「teneant是住在你屋子裡的人。tenets是指原則、信條。」

　　「對，我剛剛就是這個意思。信條和原則，還有，你知道，我們所堅守度日的小小諺語、理想和哲學。但她只有大衛，他就是她的命。」

　　「所以，一旦他受傷了……」

　　她點點頭。「嘿，別誤會，我知道這對她來說是多大的傷害。」她的背部透出了一層發光的汗水，皮膚在午後的陽光下閃耀，「我很同情，當時還為她哭了。但一個月之後，感覺就像，日子還是要過下去啊。」

　　「這句話是信條嗎？」

　　她回頭看我是不是在奚落她，我眼光保持平穩，且充滿同理心。

　　她點點頭。「不過凱倫，她還是整天都在睡，穿著前一天的衣服到處走。有時候還能聞到她身上的臭味。她就是，唔，就是崩潰了。你懂嗎？真的好慘，我都心碎了，不過話說回來，就像是，過去的就算了吧。」

　　我猜想，這是第二則信條。

　　「對吧？我甚至還想幫她撮合呢。」

　　「男朋友？」我問。

　　「是啊。」她笑了。「我的意思是，好吧，大衛很棒，但大衛已經變成植物人了啊。我的意思是，拜託喔！你再怎麼努力，他也回不到以前了。大海裡還有別的魚嘛，這又不是在演《羅密歐與茱麗葉》。人生是真實的，人生是辛苦的。所以呢，我就說，凱倫，你要出去認識其他男人。好好找人睡個覺，或許就能，不曉得，會讓她腦袋清楚點吧。」

　　她回頭看我，同時按了跑步機操縱臺上面的一個鈕，按了好幾下，她腳下的橡皮帶逐漸減慢，變成像老人拿助行器走路的速度。她的腳步變得更長、更慢，也更輕鬆。

　　「我錯了嗎？」她望著窗子問。

　　我沒回答這個問題。「所以，凱倫很沮喪，她整天都在睡覺。那工作也耽誤了嗎？」

　　黛拉．勾克蘭點點頭。「所以她被炒魷魚啦。曠職太多次了。等她真的去上班，又一副累垮的樣子──頭髮亂糟糟，沒化妝，絲襪上都有破洞。」

　　「天可憐見。」我說。

　　「我提醒過她，真的。」

　　跑步機終於完全停下，黛拉．勾克蘭走下來，用毛巾擦臉和脖子，喝了點寶特瓶裡的水。她放下水瓶，嘴唇還是皺著，眼睛定定地看著我。

　　或許她想忽略我的衣服，也忽略她認為我開的那輛車。或許她想玩一夜情，透過她似乎頗為習慣的那種方式，睡一覺，好讓腦袋清醒。

　　我說：「所以她丟了工作，存款也逐漸用光了。」

　　她頭往後仰，張開嘴，倒了一點水進去，但嘴唇沒碰到瓶口。她吞了幾次，然後頭擺正，用毛巾一角按按嘴巴。

　　「之前她的錢就花光了，大衛的醫療保險出了點狀況。」

　　「什麼樣的狀況？」

　　她聳聳肩。「凱倫幫他付了一些醫療帳單。金額很龐大，她完全被榨乾了。於是我說，你知道，兩個月沒付房租還好。雖然我不喜歡，不過我可以諒解。但到了第三個月，我說，你知道，她如果拿不出錢來，就得搬走了。我的意思是，我們是朋友沒錯，很要好的朋友，但人生就是這樣啊。」

　　「人生，」我說，「當然了。」

　　她朝我點頭時，眼睛睜得好大。「人生嘛，就是這樣啊對不對？我的意思是，人生是一列火車，一直往前開，你得迎頭趕上才行。你停下來喘氣喘太久，它就把你給輾過去了。所以呢，早晚你得停止這麼以他人為中心，凡事要先為自己著想。」

　　「很好的信條。」我說。

　　她露出微笑，走到我坐的醜椅子旁，朝我伸出手。「要人幫你站起來嗎？」

　　「不用了，我很好。這椅子沒那麼糟。」

　　她大笑，又吐出舌頭，就像麥可．喬丹上籃時那樣。

　　「我指的不是椅子。」

　　我站起來，她往後退一步。「我知道，黛拉。」

　　她一手扶著後腰，仰臉又喝了口水。「那麼，啊，」她聲音單調地說，「問題到底出在哪裡？」

　　「我有一些原則。」我走向門口時說。

　　「有關陌生人的嗎？」

　　「有關人性。」我說，然後開門出去。

6

　　大衛．威特若那個剛起步的電影設備供應公司叫「南街奇遇」，裡頭是個倉庫，四處亂放著十六釐米攝影機、三十五釐米攝影機、鏡頭、燈具、濾光器、三腳架、攝影車，還有車軌。沿著東邊牆壁，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張固定在地板上的小桌子，前後綿延了三十碼，幾個年輕小夥子在各張桌子上檢查設備；而沿著西邊牆壁，一名年輕男子和一名年輕女子沿著軌道推著一輛巨大的、形狀像挖土機的攝影車，那女人坐在攝影車頂端，操作著中央豎起的一個方向盤，就像卡車駕駛座那樣。

　　這裡的職員或實習生有男有女，全都穿著寬鬆的短褲，皺巴巴的Ｔ恤，腳上是帆布鞋或破舊的馬丁大夫鞋，沒穿襪子，而且每個人都戴著至少一隻耳環，有的人頭髮膨大如山，有的人理了光頭。我馬上就喜歡上他們，大概是因為他們讓我想起大學時常一塊混的那群小孩。這些人不愛出風頭，瞳孔裡閃爍著對藝術的狂熱，喝醉了就會一直講話，對於城裡最好的二手唱片店、二手書店、二手衣服店──幾乎各式各樣的二手商品店──如數家珍。

　　「南街奇遇」是大衛．威特若和雷．杜普伊創立的。雷．杜普伊就是理光頭的其中之一，他和其他人唯一的區別就是他似乎年長幾歲，而且身上的皺Ｔ恤是絲質的。一張滿布斑痕的辦公桌就位於這片混亂之間，杜普伊穿著Converse經典帆布鞋的雙腳翹在桌上，身子往後靠向一張破爛的皮面辦公椅，朝著環繞著他周圍的混亂狀況張開雙臂。

　　「我的王國。」他朝我露出諷刺的微笑。

　　「工作很多？」

　　他指著自己雙眼底下腫脹發暗的眼袋。「嗯，是啊。」

　　兩名男子正穿過倉庫，他們肩並肩，調整著速度，不過看起來似乎全力往前衝。左邊那個胸部綁著一件像攝影機和金屬探測器的組合物，腰部纏著一圈沉重的腰帶，上頭有幾個鼓起來的口袋，我覺得很像士兵的彈藥帶。

　　「超前我一點，超前我一點。」那個攝影師說。

　　他外側的年輕小子照辦了。

　　「停！停下轉身！停下轉身！」

　　那小子停下腳步，轉身過來開始朝反方向跑，那個攝影師也猛地轉身，追著那小子跑。

　　然後他停下來，舉起雙手大叫：「阿倫！你這叫對焦嗎？」

　　一名滿身破爛、濃密的暗色頭髮、兩撇長長八字鬍的男子抬起頭，手裡拿著一個方形的遙控器。「我是在對焦啊，艾瑞克。是燈光啦，大哥。」

　　「狗屁！」艾瑞克大吼，「燈光好得很。」

　　艾瑞克一副腦袋快被氣得爆炸的表情，雷．杜普伊看著他微笑，然後轉過頭來。

　　「這些行動攝影機操作師啊，」杜普伊說，「他們就像職業美式足球聯盟ＮＦＬ的踢球員。他們的才華非常特殊，個性非常敏感。」

　　「他胸部綁著的那個，是攝影機穩定架？」我說。

　　他點點頭。

　　「我一直以為攝影機是架在輪子上的。」

　　「不是。」

　　「所以《金甲部隊》開場的那個鏡頭，」我說，「就是一個人身上綁著攝影機，在軍營裡面移動？」

　　「當然。還有《四海好傢伙》裡面的那個鏡頭也一樣。你以為他們可以推著裝輪子的攝影機下那些樓梯嗎？」

　　「我從沒那樣想過。」

　　他朝那個拿著方形遙控器的小子點了點頭。「那邊的那個，就是對焦師。他在想辦法用遙控器對焦。」

　　我回頭看那些年輕小夥子，他們正準備再拍一次，在忙著微調一些需要微調的東西。

　　我想不出能說什麼，只好說：「好酷。」

　　「所以你是電影迷了，肯錫先生？」

　　我點點頭。「老實說，我喜歡的大部分都是老電影。」

　　他抬起眉毛。「那你就知道我們公司的名字是哪裡來的囉？」

　　「當然，」我說，「山姆．富勒導演的，一九五三年。很差的電影，很棒的片名。」

　　他微笑了。「大衛講過一模一樣的話。」他指著再度往前跑的艾瑞克，「大衛受傷那天，就是要去拿那個。」

　　「那個攝影機穩定架？」

　　他點點頭。「所以我才搞不懂。」

　　「搞不懂什麼？」

　　「那樁意外。他根本不應該在那兒的。」

　　「在國會街和波契斯街交道口？」

　　「沒錯。」

　　「那他應該在哪兒？」

　　「納提克。」

　　「納提克，」我說，「就是美式足球選手道格．福魯提出生的那個小鎮？女生很愛把頭髮吹得蓬蓬的那裡？」

　　他點點頭。「當然了，那裡還有納提克購物中心。」

　　「那當然。可是納提克是在大概二十哩之外。」

　　「沒錯。那個攝影機穩定架當時就在那兒。」他朝那個機器點了個頭，「那玩意兒貴得要命，一比之下，我們大部分工作人員就顯得好廉價。納提克那傢伙要低價賣掉，超低價。大衛從這裡趕過去，但他始終沒到那邊。接下來，他就出現在市中心那個街角了。」他指指一扇窗子，外頭往北幾個街區，就是金融區。

　　「這件事你告訴警察了嗎？」

　　他點頭。「幾天後他們回來找我，說毫無疑問，這件事是意外。我跟一個警探談了很久，談完了我也相信他們說的沒錯。大衛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跌倒了，目擊證人有四十個之類的。所以我猜想，我不必質疑他出的事情是不是意外。我只是想知道他到底為什麼沒去納提克，轉回來跑去市中心。這點我跟那位警探說過，他說他的工作就是判定這件事是不是意外，而就這點來說，他很滿意。其他的事情都『不相干』。他用的就是這個詞兒。」

　　「那你覺得呢？」

　　他搓著光頭。「大衛不是不相干的。大衛實在是個很棒的人。他並不完美，他有缺點，沒錯，但是──」

　　「比方什麼缺點？」

　　「唔，他對實際經商的基本細節完全沒有天分，而且凱倫不在身邊時，他真的很愛調情。」

　　「他背著她偷吃嗎？」

　　「沒有。」他斷然搖著頭，「沒有，那比較像是他享受那種感覺，知道自己還有那股勁兒。他喜歡向美女獻殷勤，知道她們能引發他的行動。沒錯，這很幼稚，而且繼續這樣下去，或許哪天他玩火會搞得引火上身，但他真的愛凱倫，也決心要對她保持忠實。」

　　「就算他的心不忠實，也要保持肉體的忠實。」我說。

　　「一點也沒錯。」他微笑，然後嘆了口氣，「為了開這家公司，我跟老爸借錢。貸款是我簽名借來的。沒了我的名字，這個公司根本不可能開張。我有熱情，也不笨，但大衛，他有才華。他是這個公司的臉和靈魂。大家跟我們做生意，是因為大衛出去接洽。大衛去接觸那些獨立製片公司、影視製片圈、廣告圈的人。去年華納兄弟公司來波士頓拍那部凱文．科斯納的電影時，就是大衛說服他們，來租我們的黑豹攝影車。一旦他們喜歡那部攝影車，就會回來找我們租替換的三十五釐米攝影機、替換的燈、濾光器和吊桿。」他低聲笑了，「什麼都有，他們老是會把東西搞壞。然後等拍出底片，他們就用我們的Rank系統轉換機處理，又用我們的Avids剪輯機做剪接。那些錢是大衛賺進來的，不是我。大衛有魅力和活力，但更重要的是，你會相信他。他的話可以掛保證，講好的生意從來不會出狀況。大衛可以把這個公司做大的，但沒了他，」他看了屋內一圈，對著那些活力十足的年輕人和器材輕輕一聳肩，露出哀傷的微笑，「我們大概十八個月之內就會倒掉。」

　　「如果你們倒了，誰會得利？」

　　他想了一會兒，雙掌輕敲著光裸的膝蓋。「我想是幾家對手公司吧，不過沒那麼多好處。生意根本沒那麼多，所以如果我們倒了，我不確定能留下那麼多利益讓人搶。」

　　「你們拿到了華納兄弟的生意啊。」

　　「沒錯。但八釐米公司拿到了福斯探照燈公司在這裡拍的那部肯尼斯．布萊納執導的電影，馬丁尼鏡頭公司也拿到了大衛．馬密的那部電影。我的意思是，這塊大餅我們都能分到一塊，沒有哪塊會太大或太小。我可以告訴你，沒有人會因為大衛退出，就賺個幾百萬，就連幾十萬都不會有。」他雙手放在腦後，抬頭望著天花板上裸露的鋼樑和暖氣管。「不過我們本來前景看好。就像大衛以前老在說的，我們可能不會發財，但有可能會過得很寬裕。」

　　「那保險呢？」

　　他雙手撐在腦後，向前朝我湊近，看著我的眼睛，手肘往前框著臉。「保險怎麼樣？」

　　「我聽說凱倫．尼寇斯為了付大衛的醫療帳單，都快破產了。」

　　「所以你因此相信……」

　　「他沒有保險。」

　　雷．杜普伊審視我，眼皮垂著，身體完全沒動。我等著，但被他盯著看了一分鐘，我伸出雙手。

　　「雷，我不是要追查你們這裡的任何人。你有困難，得做些奇怪的財務調度，很好。或者你……」

　　「是大衛。」他輕聲說。

　　「什麼？」

　　他兩腳從桌上抽回來，扣在腦後的雙手也放開。

　　「大衛寄了一封……」他的臉皺得像在嚼什麼酸藥錠，而且別開臉一會兒。他再開口時，聲音近乎耳語。「你學會不要信賴人。尤其是在這一行，每個人都好有魅力，每個人都是你的朋友，每個人都好愛你，直到你開帳單給他們。但大衛，我向基督發誓，我一直相信他不一樣。我信賴他。」

　　「可是呢？」

　　「可是，」他嗤之以鼻地說出這個詞，咧嘴露出挫敗的笑容，仰頭看著屋頂的那些鋼樑，「他受傷前大約六個星期，大衛取消了保險。不是設備的，而是職員的保險，包括他自己。保險費季繳的時間到了，他沒去繳錢，而是取消了保險。我很確定他是在賭──你知道，挖東牆補西牆，打算把那筆錢用在別的地方，或許是用來買攝影機穩定架。」

　　「你們的錢這麼緊？」

　　「喔，是啊。我的個人財務很緊，我爸好一陣子都不肯借我錢了。客戶那邊還有很多帳沒收到，等到他們付錢，我們就沒事了，但是過去幾個月進帳真的很少。所以呢，沒問題，我可以明白為什麼大衛這麼做。我只是不懂，為什麼他沒告訴我，而且為什麼他省下來的錢，始終還留在公司的銀行帳戶裡。」

　　「錢沒被提走？」

　　他點點頭。「當時他受傷了，我用公司的錢付保險費，剩下的錢只夠付那個攝影機穩定架的兩成款項，其他的就貸款。」

　　「可是你確定去聯繫保險公司的人是大衛？」

　　有好一會兒，他好像不確定應該把我趕出辦公室，還是乾脆跟我和盤托出。到最後，他選擇了後者，我很高興，因為眼前這些人看《星際大戰》的次數大概高過上床的次數，如果被這麼一群人給轟出去，這種恥辱我大概會受不了。

　　他四下看了一圈，好確定全倉庫裡沒人在注意我們，然後他用一把小鑰匙開了一個下層抽屜。翻了一陣子後，他拿出一張紙，朝桌子這頭遞過來。

　　那是威特若寄給他們保險公司信件的影本。裡頭說「南街奇遇」的財務長威特若要取消包括他在內所有員工的醫療保險。在信的底下，他簽了名。

　　雷．杜普伊說：「我幫大衛申請醫療理賠時，保險公司給了我這個。他們拒絕給任何一毛錢。我盡可能拿錢出來，凱倫也盡可能拿錢出來，到最後她就是沒錢了，帳單還是一直來。大衛沒有家人，所以到最後，我想就是州政府會幫他付吧，但凱倫和我都很怕他最後會被塞到什麼爛安養院去，所以我們盡可能給他第一流的照護，撐了一陣子，但最後，對我們兩個人來說，那個負擔實在太大了。」

　　「你跟凱倫很熟嗎？」

　　他點了好幾次頭。「當然。」

　　「你覺得她這個人怎麼樣？」

　　「她就是電影結尾時，英雄男主角會得到的那種女孩。你知道那種吧？不是很辣很性感的小妞，到最後會變成麻煩精，而是那種好女孩。你從軍去海外打仗時，她絕對不會寫分手信鬧兵變。就是那種永遠守候著你的女孩，只要你夠聰明看得到她的優點。就像《迷魂記》裡面的芭芭拉．貝兒．嘉蒂絲，只要詹姆士．史都華夠聰明，就能看穿她臉上的那副眼鏡。」

　　「是啊。」

　　「那種感覺不太真實。」

　　「怎麼說？」

　　「凱倫這樣的女人，只有電影裡面才會有。」

　　「你的意思是，她是裝出來的？」

　　「不是。只是我跟凱倫在一起時，從來不確定她是不是了解自己。她是不是太努力要變成一個理想人物，因而失去了內在真正的自己。」

　　「那麼大衛受傷之後呢？」

　　他聳聳肩，說：「她撐了一陣子，然後她就崩潰了。我的意思是，親眼看著那個狀況真的很可怕。她會來這裡，我好想跟她要駕照，好確定那真的是她。大部分時候她都喝醉了，或者嗑藥嗑茫了。媽的她真的是一塌糊塗，那就像是──你一輩子都活得像在演電影，那等到劇終時要怎麼辦？」

　　我什麼都沒說。

　　「就像那些童星，」他說，「他們盡可能持續演戲，但他們必須跟荷爾蒙演化作戰，而他們不可能贏。有一天他們醒來，再也不是小孩了，再也不是電影明星了，沒有適合他們的角色，他們就沉淪了。」

　　「那凱倫呢？」

　　一時之間，他的雙眼濕了，大聲吐了口氣。「啊，基督啊，她讓我心碎，讓我們所有人都心碎了。她為大衛而活。任何人只要看他們兩秒鐘，就會明白這一點。而一旦大衛受傷，她的心就死了。她的身體只又多撐了四個月，也跟著去了。」

　　我們又沉默坐了一會兒，然後我把那封寄給保險公司的信遞還給他。他雙手輕輕拿著，低頭凝視著信。最後終於露出苦澀的笑容。

　　「沒有『P』。」他說，搖著頭。

　　「什麼意思？」

　　他把手裡的信轉了半圈，好讓我看清楚。「大衛的中間名是菲力普（Phillip）。我們開這家公司時，忽然間，他就決定簽名的中間要有個大大的『P』。只有公司文件和公司支票才會這樣簽，其他從來就不會。我老說這個『P』是自命不凡（pretentious）的縮寫，故意惹得他不爽。」

　　我看著那個簽名。「但這上頭沒有『P』。」

　　他點點頭，然後把那封信放進抽屜裡。「我想那天他沒特別覺得自命不凡吧。」

　　「雷。」

　　「嗯？」

　　「可以把那個影印一份給我，再給我一份有『P』的簽名影本嗎？」

　　他聳聳肩。「沒問題。」他找到一張大衛寫的備忘錄，上頭的簽名有個大大的、打著圈的「P」。

　　我跟著他走到一臺髒兮兮的複印機前，他把那封信放在蓋子底下。

　　「你在想什麼？」他問我。

　　「我還不確定。」

　　他拿出印好的影本遞給我。「那不過是個『P』，肯錫先生。」他又印了那張備忘錄，交給我。

　　我點點頭。「能找出一份有你簽名的文件嗎？」

　　「沒問題。」他帶我回到辦公桌邊，遞給我一張他寫的備忘錄，上頭有他的簽名。

　　「你知道偽造的訣竅在哪裡嗎？」我邊說邊把那張備忘錄轉半圈，變成上下顛倒。

　　「要寫字漂亮？」

　　我搖搖頭。「形態。」

　　「形態？」

　　「要把簽名當成一個形狀，而不是字母的組合。」

　　我小心翼翼地照著他那個上下顛倒的簽名，用一枝筆模仿著筆尖上方的那個形狀。等我寫完了，把紙轉半圈讓他看。

　　他看著我模仿的簽名，張大嘴巴，抬起雙眉。「不錯哎，哇！」

　　「這還只是我第一次試，雷。想想如果我多練習的話，能學得有多像。」

7

　　我又打電話給戴文，把他吵醒了。

　　「你好運找到卡麥蓉．迪亞茲小姐了嗎？」

　　「沒。女人都很難搞的，老兄，你懂吧？」

　　「湯瑪斯或史戴波頓警探都不肯回我電話。」

　　「史戴波頓是道爾的愛將之一，原因就出在這兒。」

　　「啊。」

　　「就算你看到赫法①在一家小店喝咖啡，要打電話給史戴波頓通風報信，他也不會接你電話。」

　　①吉米．赫法Jimmy Hoffa為美國工運領袖，一九七五年離奇失蹤，成為轟動一時的懸案，至今仍下落不明。

　　「那湯瑪斯呢？」

　　「她就比較難講了，而且她今天單獨出門辦案。」

　　「那我走運了。」

　　「是啊，唔，愛爾蘭佬總是運氣好。我還能說什麼？你等一下，我幫你查查她在哪裡。」

　　我等了兩、三分鐘，然後他又回到電話上。「你欠我一次，這個不必我提醒你吧？」

　　「我天生欠你的。」

　　「你老是天生欠我，」戴文嘆氣，「湯瑪斯警探在後灣區辦一件愚蠢致死的命案。就在紐伯瑞街和聯邦大道之間的那條小巷子。」

　　「哪個街區？」

　　「達特茅斯街和艾塞斯特街之間。老兄，別跟她亂來，她兇悍得很。她會吃了你，吐了骨頭，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

　　卓拉．湯瑪斯警探走出巷子，來到達特茅斯街，蹲著身子橫向蟹行，鑽過了圍住犯罪現場的黃帶子，一邊剝著手上的乳膠手套。她鑽出來後，站直身子，把一隻手套啪的一聲拔離指尖，甩甩烏黑皮膚上的白色滑石粉。她朝一個坐在法醫處廂型車保險槓上的男子喊：

　　「賴瑞，他就交給你了。」

　　賴瑞低頭看著報紙的運動版，頭都沒抬。「他還是死的嗎？」

　　「死得更透了。」卓拉拔下另一隻手套，注意到我站在旁邊，不過她眼睛還是望著賴瑞。

　　「他跟你說了什麼嗎？」賴瑞手上的報紙翻了一頁。

　　卓拉．湯瑪斯把嘴裡的薄荷糖換到另一邊含，點點頭。「你是說有關後事？」

　　「是啊。」

　　「沒說什麼，只說家裡要辦個大派對。」

　　「好消息。我會告訴他老婆。」賴瑞闔上報紙，扔在後頭的廂型車裡，「操他媽的紅襪隊，警探，你懂我的意思吧？」

　　卓拉．湯瑪斯聳聳肩。「我是看冰上曲棍球的。」

　　「那就連棕熊隊也一起操進去。」賴瑞轉身背對著我們，在法醫處的廂型車裡面翻找東西。

　　卓拉．湯瑪斯正要轉身，忽然似乎想起我的存在。她的頭緩緩轉過來，隔著無框眼鏡上的茶色鏡片望著我。「什麼事？」

　　「湯瑪斯警探嗎？」我朝她伸出一隻手。

　　她迅速握了我的手指一下，肩膀轉了九十度過來面對著我。

　　「我是派崔克．肯錫。戴文．安龍克林可能跟你提起過我。」

　　她抬起頭，我聽到她臼齒翻攪著薄荷糖的聲音。「你不能到局裡找我嗎，肯錫先生？」

　　「我想來這裡找你比較快。」

　　她兩手插在套裝的口袋裡，撐著腳跟，身子往後傾斜。「因為你前陣子搞垮了一個警察高官，所以不太想去警局裡，對吧，肯錫先生？」

　　「應該說是把他送進牢裡。」

　　「是啊。」她往後退，讓賴瑞和另外兩個法醫處的警察從我們中間穿過。

　　「警探，」我說，「我真的很遺憾，我的一樁調查導致你的同僚被捕──」

　　「滴哩搭拉囉唆一大串，」卓拉．湯瑪斯伸出一隻長長的手在我面前揮動，「別管他了，肯錫先生。他是老派人，老派男人幫那一票的，」她轉向人行道，「你覺得我看起來像老派人嗎？」

　　「一點也不像。」

　　卓拉．湯瑪斯身材苗條，有一八三公分高。她穿著一件橄欖綠的雙排釦外套，裡頭是黑色Ｔ恤。她的金色警徽用黑色尼龍繩套在脖子上，垂掛下來，跟她左耳垂上的三圈金耳環很配。她的右耳垂則光裸平滑，一如她理光的光頭。

　　我們站在人行道上，逐漸升高的熱氣和柏油路上蒸發的晨露形成一片細細的薄霧。這是星期天早晨，雅痞們的克魯伯咖啡機大概正開始滲出咖啡，遛狗的人才剛到門口。

　　卓拉從她那捲薄荷糖上剝掉一小條錫箔紙，拿出一顆。「要來一顆嗎？」

　　她把那捲薄荷糖朝我遞，我拿了一顆。

　　「謝了。」

　　她把那捲糖果放回外套口袋。回頭看看巷子，又抬頭看看屋頂。

　　我跟著她的視線。「跳樓的？」

　　她搖搖頭。「摔下來的。派對開到一半，他跑到屋頂嗑藥。打完針，坐在屋頂邊緣，抬頭看星星。」她學那個後仰過頭的姿勢。「一定是看到流星了。」

　　「好痛。」我說。

　　※※※

　　卓拉．湯瑪斯剝下一塊司康鬆餅，在她特大杯的紅茶裡蘸一蘸，放進嘴裡。「所以你想知道有關凱倫．尼寇斯的事。」

　　「沒錯。」

　　她嚼著鬆餅，喝了口茶。「你擔心她是被推下去的？」

　　「她是嗎？」

　　「不是。」她在椅子裡往後靠，看著店外一個老人朝幾隻鴿子扔麵包屑。那老人的臉又窄又小，鼻尖彎彎，看起來很像他在餵的那些鳥。我們人在「荷黑的荷西咖啡店」裡，離犯罪現場一個街區。荷黑供應九種不同的司康鬆餅，還有十五種不同的馬芬鬆餅，以及不同口味的豆腐，好像各種穀類食品都一網打盡了。

　　卓拉．湯瑪斯說：「那是自殺，」她聳聳肩，「乾淨俐落──地心引力害死她的。沒有掙扎的跡象，她跳樓點的附近沒有其他鞋子的任何刮痕。老天，再清楚不過了。」

　　「她的自殺說得通嗎？」

　　「從哪個角度看？」

　　「她因為男朋友的意外而陷入沮喪，諸如此類的。」

　　「通常我們會這樣假設。」

　　「這樣就夠了嗎？」

　　「啊，我看得出你要推到哪裡去了，」她點頭，然後又搖頭，「告訴你，自殺這種事，很少能說得通。再告訴你，大部分自殺的人都不會留遺書。或許有一成吧。其他的，就只是跳下去，讓每個人去想不透。」

　　「一定有一、兩個共同點吧？」

　　「你說自殺身亡的人？」她又喝了口茶，又搖搖頭，「顯然，所有人都陷入沮喪。但誰不是呢？難道你每天早上醒來都會想著，哇，活著真是太棒了？」

　　我低笑著搖搖頭。

　　「我想也是，因為我也不會。你的過去怎麼樣？」

　　「啊？」

　　「你的過去，」她朝我搖搖湯匙，然後攪動她的茶，「你對過去的種種都清楚安心，或是會有幾件事情──你不願意談的事情──會困擾你，讓你二十年後回想起來還會難受？」

　　我想著這個問題。有一回，我還很小的時候──大約六、七歲吧──我爸剛用皮帶抽了我幾鞭，我走進跟我姊姊共用的臥室，看到她跪在她的娃娃玩偶旁，於是我使盡全力朝她的後腦勺打過去。她臉上的表情──震驚、害怕，但同時又浮現出一種疲倦的認命──那種表情像根釘子釘入我的腦中一樣。即使到現在，二十多年以後，我人在後灣區的咖啡店裡，她那張九歲的臉仍鮮明如昨，我忽然感到一股羞愧的大浪排山倒海而來，簡直要把我壓垮。

　　而那只是一樁回憶而已。這類回憶的清單很長，那是一輩子種種錯誤和不適當的判斷和衝動所累積起來的。

　　「我從你臉上看得出來，」卓拉．湯瑪斯說，「你有一些過去的片段，永遠無法安心。」

　　「你呢？」

　　她點頭。「啊，有。」她往後靠坐，抬頭看著天花板上的電扇，大聲嘆了一口氣。「啊，有。」她又說了一次，「問題是，我們每個人都有。我們都有過去的包袱，我們全都把自己的現狀搞得亂七八糟，而且我們都有過那種不太想再掙扎下去的日子。有些人就會去自殺。他們說：『還要過這種日子？見鬼去吧。我要下車了。』大部分時候，你根本不曉得壓垮他們的最後一擊是什麼。我見過一些，我的意思是，他們自殺好像完全說不通。去年有個住在布雷頓區的年輕媽媽，從各方面看來都很幸福，愛她的丈夫、愛她的小孩、愛她的狗。工作很棒，跟父母感情很好，沒有經濟困難。所以，好吧，她去參加好友婚禮，當伴娘。婚禮之後，她回家，在浴室裡上吊，身上還穿著那件好醜的雪紡綢伴娘禮服。是婚禮有什麼刺激到她嗎？她偷偷愛上了新郎嗎？或者說不定是愛上新娘？或者她想到自己的婚禮和她曾擁有過的一切期望，看著好友交換婚禮誓詞時，不得不去面對自己的婚姻多麼冷酷又多麼不像自己的幻夢？或者她忽然就是厭倦了這個漫長的爛人生了？」卓拉朝我緩緩聳了聳肩，「不曉得，沒人曉得。我可以告訴你，她所認識的人，沒有一個事前想得到，就是一個都沒有。」

　　我的咖啡冷了，但我還是喝了一口。

　　「肯錫先生，」卓拉．湯瑪斯說，「凱倫．尼寇斯自殺了。這是毫無爭議的。你要查出為什麼，只是浪費時間──這樣能有什麼好處？」

　　「你不認識她，」我說，「這件事並不尋常。」

　　「沒有什麼是尋常的。」卓拉．湯瑪斯說。

　　「你查出她最後兩個月住在哪裡嗎？」

　　她搖搖頭。「如果有房東要討房租，就會打電話來。」

　　「到目前沒有？」

　　「還沒有，她死了。她也不在乎遲繳了。」

　　我翻翻白眼。

　　她也朝我翻了個白眼。她坐在椅子裡的身子往前靠，鬼魅般的眼珠審視我。

　　「我要問你一件事。」

　　「沒問題。」我說。

　　「沒有不敬的意思，因為你看起來好像人不錯。」

　　「你直說吧。」

　　「你只見過凱倫．尼寇斯一次嗎？」

　　「一次，沒錯。」

　　「而我說她完全是自殺，沒有人幫忙，你相信了？」

　　「是啊。」

　　「那麼，肯錫先生，到底為什麼，你要在乎她結束性命之前發生了什麼事？」

　　我在椅子裡往後靠。「你有過那種感覺嗎，覺得自己搞砸了一件事，希望能補救？」

　　「當然有過。」

　　「凱倫．尼寇斯，」我說，「四個月前在我錄音機上留了話。她要我回電，結果我沒有。」

　　「然後呢？」

　　「然後我沒回電的原因不夠好。」

　　她戴上眼鏡，讓眼鏡在鼻樑上往下滑。她從鏡片上方盯著我。「你覺得自己很了不起──我沒說錯吧？只要當初你回她的電話，她今天就會活著？」

　　「不。我認為自己有點虧欠她，因為她為了一個壞理由而自殺。」

　　她凝視著我，嘴巴微張。

　　「你覺得我瘋了。」

　　「我覺得你瘋了。她是個成年人了，她──」

　　「她未婚夫被車子撞了。那是意外嗎？」

　　她點點頭。「我查過了。他跌倒時，周圍有四十六個人，大家的說法都一樣──他跌倒了。當時剛好有輛巡邏警車就停在一個街區外，國會街和大西洋大道的交口。一聽到聲音，那輛巡邏車馬上趕過去，大約在意外發生後十二秒就抵達現場。撞到威特若那傢伙是個觀光客，叫史蒂芬．肯恩。他快嚇死了，到現在還每天送花到威特若的病床邊。」

　　「好吧，」我說，「為什麼凱倫．尼寇斯完全崩潰──失去她的工作、她的公寓？」

　　「憂鬱症的正字標記，」卓拉．湯瑪斯說，「你困在自己的恐懼中，陷得太深，就忘了自己對真實世界的責任。」

　　兩名中年女人戴著相似的凡賽斯太陽眼鏡，眼鏡都推到頭上，暫停在我們桌子附近，手裡拿著托盤，四處張望尋找空位。其中一個瞥見我快空的咖啡杯和卓拉吃剩的鬆餅屑，於是大聲嘆了口氣。

　　「嘆得真有元氣，」卓拉說，「常練習嗎？」

　　那女人好像沒聽到，她望著她的朋友，她朋友也嘆了口氣。

　　「嘆氣會傳染的。」我說。

　　一個女人對另一個說：「我發現有些行為很不恰當，你呢？」

　　卓拉朝我露出大大的微笑。「不恰當，」她說，「她們想喊我黑鬼，但卻改說『不恰當』，這樣才符合她們的自我形象。」她頭轉向那兩個女人，她們的眼睛到處看，就是不看我們。「不是嗎？」

　　那兩個女人又嘆了氣。

　　「嗯，」卓拉說，好像她們兩個證實了什麼。「要走了嗎？」她站起身。

　　我看看她留下的碎屑和茶杯，還有我的咖啡杯。

　　「留著，」她說，「這對姊妹花會收拾的。」她逮住第一個嘆氣女人的目光。「你說是不是啊，蜜糖？」

　　那個女人回頭朝櫃檯看。

　　「是啊，」卓拉．湯瑪斯臉上帶著大大的笑容說道，「沒錯。女性的力量，肯錫先生，真是美好啊。」

　　我們走到街上時，那兩個女人還站在那張桌邊，手上端著托盤，顯然等著人伺候，然後邊等邊嘆氣。

　　我們走了一小段路，清晨的微風中有一股茉莉花香，街道上開始出現人潮，手上拿著週日版厚厚的報紙，白色紙袋裡裝著咖啡、馬芬鬆餅和鮮榨果汁。

　　「她當初為什麼要雇用你？」卓拉說。

　　「她被一個跟蹤狂盯上了。」

　　「你解決了那個跟蹤狂？」

　　「嗯。」

　　「你想他懂你的意思了嗎？」

　　「當時我以為他懂。」我停下腳步，她也跟著停下。「警探，凱倫．尼寇斯死前那幾個月，曾被強暴或攻擊過嗎？」

　　卓拉．湯瑪斯搜尋著我的臉──或許是想找癡呆的痕跡吧，那種想自我毀滅的人特有的狂熱表情。

　　「如果有的話，」她說，「你會再去找那個跟蹤狂嗎？」

　　「不會。」

　　「真的？那你會做什麼？」

　　「我會把我的情報告訴某個執法人員。」

　　她露出大大的笑容，那口白牙是我畢生見過最白最亮的。「是喔。」

　　「真的。」

　　她兀自點點頭。「答案是沒有。據我所能查到的，她沒被強暴或攻擊過。」

　　「好吧。」

　　「不過，肯錫先生？」

　　「嗯？」

　　「接下來我要告訴你的事情，如果讓媒體知道，我就會毀了你。」

　　「我明白。」

　　「我的意思是，我會把你徹底毀滅。」

　　「我懂了。」

　　她兩手插進口袋，高高的身子靠著一根路燈柱。「免得你以為我是那種熱心的警察，隨便跟私家偵探洩漏機密。你去年扳倒的那個警察？」

　　我等著。

　　「他不喜歡女警，而且更不喜歡黑人女警，如果你為自己挺身而出，他就會告訴每個人說你是女同性戀。你一把他扳倒，局裡就大洗牌，我被調離他的部門，進了凶殺組。」

　　「你屬於那裡。」

　　「我太有資格去那裡了。所以，這麼說吧，我打算告訴你的事情，算是一點報答，好吧？」

　　「好。」

　　「你那位死掉的朋友，曾在春田市因為拉客而被捕兩次。」

　　「她在賣淫？」

　　她點點頭。「她是妓女，肯錫先生，沒錯。」

8

　　凱倫．尼寇斯的母親凱莉與繼父克里斯多福．道歐，住在威斯頓鎮一棟龐大的殖民式建築內，看起來就像傑佛遜總統位於維吉尼亞州的故居「小山居」（Monticello）的複製品。同一條街上都是類似的龐大豪宅，草坪大得像溫哥華，閃著灑水器輕濺上的晶瑩水珠。我開著保時捷過去前先洗車又打蠟，身上的行頭就像影集《飛躍比佛利》裡頭那些富家小子偏好的夏日休閒打扮──簇新的白色Ｔ恤，外罩薄薄的喀什米爾毛料背心，Ralph Lauren的卡其褲，外加淺棕色船形便鞋。如果我穿得這副德性走進多徹斯特大道，或許只要花三、四秒鐘就會害我挨揍；但在威斯頓鎮這裡，卻似乎是社交上必要的打扮。要是我再戴上值五百元的名牌眼鏡，又不是愛爾蘭裔，大概就會有人邀我去打高爾夫了。但這就是威斯頓鎮──成為這個昂貴城市周邊最昂貴的郊區，當然是有一些既定標準的。

　　我走向通往前門的那條石板路，門打開來，道歐夫婦站在那兒，互攬著對方的下背部，朝我揮手，活像十九吋黑白照片裡面那對電視劇裡的幸福夫妻羅伯特．楊和珍．懷特。

　　「肯錫先生嗎？」道歐大夫問。

　　「是的，很高興認識你。」我走到門口，握住兩人堅定的手。

　　「一路開車來還好吧？」道歐太太說，「你應該是走麻州高速公路吧？」

　　「是的，夫人。很順暢，沒塞車。」

　　「好極了，」道歐大夫說，「請進，肯錫先生，請進。」

　　他穿著褪色的Ｔ恤和皺皺的卡其褲，深色頭髮和整齊的山羊鬍裡雜著不少灰絲，一臉熱誠的笑容。他不符合我印象中麻州綜合醫院外科大夫那種投資精明又自以為是個神的模樣。他看起來比較應該出現在哈佛大學附近的殷曼廣場舉行詩歌朗誦會，一邊啜著藥草茶，一邊引述大詩人弗林蓋提的句子。

　　道歐太太則穿了一件黑白方格的開襟襯衫，黑色彈性布料的長褲和黑涼鞋，頭髮是光亮的深蔓越莓色。她至少五十歲了，或者是因為我對凱倫．尼寇斯的認識而如此假設，但她看起來才四十出頭，一身休閒服裝讓我想到那種第一次參加姊妹會過夜聚會的大學女生，會就著瓶口喝葡萄酒，盤腿坐在地板上。

　　道歐夫婦帶著我迅速穿過一個沐浴在琥珀色光芒下的大理石門廳，往上走過一道有如白天鵝脖子般優雅彎向左邊的白色階梯，來到一個舒適的雙人辦公室空間。天花板上有裸露的櫻桃木橫樑，地板上有顏色柔和的東方地毯，裡頭擺的皮面船長椅和搭配的沙發和單人扶手椅，透出一股古老的富饒氣息。這個房間很大，但乍看之下似乎很小，因為牆上漆成了深鮭紅色，密密排滿了書籍和ＣＤ，還有半艘誇耀而矯揉造作的輕木舟豎立著，改裝成一個木架，裡面放著小擺飾和書背破舊的平裝書，另外還有一排真正三十三又三分之一轉的黑膠唱片，大部分都是六〇年代的──除了巴布．迪倫和瓊．拜雅茲，還有唐納文（Donovan）和伯茲樂團（Byrds）；彼得、保羅與瑪麗三人組；以及盲信樂團（Blind Faith）。牆上、架上和書桌上陳列著釣魚竿和釣魚帽，以及精緻入微的多桅帆船模型，沙發後頭有一張褪色的農家桌，桌旁牆上掛的畫，我相信是帕洛克（Jackson Pollock）和巴斯奇亞（Jean─Mishel Basquiat）的原作，還有一件安迪．沃荷的版畫。我不討厭帕洛克和巴斯奇亞，只是我絕對不會把我臥室裡面掛的卡通人物「火星人馬文」海報換成這兩位大畫家的；但是我坐到一個不會看到沃荷作品的位置上。我認為沃荷對藝術而言，就像「匆促樂團」（Rush）對搖滾樂，也就是說，我認為他很遜。

　　道歐大夫的書桌佔據了西邊的角落，上頭堆著高高的醫學期刊和教科書，兩艘模型船，一部袖珍錄音機旁堆著一些袖珍錄音帶。凱莉．道歐的書桌則放在東邊角落，乾淨而極簡，只有一本皮面記事簿上頭放了枝純銀鋼筆，筆記本右邊有一疊乳白色打字紙。我又多看了一眼，這才發現兩張書桌都是手工製作的，不是北加州紅木杉就是遠東的柚木，在這種柔和四散的燈光下很難辨認是哪種。製作這種書桌的步驟就像製作原木小屋一樣：完全以手工切割木板並構建，然後放著成熟幾年，直到整張書桌的木頭都渾然一體且堅韌，那是鋼釘和噴槍都達不到的效果。到這個時候，桌子才會賣掉，而且我很確定是通過私人拍賣會。至於那張褪色的農家桌，多看一眼就會發現，那種質樸不是人造的，而是真的很質樸，而且是法國鄉村式的。

　　這個房間可以稱之為舒適，不過是一種精緻品味和無底的錢包深度所塑造出來的舒適。

　　我坐在沙發一端，凱莉．道歐坐在另一端，一如我早就猜到的，她雙腿交疊起，一邊無精打采地撫著搭在沙發椅背上的那張阿富汗夏毯的流蘇，一邊用那對溫柔的綠色眼珠打量我。

　　道歐大夫坐在一張船長椅上，推動著底下的滑輪，挪近我們中間那張茶几。

　　「那麼，肯錫先生，內人剛剛告訴我，你是私家偵探。」

　　「是的，先生。」

　　「我想我以前沒見過私家偵探，」他撫著山羊鬍，「是吧，親愛的？」

　　凱莉．道歐朝我彎起食指。「他是第一個。」

　　「哇，」我說，「老天。」

　　道歐大夫搓著手掌朝我湊近。「你最喜歡的案子是哪件？」

　　我微笑。「有很多呢。」

　　「真的？好，別這樣嘛，挑一個告訴我們吧。」

　　「其實呢，先生，我很願意，不過我有點趕時間，而且如果不會太麻煩兩位的話，我只想問幾個有關凱倫的問題。」

　　他一掌掃過茶几上方。「儘管問吧，肯錫先生。儘管問吧。」

　　「你是怎麼認識我女兒的？」凱莉．道歐輕聲問。

　　我轉頭迎向她綠色的眼珠，看到一絲可能是悲傷的光芒掠過亮晶晶的虹膜，迅即消失。

　　「她六個月前雇用過我。」

　　「為什麼？」她問。

　　「當時有個男人在騷擾她。」

　　「而你讓他停止了？」

　　我點頭。「是的，夫人。我讓他停止了。」

　　「唔，謝謝你，肯錫先生。我相信那幫了凱倫的忙。」

　　「道歐太太，」我說，「凱倫有什麼敵人嗎？」

　　她朝我露出困惑的微笑。「不，肯錫先生。凱倫不是那種會樹敵的女孩。她是個太無害的生靈。」

　　無害，生靈，我心想，這些人用詞還真高雅。

　　凱莉．道歐的頭歪向她丈夫的方向，他會意地接了口。

　　「肯錫先生，根據警方的說法，凱倫是自殺的。」

　　「是的。」

　　「我們有任何理由質疑這個結論的合理性嗎？」

　　我搖頭。「沒有，先生。」

　　「嗯。」他兀自點點頭，似乎出神了一會兒，雙眼掠過我的臉，然後看了房裡一圈。最後他的目光又回到我的雙眼。他微笑，雙手拍拍膝蓋，好像達成了某種最後的決定。「我說，現在喝點茶應該不錯。你看呢？」

　　屋裡一定裝了對講機系統，或者傭人就守在門外，因為他才剛講完，辦公室門就打開了，一名小個子女人端著茶盤進來，上頭放著三副精緻的黃銅印度茶具。

　　那女人三十來歲，穿著簡單的Ｔ恤和短褲。一頭暗褐色短髮像人工草皮般在頭殼上豎起。她的皮膚很白，膚質很差，臉頰和下巴都散布著痘疤，脖子上也有瘢痕，光裸的雙臂很乾燥，滿布皮屑。

　　她一直低著眼睛，把茶盤放在茶几上。

　　「謝謝你，席芳。」道歐太太說。

　　「是的，夫人。還需要別的嗎？」

　　她的愛爾蘭土腔比我媽還嚴重。will念成wail，there念成thur，else念成ailse。口音會這麼重的地方，只可能是北愛爾蘭，那兒的灰色寒冷城鎮中，矗立著一座座煉油廠，空中的煤灰有如烏雲籠罩。

　　道歐夫婦沒答腔。他們專心地拿了各自的三件組印度茶具，最上方的錫罐裝著鮮奶油，往下一個是糖罐，最底部則是茶壺，然後他們各自往杯子裡倒茶，舉止輕巧得我好怕自己會做錯什麼事。

　　席芳等著，眼皮底下偷偷朝我的方向看一眼，同時粉紅色皮膚開始隨著熱氣泛紅起來。

　　道歐大夫用湯匙輕輕攪拌瓷杯好久，終於弄好了。他將杯子舉到唇邊，注意到我沒動我的茶，然後注意到席芳還站在我左邊。

　　「席芳，」他說，「老天，你可以下去了。」他笑起來。「事實上，你看起來好累，孩子。你下午就休息吧。」

　　「是的，大夫。謝謝。」

　　「該謝的是你，」他說，「這茶太好了。」

　　她縮肩弓背地離開房間，她一關上門，道歐大夫便說，「這孩子很好，非常不錯。從她十四年前下船開始，就幾乎都跟著我們。是啊……」他輕聲說，「所以，肯錫先生，我們不曉得你為什麼要調查我女兒的死亡，既然你剛剛說沒有什麼好調查的。」他茶杯上方的鼻子朝我皺起，然後啜了一口茶。

　　「這個嘛，先生，」我說著把頂端的鮮奶油罐拿下來，「其實我更有興趣的是她的生活，就是她死前的那六個月。」

　　「為什麼有興趣？」凱莉．道歐問道。

　　我朝杯子裡倒了些熱騰騰的茶，加了一點糖和一些鮮奶油。我媽在墳墓裡一定會翻白眼──鮮奶油是加在咖啡裡的，紅茶該加鮮奶才對。

　　「我感覺她並不是會自殺的那種人。」我說。

　　「我們不都是這樣嗎？」凱莉．道歐問。

　　我看著她。「夫人？」

　　「只要狀況對──或者我該說，只要狀況錯──我們不都是會自殺的人嗎？這裡一個悲劇，那裡一個悲劇……」

　　道歐太太隔著茶杯上方審視著我，我開口前先啜了一口茶。道歐大夫說得沒錯，這茶真不錯，不管加不加鮮奶油都很棒。抱歉了，老媽。

　　「我相信我們都是這樣，」我說，「但凱倫走下坡的狀況似乎，呃，非常劇烈。」

　　「而你的這個意見，是因為什麼親密關係嗎？」道歐大夫說。

　　「什麼？」

　　他手上的杯子朝我微微揮動。「你和我繼女很親密嗎？」

　　我朝他瞇了瞇眼睛。我很有把握那是困惑的表情，而他則雙眉快活地掀了掀。

　　「拜託，肯錫先生，我們家是不會亂說死人壞話的，但我們知道凱倫死前的那幾個月，她的性生活非常，唔，狂亂。」

　　「你怎麼知道？」

　　「她變得很粗野，」凱莉．道歐說，「她講話會用很直率的字眼。她喝酒，嗑藥。本來是很可悲的，但實在太老套了。她甚至還跟我丈夫求歡過一次。」

　　我轉頭看著道歐大夫，他點點頭，把茶杯放回茶几。「啊，是的，肯錫先生。沒有錯。每次凱倫來訪，都要活生生上演一次不折不扣的田納西．威廉斯戲劇。」

　　「我沒見過她這一面。」我說。「我見到她，是在大衛受傷前。」

　　凱莉．道歐問：「那她給你的印象是什麼？」

　　「我覺得她很善良又很體貼，而且沒錯，或許對這世界有點太純真了，但那畢竟是純真，道歐太太。不是那種會脫光了衣服跳下海關大樓的女人。」

　　凱莉．道歐皺緊了嘴唇點點頭。她眼光掠過我，掠過她的丈夫，望著牆上某個高高的點。她喝了一口茶，聲音大得像是靴子重重踩過秋日的落葉。

　　「他派你來的嗎？」最後她終於說。

　　「什麼？誰？」

　　她頭轉回來，冷冷的綠色眼珠盯著我。「我們被榨乾了，肯錫先生。麻煩你轉告他這點，好嗎？」

　　我很慢很慢地說：「我完全不懂你在說什麼。」

　　她輕輕低笑，聲音小得像風聲。「我相信你懂。」

　　但道歐大夫說：「不見得，不見得。」

　　她看著他，然後兩個人都看著我，在他們禮貌而熾熱的目光下，我忽然很想剝光自己的皮，一身殘餘的骨骸撲出窗外，瘋狂地衝上威斯頓街道。

　　道歐大夫說：「如果你不是來勒索的，肯錫先生，那麼是為了什麼？」

　　我轉向他，他臉上的光似乎顯得更不健康了。「我不確定你女兒死前幾個月所碰到的一切，都是意外造成的。」

　　他身子往前傾，極其嚴肅又鄭重。「那是所謂的『直覺』嗎？在你『心底』？」他眼中又出現了那種狂熱的光芒，身子往後一靠，模仿著影集《警網雙雄》的臺詞，「我給你四十八小時破這個案子，但要是你破不了，你冬天就得上街去巡邏。」他兩手一拍。「怎麼樣？」

　　「我只是想查出你們的女兒為什麼會死。」

　　「她死，」凱莉．道歐說，「是因為她軟弱。」

　　「怎麼說，夫人？」

　　她朝我露出溫暖的笑容。「在這個家裡也不是祕密了，肯錫先生。凱倫很軟弱。只要幾件事情不順心，她就會在那種壓力下崩潰。我女兒，我親生的女兒，很軟弱。她需要不斷有人打氣。她看了二十年心理醫生。她需要有個人握住她的手，告訴她一切都會沒事，這個世界會好轉的。」她攤開兩手，好像是在說該來的就是躲不掉。「唔，這世界沒有好轉，而凱倫發現了，於是她就崩潰了。」

　　「已經有研究顯示，」克里斯多福．道歐的腦袋歪向他妻子說，「就本質來說，自殺是一種消極的攻擊行為。這個你聽說過嗎，肯錫先生？」

　　「聽說過。」

　　「自殺的用意不太是為了傷害自己，而是要傷害那些她拋下的人，」他又在杯子裡倒了點茶，「看著我，肯錫先生。」

　　我看了。

　　「我是個有智慧的人，也因此獲得了不小的成功，」他暗色的眼珠中閃著驕傲，「但是，身為一個有智慧的人，我或許不太能夠理解其他人的情感需求。或許我在凱倫成長的過程中，應該可以多給她一些情感上的支持。」

　　他太太說：「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克里斯多福。」

　　他擺擺手打發她，銳利的雙眼緊緊盯著我的眼睛。「我知道凱倫從來沒能沒從她生父的死亡中平復過來，事後回顧，或許我該更努力向她證明我的愛。但我們都是有瑕疵的生靈，肯錫先生。我們全都是。你，我，凱倫。人生充滿了後悔。所以我向你保證，我太太和我未來多年將會不時陷入後悔中，後悔我們當初沒為女兒多做些什麼。但這份後悔不關其他人的事。這份後悔是我們的，這份損失是我們的。而不論你的目標是什麼，我不介意告訴你，我覺得都有點可悲。」

　　道歐太太說：「肯錫先生，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我回望著她。「當然可以。」

　　她把茶杯放回托碟上。「這是戀屍癖嗎？」

　　「什麼？」

　　「你對我女兒的興趣？」她伸出手，手指抹著茶几的桌面。

　　「啊，不，夫人。」

　　「你確定？」

　　「確定。」

　　「那麼，是為什麼呢？」

　　「坦白說，夫人，我自己也不確定。」

　　「拜託，肯錫先生，你一定有些想法。」她沿著大腿撫平襯衫的下襬。

　　我忽然覺得好笨拙，覺得環繞著我的這個房間縮小了。我覺得無力。我想要糾正自己的錯誤，但受害者卻再也無法受惠了，這些事似乎不可能三言兩語說清楚。你要怎麼用幾個簡潔的句子，解釋那種讓你採取行動、且往往能決定你人生的種種力量呢？

　　「我還在等，肯錫先生。」

　　面對著那種荒誕的感覺，我抬起一隻無助的手臂。「她讓我覺得，她是個遵守一切規矩的人。」

　　「什麼樣的規矩？」道歐大夫問。

　　「我想是社會的規矩吧。她認真工作，和她未婚夫開了共同支票帳戶，為日後存錢。她穿衣服和講話，都像廣告上那樣合宜。她想要Camry車，卻為了省錢而買了Corolla。」

　　「你把我搞糊塗了。」凱倫的母親說。

　　「她遵守規矩，」我說，「結果無論如何還是被狠狠踐踏了。我只想知道，這些踐踏是不是有任何一個非意外。」

　　「嗯──」凱莉．道歐說，「肯錫先生，你做這些白費工夫的事情，賺很多錢嗎？」

　　我微笑。「活得下去。」

　　她看著右手邊的茶具。「她是放在封住的棺材裡下葬的。」

　　「什麼意思？」

　　「凱倫，」她說，「放在封住的棺材裡下葬，因為她的遺容不適合讓參加葬禮的人觀看。」她抬頭望著我，雙眼在一片灰暗的房間裡閃著潮濕的光。「你看，就連她自殺的方法都很有攻擊性，存心要傷害我們。她剝奪了親友們看她最後一眼的權利，讓我們無法照一般慣例去為她哀悼。」

　　我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接話，於是只好保持沉默。

　　凱莉．道歐的手疲倦地朝後輕輕一揚。「凱倫失去大衛，接著失去工作，最後失去她的公寓後，她曾經來找過我們。她要錢，要一個地方住。那個時候她很顯然一直在嗑藥。我拒絕了──不是克里斯多福，肯錫先生，是我。我拒絕給她錢讓她自我耽溺和吸食毒品。我們還是繼續付她心理治療的帳單，但我決定除此之外，她得學著靠自己。回想起來，那可能是個錯誤。但換了今天，在同樣的狀況下，我想我還是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她身子往前湊，示意我贊同她。「你覺得這樣很殘忍嗎？」她問。

　　「未必。」我說。

　　道歐大夫又兩手一拍，在沉靜的房間裡感覺就像一顆鹿彈發射般響亮。

　　「哎，這真是太好了！我都不記得有多久沒這麼愉快過了。」他站起來，伸出一隻手。「不過呢，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肯錫先生，謝謝你給我們帶來的歡樂，希望不必太久，您和您的詩人朋友們能再度光臨。」

　　他開了門，站在旁邊。

　　他太太還坐在原位，給自己又倒了點茶。她邊攪拌著放進去的糖邊說：「請保重，肯錫先生。」

　　「再見，道歐太太。」

　　「再見，肯錫先生。」她用一種懶懶的單音調說，一邊把鮮奶油倒進茶裡。

　　道歐大夫帶著我走到門廳，我這才第一次發現那些照片，位於比較遠的那面牆上，就在我進門時的左手邊，但因為當時我被道歐夫婦夾在中間又走得很快，他們的殷勤招呼讓我無暇留意其他，於是才沒看到。

　　照片至少有二十張，全都是一個暗色頭髮小女孩的。其中有的是嬰兒，有的是稍微長大的孩童。照片中大部分都有比較年輕的道歐大夫和道歐太太，抱著這個小孩，吻著這個小孩，跟著這個小孩一起笑。所有的照片中，這個小孩看起來都不會超過四歲。

　　凱倫出現在幾張照片中，很年輕，戴著矯正牙套，但總是露出微笑，一頭金髮和無瑕的皮膚和清新的氣息。事後來看，她那種中上流階層的完美中似乎帶著一種錐心的絕望。還有個高高瘦瘦的年輕人也出現在幾張照片中。他的頭髮不多，在一連串照片中，他的髮際線隨著那個小孩的成長而急速後退，很難猜想這名男子的年齡，大概是二十來歲。我想是大夫的弟弟吧。他們有同樣窄窄的心型臉，還有歡快、游移的眼神，總是在尋找，很少固定不動，照片裡的這名年輕男子給人一種感覺，好像照相機不斷在他別開目光前，捕捉到他的影像。

　　我盯著那些照片看。「大夫，你還有另一個女兒？」

　　他走到我旁邊，一隻手扶著我的手肘。「需要我告訴你回麻州高速公路怎麼走嗎，肯錫先生？」

　　「她現在幾歲了？」我問。

　　「這喀什米爾料子真好，」道歐大夫說，「在尼門．馬可斯百貨（Neiman Marcus）買的嗎？」

　　他推著我轉向門。

　　「薩克斯百貨（Saks）。」我說，「那個年輕小夥子是誰？弟弟？兒子？」

　　「原來是薩克斯，」他愉快地點頭重複道，「我早該猜到的。」

　　「誰在勒索你，大夫？」

　　他歡快的雙眼光芒舞動。「開車小心點，肯錫先生。路上瘋子很多。」

　　媽的這屋裡瘋子才多，我心想，同時他輕柔地把我推出門外。

9

　　克里斯多福．道歐大夫站在門口，望著我走向我的車──車就停在他家車道的起點，旁邊是一輛森林綠的積架（Jaguar）。我不曉得他這樣是想幹嘛，或許他擔心如果不盯著我，我就會衝回他們屋裡，搶走浴室裡的那些小香皂球。我爬進我的保時捷，坐上駕駛座，覺得壓到了紙。我伸手從屁股底下摸出一張紙，放在乘客座，然後倒車回馬路上。我開過那棟房子時，道歐大夫才關上前門。我往前開了一個街區，停在紅燈前，看著放在旁邊座位上的那張字條：

　　□□□

　　他們撒謊

　　盡快到威斯頓高中

　　＃

　　字跡潦草難認，而且很女性化。我又開了一個街區，從乘客座底下抽出我的東麻州地圖，翻到威斯頓鎮那一頁。威斯頓高中離我只有半格，大約往東開八個街區，再往北兩個街區。

　　我駛過光影斑斕的街道，開到那裡，發現席芳就等在停車場對面那個網球場遠程角落的一棵樹下。她低著頭匆匆走到我車邊，爬上乘客座。

　　「出停車場左轉，」她說，「開快一點，好嗎？」

　　我照辦了。「要去哪裡？」

　　「離開就是了。這個鎮上耳目太多，肯錫先生。」

　　於是我們離開威斯頓，席芳小小的頭始終低著，嘴咬著指甲周圍的肉。她偶爾會抬起頭來，告訴我在這裡右轉，在那裡左轉，然後又低下頭。幾次我想開口問她問題，她都搖搖頭，儘管我們開著敞篷車，以時速四十哩行駛在半空的馬路上，但她似乎認為我們講話還是會被人偷聽到。她又迅速指了幾次路後，我們駛入了聖瑞吉娜學院旁邊的一座停車場。聖瑞吉娜是間私立天主教女校，中產階級和信仰虔誠的父母們把女兒塞進來，巴望著女兒無論如何能設法忘記性愛。當然，結果造成反效果。我上大學時，有幾個星期五晚上就來這裡朝聖，結果那些天主教好姑娘和她們飽受壓抑的慾望之凶猛，搞得我回到家傷痕累累，還有點暈眩。

　　我一停好車，席芳就下車，我關掉引擎，跟著她走上一條通往主宿舍區門口的小徑。我們沉默地走了一會兒，穿過沉寂而空蕩的校園，好像中子彈爆炸後的兩個倖存者；青草和綠樹都被太陽曬得發黃。寬闊的巧克力色大樓和石灰岩矮牆似乎也受傷了，彷彿沒有聲音迴蕩在這些牆面間，這些建築物就變得虛弱，在熱浪下有融化的危險。

　　「他們是邪惡的人。」

　　「道歐夫婦嗎？」

　　她點點頭。「他自以為是神，真的。」

　　「大部分醫生不都是這樣嗎？」

　　她微笑了。「我想是吧。」

　　我們來到一條小石橋，橋下的小池塘在烈日下泛著銀波。席芳挑了橋中央一個點，雙肘架在上頭。我也照做，兩人低頭看著橋下的水，我們的倒影也從金屬光澤的水面上瞪著我們瞧。

　　「邪惡。」席芳說，「他喜歡折磨人──精神上的折磨。他喜歡向人炫耀自己有多聰明，而別人又有多笨。」

　　「那對凱倫呢？」

　　她小小的上半身倚著橋欄杆。她望著底下的倒影，好像不確定那裡為什麼有倒影，而那個倒影又屬於誰。「啊，」她說，好像那只是個無意義的感嘆詞，然後搖搖頭，「他把她當成寵物。喊她是他的『黯淡的小燈泡』。」她皺緊嘴唇，打鼻子重重地哼出一口氣。「他親愛的黯淡的小燈泡。」

　　「你跟凱倫很熟嗎？」

　　她聳聳肩。「從我十三年前來到這裡，當然熟。她是個好人，直到死前那陣子。」

　　「然後呢？」

　　「然後，」她淡淡地說，眼睛望著河的對岸一群聒噪的綠頭鴨搖搖擺擺走下坡，「然後她有點瘋了，我想。啊，她想死，肯錫先生。她想死想得不得了。」

　　「是想死，還是想被拯救？」

　　她的頭轉向我。「不都是一樣的嗎？希望得救，好脫離這個世界，不是嗎？那就像……」她小小的臉變得痛苦而灰敗，連搖了好幾次頭。

　　「就像什麼？」我說。

　　「唔，就像祈雨，不是嗎，肯錫先生？」她雙手舉向晴朗的白色天空，「在沙漠中央祈求降雨。」

　　我們走下橋，漫步走過一個廣闊的足球場，然後穿過一小片樹林和幾處小斜坡，來到一處宿舍區。席芳昂頭看著那些高大的建築物。

　　「我一直很想知道上大學是什麼滋味。」

　　「你沒回過家？」

　　她搖搖頭。「沒錢。而且我不是家裡最聰明的，或許你明白我的意思。」

　　「談談道歐夫婦吧。」我說，「你剛剛說他們邪惡。不是討厭，而是邪惡。」

　　她點點頭，坐在一張石灰岩凳子上，從襯衫口袋掏出一包皺巴巴的香菸，朝我面前遞。我搖搖頭，她便抽出一根壓彎的香菸，用手指撫平，點著了。她從舌尖吐出了一縷煙霧，才又開始說話。

　　「有一年聖誕節，道歐夫婦開了個派對。」她說，「那天晚上有風暴，所以來參加的人很少，剩了很多食物。以前有回派對之後，道歐太太發現我在拿剩菜，就表明剩菜是窮人吃的，我得負責在派對後把所有剩菜處理掉。於是，在這個聖誕節派對之後，我就處理了。那天凌晨三點，道歐大夫走進我的臥室，抓著那隻火雞的皮。他把火雞扔到我床上，很生氣我把食物丟掉。他大叫說他小時候家境貧困。我扔掉的食物足以餵飽他們全家一星期。」她又吸了一口菸，吐出一縷煙霧來，「他逼我吃掉。」

　　「什麼？」

　　她點點頭。「他坐在床邊，一塊接一塊餵我吃，直到天亮。」

　　「那是──」

　　「違法的，我相信。你知道管家的工作有多難找嗎，肯錫先生？」

　　我迎視她的雙眼。「你是非法居留，對不對，席芳？」

　　她凝視我的雙眼沉悶而陰鬱，那眼神道盡了她即使曾抱過期望，也早在許久以前，便在旅途中煙消雲散了。

　　「我想你應該針對你關心的事情提出問題，肯錫先生。」

　　我舉起一隻手，同時點點頭。

　　「所以你把原先扔進垃圾桶的食物吃掉。」

　　「啊，他洗過了。」她的嗓音中透出一股諷刺，「他講得很清楚，他來找我前洗過了食物，然後才餵我吃下去。」她痘疤滿布的苦臉露出開朗的微笑。「這就是你的好大夫，肯錫先生。」

　　「這是虐待。」最後我終於說，「有沒有任何不光是心理上的虐待？」

　　「啊，沒有，」她說，「對我沒有。我想對凱倫也沒有。他瞧不起女人，肯錫先生。我不相信他認為我們值得他碰。」她又想了一下，然後斷然搖搖頭。「最後那段日子，我跟凱倫相處了不少時間。老實告訴你，我們喝過很多酒。我想如果有的話，她會告訴我的。她一點也不迷戀她繼父。」

　　「談談凱倫吧。」

　　她翹起二郎腿，吞吐著香菸。「她那時只剩一副軀殼了，肯錫先生。她求他們讓她回家住幾個星期，你知道。真的是哀求。跪在她母親面前。結果她母親說，啊，不可能，親愛的。你得學著──她是怎麼說來著？──自力更生。就這個。你得學著自力更生，親愛的。凱倫跪在她腳邊哭得好慘，而她母親要我端茶進去。後來凱倫就會跟我碰面喝酒，然後她會去跟陌生人亂上床。」

　　「你知道她那時住在哪裡嗎？」

　　「一家汽車旅館，」她說，那個字眼聽起來好淒涼，「我不曉得叫什麼。她說是在……窮鄉陋僻壤，她是這麼說的。」

　　我點點頭。

　　「她就只告訴我這些。窮鄉陋僻壤，一家汽車旅館。我想……」她低頭望著膝蓋，彈掉了她的香菸。

　　「什麼？」

　　「最後兩個月，她忽然有了錢。現金。我沒問她是怎麼弄來的，但……」

　　「你懷疑……」

　　「賣淫。」她說。「她忽然滿嘴性交的髒話，一點也不像她。」

　　「我不懂的就是這點，」我說，「六個月前，她是個完全不同的人。當時她──」

　　「好甜美又好純潔，對吧？」

　　我點點頭。

　　「你不會相信，她身體裡會有任何骯髒的念頭。」

　　「一點也沒錯。」

　　「是啊，這是她的一貫作風。她處理那棟操他媽屋子裡所有操他媽瘋狂事情的方式，就是變成一個甜美又純潔的女孩。但我不認為那是自然的，你知道。我認為她是希望自己能成為那樣。」

　　「那門廳的那些照片呢？」我問。「裡頭有個年輕小夥子，看起來可能是大夫的弟弟，另外還有那個小女孩。」

　　她嘆了口氣。「娜歐蜜。他們兩個一起，只生了這個小孩。」

　　「她死了？」

　　席芳點點頭。「很久以前了。如果沒死的話，我想她現在十四歲了吧，或者十五歲。她就在四歲生日之前死的。」

　　「怎麼死的？」

　　「大宅後頭有個小池塘。當時是冬天，她追一顆球追到冰凍的湖面上。」她聳聳肩，「然後掉下去了。」

　　「當時誰負責照顧她？」

　　「衛斯禮。」

　　一時之間，我可以想像那個小女孩奔跑在白色的冰凍湖面，追著那顆球，然後……

　　一小股寒意鑽進了我的骨頭。

　　「衛斯禮，」我說，「他是道歐大夫的弟弟？」

　　她搖搖頭。「兒子。道歐大夫認識凱莉時是個鰥夫，有個兒子。她是個寡婦，有個女兒。他們結婚之後，生了一個女兒，然後她死了。」

　　「而衛斯禮……」

　　「他跟娜歐蜜的死根本無關，」她的聲音裡透著一絲憤怒，「可是大家都怪他，因為他應該要看著娜歐蜜的。他眼睛才離開她一下，她就衝進池塘。道歐大夫怪他兒子，因為他不能怪上帝，不是嗎？」

　　「你知道聯絡衛斯禮的方式嗎？」

　　她又點起一根香菸，搖搖頭。「他很久前就離家了。大夫不准家裡提起他的名字。」

　　「凱倫跟他保持聯絡嗎？」

　　又是搖頭。「他離家，啊，我想有十年了吧。我不認為有誰知道他的下落。」她又吸了一小口菸。「那你接下來要做什麼？」

　　我聳聳肩。「不曉得。嘿，席芳，道歐夫婦說過凱倫在看心理醫生。你知道那個醫生的名字嗎？」

　　她開始搖頭。

　　「別這樣嘛。」我說，「這麼多年，你一定聽說過。」

　　她的嘴巴微張，但接著又搖頭。「抱歉，但我真的想不起來了。」

　　我從板凳上站起來。「好吧，反正我會查出來的。」

　　席芳看著我的眼睛良久，香菸從我們中間升起煙霧。她好清醒，毫無輕浮。我很好奇她是不是好幾個月、甚至好幾年沒大笑過了。

　　「你到底是在追查什麼，肯錫先生？」

　　「找出一個原因，可以解釋她為什麼會死。」我說。

　　「她死是因為她出生在一個操他媽的恐怖家庭。她死是因為大衛受傷了。她死是因為她受不了。」

　　我給了她一個無助的淺淺微笑。「我一直聽到這樣的說法。」

　　「所以為什麼，我可以問嗎，難道這個說法你不滿意？」

　　「有可能到最後我不滿意也不行。」我聳聳肩，「我只是想進行看看，席芳。我只是想查出這麼一件確實的事情，讓我可以說：『好吧，現在我懂了。或許在這樣的情況下，我也會自殺。』」

　　「啊，」她說，「你真是個天主教徒。老是想找理由。」

　　我低笑起來。「墮落啊，席芳。永遠都有可能因為墮落而喪失信仰。」

　　她聽了翻翻白眼，往後仰，然後吸了口菸，一聲不吭。

　　太陽在幾朵肥滋滋的白雲後頭移動，然後席芳說：「你要找個理由，是吧？就從強暴她的那個男人開始找。」

　　「你說什麼？」

　　「她被強暴了，肯錫先生。她死前的六星期。」

　　「她告訴你的嗎？」

　　席芳點點頭。

　　「她說過是誰嗎？」

　　她搖搖頭。「她只說有人保證過他再也不會來煩她，結果他又來了。」

　　「操他媽的科迪．佛克。」我低語道。

　　「那是誰？」

　　「一個鬼，」我說，「只不過他自己還不曉得。」

10

　　次日早晨，科迪．佛克六點半起床，腰間圍著浴巾站在他家後陽臺，喝著早晨的咖啡。再一度，他好像在擺姿勢給想像中的觀眾看，他強壯的下巴微微昂起，咖啡杯牢牢握在半空中，透過我的雙筒望遠鏡，他的眼睛有點霧濕。他望著後院，好像在巡視自己的封地。在他腦子裡，我很確定，一定播放著卡文．克萊廣告的旁白。

　　他舉起拳頭掩住一聲哈欠，好像那個廣告開始讓他覺得無聊了，接著他漫步走回室內，關上玻璃滑門，然後鎖上。

　　我離開原地，開車繞著那個街區。我把車停在科迪家旁邊兩戶外，走到他的前門。三個小時前，我已經找到了他的備用鑰匙，裝在一個附磁鐵的藏鑰匙小盒裡，黏在排水管下方，然後我用那把鑰匙開門進去。

　　屋裡一股家飾連鎖店Crate＆Barrel買來的乾燥花香包氣味，看起來科迪家裡的其他東西，都是從同一本型錄上訂購來的。完全是聖塔菲傳教所那種時髦的粗獷風味。一張櫻桃木餐桌就放在我左邊。座墊是仿美洲原住民納瓦荷族的風格，底下的地毯也是。科迪的烈酒櫃是橡木做的，上頭浮凸著阿茲特克族的裝飾紋樣，櫃子裡頭裝得滿滿的，大部分都只剩三分之一瓶。牆壁漆成暗金色。這個房間看起來就像是那種室內設計師會跟你推銷的理想家居。走出波士頓，進入德州奧斯汀，科迪，你會感覺自在得多。

　　我聽到樓上淋浴間開水的聲音，於是離開餐室。

　　在廚房中央，四張高背吧檯椅環繞著一張木塊拼花桌面的流理臺。金色橡木櫃裝得半滿，大部分是高腳杯和馬丁尼杯，還有幾罐蔬菜罐頭，一些速食包裝的中東綜合米飯。從那疊食品超市和餐廳的外帶菜單來看，我判定科迪很少做飯。水槽裡有兩個盤子，上頭的食物已經沖掉了，還有一個咖啡杯，三個玻璃杯。

　　我打開冰箱。四瓶崔蒙特麥酒，一個紙瓶裝的半牛奶半鮮奶油，還有一盒豬肉炒飯。沒有調味品。沒有牛奶或發粉或農產品。感覺不出除了那些啤酒、那瓶半牛奶半鮮奶油還有昨夜的中國菜之外，還曾有過其他東西的痕跡。

　　我回到餐室和門廳，進入客廳之前，就聞到皮革的氣味。又是西南方的基調──包覆著暗紅色皮革的硬直背深色橡木椅。一張短腿茶几。一切聞起來都滑順嶄新。茶几上有一疊雜誌和光面的傳單，看起來像是主人型會擁有的──《GQ》、《男性健康》、《細節》，老天在上，還有溪石、優化形象、陶器穀倉這些連鎖店的商品型錄。硬木地板擦得亮晶晶的。

　　這棟房子的一樓，可以直接拍照登在雜誌上。一切都配得恰到好處，但卻看不出一絲屋主特有的痕跡。發亮的硬木地板只更彰顯了此處那種溫暖、黑暗的冷酷。這些房間是打算要給人看的，不是要讓人享受的。

　　樓上，沖澡的聲音停了。

　　我離開起居室，迅速爬上樓，邊走邊戴上了手套。到了樓梯頂，我從後口袋拿出灌鉛的橡皮棍，在浴室外面傾聽著科迪．佛克走出淋浴間，開始擦乾身體。我的計畫一如往常那般簡單：凱倫．尼寇斯被強暴了；科迪．佛克是強暴者；我要確保科迪．佛克無法再犯。

　　我單膝跪下，從窺視孔看著浴室內。科迪．佛克彎腰擦著膝蓋，頭頂正朝向門，離我大約有三呎遠。

　　我踢門進去，門撞到科迪．佛克的頭，他踉蹌後退，屁股落地。他往上看著我，我拿著那根橡皮棍往他身上敲下去四分之一秒後，才發現地板上那個人不是科迪．佛克。

　　他是個金髮男子，塊頭很大，手臂和胸部的肌肉有點太發達了。他往後跌在義大利大理石地板上，彎下背，氣喘得像剛扔上甲板的新鮮鮪魚。

　　通向浴室的門有兩道──我進來的那道，還有另外一道在我左邊。科迪．佛克就站在我左邊那道門邊。他全身衣著整齊，手裡抓著一把六角扳手，微笑著揮向我的頭。

　　我後退一步，地板上那傢伙雙臂抱住我一隻腳踝。科迪的扳手呼嘯一聲從我左眼窩掠過去，但是掃過了我的耳朵，登時一整個聖城的教堂大鐘都在我的腦子裡齊聲敲響。

　　地板上那傢伙很壯。即使被我削弱了力量，他還是用力抓著我的腿往後扯。我使勁踹他的頭，又一拳打向科迪的嘴巴。

　　那一拳實在不像樣。我身體失去平衡，耳朵噪響著，而且不說別的，頭一個我從來就不善於拳擊。不過那一拳還是出乎科迪的預料，他眼裡閃出驚奇和自憐。最重要的，那一拳讓他退後了。

　　我又朝地板上那傢伙的腦袋踹了第二腳，他叫了起來。我把腳從他手臂裡抽出，朝科迪走了一步。科迪摸著嘴唇，又舉起了那支扳手。

　　地板上那傢伙設法抓住我一隻褲管扯著，我踉蹌一跌。

　　隨著腳下踉蹌，我的腦袋像個繫著繩子的氣球往前傾，科迪驚訝得倒抽一口氣。

　　隨著他扳手朝我身上揮擊第二下，浴室裡的一切都變得灰糊糊的，我的肩膀往側邊一旋，撞向牆壁。

　　地板上那傢伙跪起身來，一頭朝我後腰猛撞，科迪滿面笑容把那支扳手高舉過頭。

　　我不記得他敲過來的第三下了。

　　※※※

　　「我們現在到底該怎麼做，李歐納？」

　　「就是我一直勸你的，佛克先生。打電話報警。」

　　「啊，李歐納，情況有點複雜呢。」

　　我睜開眼睛，看到雙重形影。兩個科迪．佛克──一個很結實，另一個是透明的鬼影──在廚房踱步。他手指敲過流理臺桌面，還不斷舔著發腫上唇的那道傷口。

　　我在地板上，背靠著牆，腳抵著那個木塊拼花流理臺的底部，雙手手腕被反綁在背後。我手指探了一下，綁住我的是某種細繩。未必是什麼綁東西的好材料，不過還是管用的。

　　科迪和李歐納沒在看我。科迪沿著流理臺的水槽旁踱來踱去。李歐納則坐在一張吧檯凳上，用毛巾包著冰塊壓在後腦勺。他脖子側邊有幾個紅點排成一直線，大大的下巴從那張小臉上突出來，活像拉許摩山上的林肯頭像。我猜想是服用了類固醇，讓他肌肉變得大塊，同時抗拒著類固醇所引起的壞脾氣和攻擊性，直到他的關節壞死。這一切都是為了要在時機終於出現時，能吸引他們根本無能弄上床的小妞。

　　「這傢伙闖進你家，佛克先生。還攻擊我們兩個。」

　　「嗯。」科迪小心翼翼地摸著嘴唇。他低頭瞥了我一眼，那兩個頭移動得好快，我的胃裡攪著漩渦。

　　我們四目交接，他朝我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同時揮揮手。「歡迎重返人間，肯錫先生。」

　　我緊閉嘴唇，抵抗著一股藥棉蘸著蓄電池酸液的氣味。他知道我姓什麼，這表示他大概拿走了我的皮夾。不妙。

　　科迪在我身旁蹲下來，那個透明的科迪更靠近結實的科迪了，所以現在我看到的科迪是一個半，而不是兩個。

　　「你覺得怎麼樣？」

　　我朝他皺了皺臉。

　　「不太好，嗯？你快吐了嗎？」

　　我硬忍下即將湧上喉頭的膽汁。「我盡量忍著。」

　　他的頭朝木塊拼花流理臺一歪。「李歐納吐了。他脊椎下半段也有一塊很慘的瘀青，因為撞到地板。他很不爽喔，派崔克。」

　　李歐納怒目瞪著我。

　　「李歐納在這裡做什麼？」

　　「他是保鏢。」科迪搧了我的臉頰一下，不太重，但也不太輕。「那回你和你朋友來拜訪過我之後，我就覺得自己可能需要一些保護。」

　　「剛好又碰上廉價拳擊手大拍賣？」我問。

　　李歐納靠在流理臺上朝我傾身，前臂的肌肉收縮。「你繼續說嘛，臭小子。你就──」

　　科迪揮揮手阻止他。「那你的朋友呢，派特①？那個喜歡用網球拍打人的大笨牛。」①派特（Pat）為派崔克（Patrick）的慣常暱稱。

　　我努力想把頭朝屋前的方向歪一下，可是太痛了，而且一股想吐的感覺猛地湧上來。

　　「就在街上，科迪。」

　　科迪搖頭。「不，才不呢。你剛剛睡覺的時候，我們出去走了一圈，外頭根本沒人。」

　　「你確定？」

　　他雙眼掠過一絲懷疑，然後又消失了。「我想他要是在外頭的話，這會兒早該硬闖進來了。」

　　「科迪，等他進來之後，你打算怎麼辦？」

　　科迪從腰帶抽出一把點三八口徑的手槍，在我面前晃了晃。「那還用說，朝他開槍啊。」

　　「是啊，」我說，「剛好惹毛他。」

　　科迪低笑，槍管抵著我左邊鼻孔。「自從你們羞辱過我，派特，我就夢想著這麼一刻。老實告訴你，我都興奮得勃起了。你覺得怎麼樣？」

　　「我想你的性感帶有毛病，該送去修理一下了。」

　　他大拇指把手槍的擊鎚往後扳，槍口朝我的鼻孔戳得更用力。

　　「所以，科迪，現在你打算殺了我嗎？」

　　他聳聳肩。「老實說，我在樓上浴室裡的時候，還以為自己會殺了你。我從沒幹掉過人。連試都沒試過。」

　　「新手的運氣特別好，沒錯。」

　　他微笑，又搧了我的臉一下。我閉上眼睛，等我再睜開時，又看到兩個科迪了，透明的在真的右邊。

　　「佛克先生？」李歐納說。

　　「嗯？」他斜乜著眼睛問。

　　「告訴你一個壞消息。要麼就打電話報警，否則我們就把他帶到別的地方做掉。」

　　科迪點點頭，然後湊近我的頭側邊好看得更仔細。「你血流得蠻嚴重的。」

　　「從太陽穴？」

　　他搖搖頭。「比較多是從耳朵。」

　　我這才頭一次感覺到有個遙遠的、高音調的嗡嗡聲。「裡頭還是外頭？」

　　「都有。」

　　「唔，你那幾棒揮得不錯。」

　　他似乎很樂。「謝了。我得確定把事情做對。」

　　他移開抵在我鼻孔的槍管，在我面前的地板上往後坐，那把槍仍指向我臉中央。

　　我望著他的時候，那個念頭在他腦袋裡滋長，一種冷酷的領悟在他雙眼裡膨脹，吸走了室內的熱。

　　他還沒開口，我就知道他要說什麼了。

　　「如果我們真殺了他呢？」科迪問李歐納。

　　李歐納的雙眼睜大，把裝著冰塊的毛巾放在面前的流理臺上。

　　「這個嘛……」

　　「我會另外給你紅包的，那是當然。」科迪說。

　　「佛克先生，當然啦，沒錯，不過我們得認真想清楚才行。」

　　「怎麼說？」科迪隔著手槍擊鎚朝我擠擠眼睛，「我們有他的皮夾和車鑰匙。他的保時捷就停在婁文斯坦家外頭。我們把他的車開進車庫，把他塞進後行李廂，載他到別的地方去。」他身子往前湊，槍管擦過我的上唇。「然後開槍──不，用刀刺死他。」

　　李歐納睜大眼睛看著我。

　　「你知道，李歐納，」我說，「你做了我，就像電影演的一樣。」

　　科迪伸手又搧了我的臉一記，搞得我開始有點煩了。

　　「殺人，」李歐納勉強開了口，「可不是你想做就做的，佛克先生。」

　　「為什麼？」

　　「因為呢，嗯……這個嘛──」

　　「因為沒那麼容易。」我朝科迪說，「你總是會忘了一、兩件事。」

　　「比方呢？」科迪似乎只是有點好奇。

　　「比方誰知道我來這裡，或者誰猜得出我來這裡。無論是哪一種，他都會來找你。」

　　科迪大笑。「還有，看看我是不是還記得那句話──『放火燒了我那幾家餐廳，還要操他媽把我的老二給閹了。』我沒記錯吧？」

　　「那還只是開頭而已。」

　　科迪又想了想，他頭往後靠著流理臺，眼皮半垂，看著我的眼神愈來愈興奮。他好像興奮得發暈了，像個十二歲的小男孩第一次看偷窺秀。

　　「我真的很喜歡這個主意。」他說。

　　「好極了，科迪。」我理解地朝他點點頭，「我為你感到高興。」

　　他睜大眼睛，朝我湊近。我聞到他混合了咖啡和牙膏的氣息。

　　「我已經聽得到你的尖叫，」他探出舌尖，舔舔上唇的傷口。「你仰天躺在那兒，背弓起來，我朝你的胸口刺。」他一手握拳，朝空中一揮。「然後我抽出刀子，再刺第二下。」他眼睛閃著光芒。「然後第三下。第四下。你鬼吼鬼叫，血從你的胸膛噴出來，然後我只是繼續刺。」他握拳的手又朝空中揮了幾下，咧嘴露出獰笑。

　　「不行……」李歐納說，他的喉嚨發乾，猛吞嚥了幾口。「佛克先生，這可不成，如果我們要做這件事，我們可以等到天黑把他載走。那還要等上好一段時間。」

　　科迪的眼睛仍看著我，打量我的眼神就像野餐時在打量一隻想搬走他餐巾的螞蟻。「我們從車庫把他搬走，放在他車子的後行李廂。」

　　「然後呢？」李歐納說。他眼神朝我瞥了一下，又轉回科迪身上。「我們載著他繞上一整天？開著一輛六三年的保時捷？拜託，我們不能在白天做掉他，行不通的。」

　　科迪臉上的表情，好像是聖誕節前夕有人告訴他，要等到明天早上才能拆開禮物。他轉頭望向李歐納。「你是沒膽了嗎，李歐納？」

　　「不是，佛克先生。我只是想幫忙而已。」

　　科迪望著我上方牆上的鐘，又朝外看看他的後院，接著眼光調回來望著我。然後他手掌朝地板拍了好幾下，大吼道，「操他媽的！操他媽的！操他媽的！」

　　他跪起身來，朝流理臺底下的櫃子門踢了一腳。

　　他像隻野獸般往前傾身，脖子青筋暴突，朝我的臉湊近，直到我們的鼻尖相觸。

　　「你，」他說，「就要死了。你懂吧，混帳？」

　　我沒吭聲。

　　科迪前額撞了我一下，「我問你懂不懂！」

　　我木然又冷冰冰地望著他。

　　他前額再度撞了我一下。

　　我咬牙忍住腦殼前半部的尖銳刺痛，還是一聲不吭。

　　科迪搧了我的臉一下，然後站起來。「如果我們就在這裡殺了他呢，就現在？」

　　李歐納兩隻大手伸出來。「證據，佛克先生。證據。比方說有個人知道，或甚至只是懷疑他會來這裡，然後他死了。會有警方鑑證組的人，對吧？他們會在一些你想不到的地方發現他的痕跡。比方車子的踏腳板上，可能會有些你根本不曉得的裂縫，裡頭嵌著他的腦殼碎片。」

　　科迪往後靠著流理臺，手掌撫過嘴巴好幾次，重重地吸了好幾口氣。

　　最後他終於說：「所以我們讓他在這裡待到天黑，這是你的建議。」

　　李歐納點點頭。「是的，先生。」

　　「然後帶他到哪裡？」

　　李歐納聳聳肩。「我知道梅德佛那邊有個垃圾場，應該可以辦這事兒。」

　　「垃圾場？」科迪說，「是哪個人髒兮兮的公寓，還是真是個垃圾場？」

　　「真是個垃圾場。」

　　科迪想了老半天。他繞著流理臺走了好幾圈，開了水槽上方的水龍頭，可是沒用手接水再潑濕臉，而是湊到水底下沖了一會兒。然後他伸展身子，下背部的肌肉都發出喀噠聲。中間他看了我好幾次，咬著頰內的肉。

　　「好吧，」最後他說，「我可以接受這樣。」他朝李歐納微笑。「不過那樣很酷，不是嗎？」

　　「怎樣很酷？」

　　他雙手使勁一拍，然後又握拳高舉過頭。「這個！李歐納，我們有個機會做點不朽的事蹟，操他媽的不朽耶！」

　　「是的，先生。那同時呢？」李歐納靠著流理臺，肩胛骨繃得好緊，彷彿後頭拖著一個貨櫃。

　　科迪搖著手。「同時呢，我他媽的才不在乎呢。他可以跟我們一起在客廳看Ａ片。我會煮蛋用湯匙餵他吃。把他餵得飽飽的。」

　　李歐納的表情好似摸不著科迪到底在講些什麼，不過他點點頭。「是的，先生。好主意。」

　　科迪在我面前跪下。「你喜歡蛋嗎，派特？」

　　我迎著他帶笑的雙眼。「你強暴了她嗎？」

　　他的頭朝左邊昂起，看起來有點茫然。「誰？」

　　「你知道是誰，科迪。」

　　「你以為呢？」

　　「我覺得你嫌疑最大，否則我不會來找你。」

　　「她寫了幾封信給我。」他說。

　　「什麼？」

　　他點點頭。「你不知道那部分。她寫過好幾封信給我，問我為什麼沒搞懂她的訊號，問我還是不是男子漢？」

　　「狗屁。」

　　他咯咯笑了，一拍大腿。「不、不，這部分才精采呢。」

　　「寫信。」我說。「凱倫．尼寇斯幹嘛寫信給你，科迪？」

　　「因為她想要搞，派特。她想得要死。她跟她們所有人全一樣，對男人飢渴得很。」

　　我搖頭。

　　「你不相信？哈！等一下，我去拿。」

　　他站起來，把槍遞給李歐納。

　　李歐納說：「我該怎麼──？」

　　「如果他敢亂動，就拿槍射他。」

　　「他被綁住了。」

　　「你是我花錢雇的，李歐納。媽的別跟我頂嘴。」

　　科迪走出廚房，腳步聲一路衝上樓。

　　李歐納把槍放在流理臺上，嘆了口氣。

　　「李歐納。」我說。

　　「別跟我講話，臭小子。」

　　「他想殺人想得正頭腦發熱，中午之前──」

　　「我說過──」

　　「──他不會打消主意的，你不會希望這樣。」

　　「──操他媽的你閉嘴。」

　　「他在想，殺人，好有種，這是全新的經驗！」

　　「閉嘴！」李歐納手掌底部掩著雙眼。

　　「等他動手了，李歐納，拜託喔，你以為他那麼聰明，不會被抓到嗎？」

　　「很多人都沒被抓到啊。」

　　「是啊，」我說，「不過他一定投不出好球的。他會搞砸的。他會把殺人當成一個了不起的大功績，告訴朋友，或在酒吧裡跟陌生人吹。然後呢，李歐納？你以為檢察官出現的時候，他不會怕嗎？」

　　「我告訴你，你給我他媽的閉──」

　　「他會像顆保齡球滾下滑雪坡，李歐納。三兩下就把你給抖出來。」

　　李歐納拿起槍，指著我。「你給我閉嘴，否則我就自己動手了，現在就動手。」

　　「好吧。」我說。「只有一件事，李歐納。再說──」

　　「別再叫我的名字了！」他放下槍，雙掌又回去掩著眼睛。

　　「一件事，我可不是瞎吹的。我有幾個脾氣很壞的朋友。我的意思是，你祈禱先讓警察逮到你吧。」

　　他抬起頭，遮著雙眼的手拿開。「你以為我會怕你的朋友？」

　　「我覺得你開始怕了。這樣很聰明，李歐納。你坐過牢嗎？」

　　他搖搖頭。

　　「狗屎。我猜你混過一兩個幫派。一定是北海岸的，我猜。」

　　他說：「少來。你以為講這些屁話能嚇住我？操你媽的我有黑帶，七段──」

　　「李歐納，就算你是李小龍和成龍的私生子，巴巴．羅格斯基和他那幫人也會把你生吞活剝，就像一群老鼠鑽進了一袋牛絞肉。」

　　李歐納一聽到巴巴的名字，就又拿起槍。他沒用槍指著我，只是抓住而已。

　　樓上的科迪在臥室裡跑來跑去，腳步聲好響。

　　李歐納橡皮似的嘴唇吹了口氣。「巴巴．羅格斯基，」他低聲道，然後清清喉嚨，「沒聽說過這個人。」

　　「是喔，李歐納，」我說，「是喔。」

　　李歐納看看手裡的槍，然後看著我的臉。

　　「真的，我──」

　　「還記得『警棍』摩頓被宰掉的事情嗎，李歐納？拜託，他是混北海岸的。」

　　李歐納點點頭，左頰骨輕輕抽搐了一下。

　　我說：「你聽說過誰做了『警棍』，對吧？我是說，那是他最狠的一樁。我聽說『警棍』的腦袋被黃色炸藥給炸爛了，像個番茄似的。聽說他們還得找牙醫資料才能確認身分。聽說──」

　　李歐納說：「好了、好了，行嗎？操他媽的！」

　　樓上一個抽屜被猛地拉開，科迪大喊：「尤瑞卡！」

　　我忍住想慌張回頭或往上看的衝動。我壓低聲音保持冷靜。

　　我說：「離開吧，李歐納。拿了槍走人。馬上，而且要趕快。」

　　「我──」

　　「李歐納，」我用氣音說，「不是警察就是巴巴．羅格斯基，總會有人逮到你參與了。你心裡明白。科迪現在滿腦子只想殺人。別再浪費時間了，蠢豬。你要麼就非參與不可，要麼就現在走人。」

　　李歐納說：「老兄，我不想殺你。我只是──」

　　「那就離開，」我輕聲說，「沒時間了。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李歐納站起來。他一隻汗濕的手掌放在流理臺上，深深吸了幾口氣。

　　我背抵著牆伸直，撐著雙腿站起來，感覺到一陣暈眩，站直時，忽然覺得鼻子和嘴巴發麻。

　　「把槍帶著，」我說，「快走。」

　　李歐納看著我，那張笨臉混合著恐懼和困惑。

　　我點點頭。

　　他一手抹過嘴巴。

　　我盯著他的雙眼。

　　然後李歐納點點頭。

　　我忍住衝動，沒吐出肺裡像大山那麼大的一口長氣。

　　他走過我身邊，走出通往後陽臺的玻璃門。他沒回頭，一到陽臺，他就加快速度，低著頭穿過後院，從側門出去了。

　　解決一個了，我心想，搖搖頭猛吸了口氣，想讓視線清晰一點。

　　我聽到科迪的腳步聲接近樓梯。

　　還有一個要對付。

11

　　我迅速蹲下幾次，好讓雙腿的血液恢復循環，又盡可能多吸進些氧氣。

　　科迪的腳踏上樓梯頂，開始下樓。

　　我緩緩沿著牆逐漸移向廚房角落。

　　科迪到了樓梯底，再度大喊：「尤瑞卡！」他衝過角落，絆到我伸出去的一隻腳，一疊顏色鮮亮的紙從手上飛出去，他整個人倒向一張吧檯椅，右臀和肩膀重重撞在地上。

　　我猛踢科迪，這輩子大概沒踢得這麼用力過。我踢他的肋骨和胯下，他的肚子，他的脊椎，還有他的頭。我用力踹他的膝蓋背面，他的肩膀，還有他的腳踝。其中一個腳踝發出響亮的喀啦聲，科迪臉抵著地板尖叫。

　　「你的刀子放在哪裡？」我說。

　　「我的膝蓋！我他媽的膝蓋！你」

　　我腳跟沿著他的頭側邊壓下，他又尖叫。

　　「在哪裡，科迪？不然我就再踢你腳踝。」我想到剛剛抵在我臉上的槍，想到他決定取我性命時臉上的表情，於是又朝他肋骨踢了一腳。

　　「流理臺，最上面的抽屜。」

　　我繞到流理臺另一邊，背對著那個抽屜拉開。我手指碰到第一把刀的刀鋒，然後順著摸到把手，把刀拿出來。

　　科迪雙膝撐地想起身。

　　我繞過流理臺又走到他身邊，站在那邊低頭盯著他，一邊把刀子往我兩邊手腕之間磨。

　　「不准起來，科迪。」

　　科迪轉身側躺著，雙膝弓起到胸前。他伸手碰碰腳踝，從牙縫間嘶嘶吸氣，然後翻身轉為仰躺。

　　我讓刀鋒上下磨著細繩，感覺到繩子慢慢被切穿，感覺到我的手腕開始鬆開。我繼續切割，同時觀察著科迪在我腳邊翻身。

　　綁住我手腕的細繩忽然分開，我的兩邊手腕也鬆開了。

　　我把刀放在流理臺上，兩手轉著小圈，轉了整整一分鐘，好讓血液恢復循環。

　　我低頭看著地板上的科迪，他舉起一邊腳踝，抓著那邊膝蓋呻吟著。我覺得筋疲力盡，這種感覺最近已經變得太常出現了──那是一種對自己的工作和現狀的憤世焦躁之感，已經深入我的骨髓，彷彿迷途的Ｔ細胞。

　　年輕些時，我似乎曾希望變成別的樣子，不是嗎？這是什麼樣的人生──跟李歐納和科迪．佛克這類人打交道，擅闖民宅，犯下攻擊重罪，打斷別人的腳踝，儘管這些人卑劣無比？

　　科迪的震驚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強烈的痛苦，他粗聲嘶嘶地吸著氣。

　　我走過他身邊，撿起他掉在地上那些顏色鮮亮的紙。總共有十張，都是寫給科迪的，全都是女性化的潦草字跡。

　　信末的簽名都是凱倫．尼寇斯。

　　□□□

　　科迪：

　　在健身房裡，你似乎像我一樣熱愛你的身體。我看著你做那些重量訓練，看著你皮膚上的汗水，真想舔你的大腿內側。我很好奇你什麼時候才要實踐你的承諾。在停車場的那一夜，你看不出我的眼神嗎？你沒被挑逗過嗎，科迪？有些女人不想被奉承，他們想被征服，想被折磨和佔有。他們想要你狠狠插入，科迪，而不是輕輕滑入。別溫柔，蠢蛋。你想要嗎？那就來征服吧。

　　你打算來征服嗎，科迪？

　　或一切只是空談而已？

　　　　等待的，凱倫．尼寇斯

　　＃

　　其他信也都差不多嘲弄、懇求，挑逗科迪去強行佔有她。

　　在那些信裡，我也發現當初凱倫留在科迪車上的那張字條，就是我曾揉成一團塞進他嘴裡那張。科迪把字條撫平了，留著當紀念品。

　　科迪往上看著我。他嘴裡有血，講話時有一兩顆斷掉的牙齒喀噠響。

　　「看到沒？她要求的。名副其實。」

　　我把九張信紙摺起來，放進外套口袋裡。我把第十張和我當初塞進科迪嘴裡那張字條拿在手中，點了點頭。

　　「你和凱倫最後終於，呃，性交，是什麼時候？」

　　「上個月。她寄了新地址給我，就在其中一封信裡。」

　　我清清喉嚨。「那次性交，科迪，很好嗎？」

　　他翻了一下眼睛。「很殘酷，好的殘酷，我好一陣子以來最棒的殘酷。」

　　我想去車上置物匣裡拿出我的手槍，朝他身上射光子彈，我想看到他的肋骨被扯下來。

　　我往後靠在牆上一會兒，閉上眼睛。「她願意嗎？她有沒有反抗？」

　　「當然有。」他說，「那是遊戲的一部分，到我離開前她一直在抵抗，甚至還哭了。她真是個古怪的小妞，完全入戲。就是我最愛的那樣。」

　　我睜開眼睛，但望著流理臺另一頭的冰箱。我暫時還沒辦法看科迪，就是辦不到。

　　「你還留著她放在你車上的這張字條，科迪。」我把字條垂在我大腿邊。

　　我從眼角看到他帶血的臉露出微笑，地板上的頭動了一下，算是個點頭。

　　「當然了。那是整個遊戲的開始。第一次接觸。」

　　「你注意到這張字條和這些信有什麼不同嗎？」

　　現在我直直看著他的眼睛，我逼著自己非看不可。

　　他說：「沒有。我該注意到嗎？」

　　我在他身邊蹲下，他轉過頭來往上看著我的臉。

　　「是啊，科迪，你該注意到的。」

　　「怎麼說？」

　　我左手拿著信，右手拿著字條，放在他眼前。

　　「因為字跡不一樣，科迪。根本一點都不像。」

　　他想翻身離我遠一點，暴突的眼睛充滿驚駭。他猛烈畏縮著，好像我已經打下去了。

　　我站起來時，他又翻身，平躺在水槽底下。

　　我沒動，看著他想躲進那個木櫥裡。然後我拿了菜刀走進客廳，找到一盞電線很長的電燈，割斷電線，拿回廚房，把科迪的雙手反綁在背後。

　　他說：「你打算做什麼？」

　　我什麼都沒說，只是把他的雙臂往後拉，然後將電線一頭綁在冰箱的鋼製腳上。那根腳很短很細，但就算折騰一整天下來，也還是比四個科迪加起來要壯。

　　「我的皮夾、車鑰匙那些東西呢？」

　　他的頭朝烤爐上方的櫥子歪了一下。我打開櫥子，發現我的東西全在裡頭。

　　我把東西塞回口袋裡時，科迪說：「你打算折磨我？」

　　我搖搖頭。「我不會再傷害你了，科迪。」

　　他後腦勺靠著冰箱，閉上眼睛。

　　「不過我要打個電話。」

　　科迪睜開一隻眼睛。

　　「你知道，我認識這麼個傢伙……」

　　科迪轉頭，往上看著我。

　　「嗯，等我回來再告訴你關於他的事。」

　　「什麼？」科迪說，「不，告訴我。什麼傢伙？」

　　我把他留在那兒，走出玻璃滑門，來到陽臺。我從高高的木柵門離開後院，穿過科迪的側院，來到房子前面。我從前門的階梯撿起早上送來的《波士頓論壇報》，站在那裡一會兒，聽著周圍鄰居的動靜。沉寂無聲，四下無人。趁著現在運氣不錯，我決定索性做個徹底。我走向我的保時捷，跳上車，開上科迪的車道，停在車庫外。從這裡，外人就窺探不到了，因為右邊有科迪的房子遮著，左邊則有科迪院子邊緣一排茂密的櫟樹和楊樹。

　　我從上回巴巴和我離開時走過的小門進入車庫，站在科迪那輛奧迪車旁的陰涼處，用我的手機打電話。

　　「麥奎爾小店。」一名男子的聲音說。

　　「是大李奇嗎？」

　　「我就是。」那聲音現在帶著提防的意味了。

　　「嘿，大李奇，我是派崔克．肯錫。我要找老薩。」

　　「啊，嘿，派崔克！近來如何？」

　　「老樣子。」

　　「我聽說了，老哥。嗯，你等一下，老薩馬上就來。」

　　我等了一會兒，然後馬丁．薩樂文在麥奎爾酒館後頭的房間接了電話。

　　「我是老薩。」

　　「你還好吧，老薩？」

　　「派崔克，你過得還行吧？」

　　「我留了個活口給你。」

　　他的聲音一沉。「真的？沒有疑問？」

　　「毫無疑問。」

　　「已經有人跟他講過道理了？」

　　「沒錯。用口講好像沒用。」

　　「嗯，這倒少見。」老薩說，「這種病就像伊波拉病毒啊，老弟。」

　　「是啊。」

　　「他在等嗎？」

　　「對。他哪裡都去不了。」

　　「我手上有筆了。」

　　我把地址告訴他。

　　「聽著，老薩，他有些狀況應該要減刑的。不多，但畢竟還是有。」

　　「所以呢？」

　　「所以狠一點沒關係，但不要造成永久的傷害。」

　　「好吧。」

　　「謝了，大哥。」

　　「小事一樁。你會在那兒嗎？」

　　「你來的時候，我早就離開了。」我說。

　　「謝謝你通風報信，老弟。我欠你一次。」

　　「你什麼也不欠，大哥。」

　　「行。」他掛斷了。

　　我在車庫架子上找到了一捲絕緣膠帶，然後從另一扇門進入屋內，來到娛樂室，裡頭一片空蕩，只有中央擺了一臺跑步機，地上還有幾根舉槓鈴用的曲形槓。我走過房間，開了另一扇通到廚房的門，走了兩步，又站在科迪．佛克上方。

　　「什麼傢伙？」他立刻問，「你說你認識一個傢伙。你講的是誰？」

　　我說：「科迪，這件事很重要。」

　　「什麼傢伙？」

　　「閉嘴別問了，他晚一點會來的。科迪，仔細聽我說。」

　　他朝上看著我，忽然間，他眼中的一切甜美、無害和樂於討好，全被瘋狂湧現的恐懼所取代。

　　「我要你老實回答我，我不在乎答案是什麼。這件事我不會怪你。我只是要知道，你惡意破壞過凱倫．尼寇斯的車嗎？」

　　那一夜我和巴巴來這裡，在他臉上看到過的同樣困惑表情，又再度出現。

　　「沒有。」他堅定地說，「我……我的意思是，我不幹這種事情的。我幹嘛把一輛好好的車搞爛呢？」

　　我點點頭，他說的是實話。

　　那一夜我和巴巴在車庫裡，曾有個小警鈴在我腦中響起，但我當時對於科迪以前糾纏及強暴女人的歷史太憤怒了，根本沒有聽到那個警鈴聲。

　　「你真的沒破壞嗎？」

　　他搖頭。「沒有。」他看了腳踝一眼。「可以給我一點冰塊嗎？」

　　「你不想聽這個傢伙的事嗎？」

　　他吞嚥著，喉結上下快速移動。「他是誰？」

　　「大部分時候，他人很好。尋常老百姓，有份工作，過正常的日子。但十年前，他不在家時，兩個病態混帳闖進他家，強暴了他的太太和女兒。他們始終沒抓到那兩個傢伙。他太太遭遇到像你這種混蛋之後，盡可能復原了，但他女兒呢？她就是想不開，腦子對外關閉，整個精神失常了。現在過了十年，她人在精神病院。她不講話，成天瞪著空氣看。她現在二十三歲了，可是看起來像四十歲。」我蹲在科迪面前，「所以，這個傢伙呢，從此以後，他只要聽說有強暴的傢伙，他就召集了這麼一個，唔，怎麼說呢，姑且算是民兵團吧，然後他們……唔，你聽說過幾年前在D街國民住宅區那個傢伙的故事嗎？他被發現時滿身是血，他的老二被割下來，塞進他嘴裡？」

　　科迪後腦勺抵著冰箱，說不出話來。

　　「所以你很熟悉那個故事。那可不是謠傳而已，而是事實，科迪。就是我這朋友和他那幫人幹的。」

　　科迪的聲音只剩氣音。「求求你。」

　　「求求你？」我雙眉抬起，「很好。這招拿去跟這傢伙和他朋友們試試看。」

　　「求求你。」他又說，「不要。」

　　「你繼續努力吧，科迪。」我說，「你就快抓到竅門了呢。」

　　「不。」科迪呻吟道。

　　我拉出一呎絕緣膠帶，用牙齒咬斷。「我猜想，對凱倫呢，或許一半是搞錯了。你的確收到了那些信，而且你很蠢，所以……」我聳聳肩。

　　「拜託。」他說，「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

　　「不過還有很多其他女人，不是嗎，科迪？他們從沒要求你強暴，也從沒控告過你。」

　　科迪想垂下眼睛遮掩，但我已經看到他眼中的情緒，我說得沒錯。

　　「等一下，」他低聲說，「我有錢。」

　　「留著看心理醫生吧。等到我這朋友和他那幫人收拾過你之後，你會需要的。」

　　我用那塊絕緣膠帶貼住他的嘴，他雙眼暴突。

　　他大叫，但聲音被悶住了，隔著膠帶顯得好無助。

　　「一路順風，科迪。」我走向玻璃門，「一路順風。」

12

　　主持聖心教堂星期日中午彌撒的司祭，一副像是要去趕一點鐘那場紅襪隊棒球賽的樣子。十二點的鐘敲響時，麥肯吉克神父已經大步來到前面走道，後面兩個輔祭男童慢跑著跟上腳步。他飛快進行過進堂致候、懺悔禮、集禱經，好像他的聖經著了火似的。他迅速讀過聖保羅致羅馬教會書信，彷彿聖保羅喝了太多咖啡。等他讀過路加福音，揮手要會眾坐下時，才十二點零七分而已，而教堂長椅上的大部分人看起來已經累壞了。

　　他雙手扶著讀經臺，望著底下的會眾，冷冷的眼神近乎輕蔑。「保羅寫道：『我們當脫去黑暗的行為，穿上光明的兵器。』你們認為，這是什麼意思──脫去黑暗的行為，穿上光明的兵器？」

　　以前我還上教堂時，向來最不喜歡彌撒的這個部分。司祭會試圖解釋那些將近兩千年前所寫的、高度象徵性的語言，然後把他的解釋應用在柏林圍牆、越戰、墮胎權判例、棕熊隊贏得史丹利杯總冠軍的機率。應用的範圍之廣，真會把你搞得受不了。

　　「唔，意思講得很明白，」麥肯吉克神父說，口氣彷彿是在跟一屋子搭短程巴士來的小學一年級學生說話，「意思是起床來，遠離你們貪婪的欲望、瑣碎的爭執、對鄰居的怨恨、對配偶的猜疑，以及放任子女被電視毒害的種種黑暗。到戶外去，保羅說，去呼吸新鮮空氣！進入光明中！神在月亮與星辰中，更在太陽中。感覺太陽的溫暖，把溫暖傳遞下去。做好事。今天在捐獻箱中多捐一些。感覺天主在你心裡行事。把你喜歡的衣服捐給收容所。感覺天主，祂就是光明的武器。走出家門，做正確的事情。」他強調地一拍讀經臺，「做光明的事情。你們明白嗎？」

　　我望著教堂長椅上的會眾。幾個人點著頭，但沒有一個人的表情像是稍微摸懂麥肯吉克神父在說什麼。

　　「那麼，」他說，「很好，大家請起立。」

　　我們又站起來，我看了手錶一眼。正好兩分鐘。這是我見過最快的講道。麥肯吉克神父鐵定有紅襪隊比賽的門票。

　　會眾們看起來一臉茫然，但很開心。好天主教徒熱愛上帝，唯一更愛的就是簡短的儀式。省掉你的管風琴音樂、你的唱詩班，省下你的熏香和進堂歌詠吧。給我們一個一眼看聖經、另一眼看時鐘的司祭，我們就會把教堂擠得像是感恩節前那一週要買樂透彩券的隊伍。

　　當彌撒接待員拿著柳條編的捐款籃走過一排排長椅時，麥肯吉克神父又迅速進行了奉獻禮和領聖體的儀式，臉上的表情是在示意那兩個十一歲的輔祭男童：這不是候補隊，這個是正規隊，所以動作要快，小子們，趕緊完成。

　　火速念完天主經，大約過了三分半鐘時，麥肯吉克神父帶著我們進行平安禮。他看起來不太開心，不過我猜想，規矩還是要遵守的。我跟旁邊的那對夫婦、後排三名老人，以及前排兩名老婦都握了手。

　　我設法截住安琪的目光。她坐在前面，從祭壇數過來第九排，她轉身和她後頭那名矮胖的十來歲男孩握手時，看到了我。她臉上掠過了一個表情，或許有點驚訝、有點開心，還有點受傷。然後她下巴朝我輕點示意。我們六個月沒見面了，但我勇敢壓抑著朝她揮手高喊的衝動。畢竟，我們人在教堂，大聲喧嘩會招來他人側目。何況我們是在麥肯吉克神父的教堂，我覺得如果我高喊，他就會讓我下地獄。

　　又過了七分鐘，我們出了教堂。如果完全按照麥肯吉克神父的意思，我們四分鐘內就會出教堂了，但有幾位老年會眾在領聖體時拖慢了速度，麥肯吉克神父看著他們用助行器努力走向他，臉上的表情似乎是在說：上帝或許有一整天，但我可沒有。

　　我站在教堂外的人行道上，看著安琪走出來，停在階梯頂端和一名穿著泡泡紗西裝的老紳士交談。她雙手握住他顫抖的手，彎腰聽他講話，聽完了露出滿面笑容。我看到那個矮胖的十三歲男孩從他母親的手臂後頭探出脖子，趁安琪彎腰湊向那位泡泡紗老人時，偷窺她的乳溝。男孩感覺到我的目光，轉過頭來看我，他生滿粉刺的臉漲紅起來，像老式的好天主教徒那樣滿懷罪惡感。我堅定地舉起一根手指朝他搖了搖，那男孩匆匆詛咒自己一聲，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子。下個星期六，他將會進入教堂的告解室，坦承自己的淫欲。在他這個年紀，大概已經犯了一千次了。

　　你得喊六百次萬福馬利亞，孩子。

　　是的，神父。

　　你會瞎掉，孩子。

　　是的，神父。

　　安琪穿過石階上的人群往下走。她用手指的指背把遮著眼睛的頭髮拂開，其實她只要抬頭就沒這個煩惱了。然而她還是低著頭，走向我，害怕我或許會從她臉上看到什麼表情，不是會讓我開心一整天，就是會讓我心碎。

　　她剪了頭髮。剪得很短。她原先一頭深巧克力色的濃密鬈髮，晚春或夏天還會閃著一道道紅褐色澤，像繩子般一綹綹披瀉到下背部，或者完全散在她的枕頭和我的枕頭間，如果晚上要打扮出門可能得花上一個小時梳理──不見了，代之以長度到下巴、直直的鮑伯頭，兩側貼著她的顴骨，後面頸背以下都剪掉了。

　　要是巴巴知道了，他會哭。好吧，或許不會哭。可能會朝哪個人開槍。頭一個就是她的美髮師。「關於我的頭髮，一個字都不准提。」她抬起頭說。

　　「什麼頭髮？」

　　「謝謝你。」

　　「不，我說真的──什麼頭髮？」

　　她焦糖色的雙眼像兩口深潭。「你來這裡做什麼？」

　　「聽說這裡的講道很讚。」

　　她把重心從右腳移到左腳。「哈。」

　　「我就不能順道過來？」我說，「看看老朋友？」

　　她緊抿著嘴。「上回你順道拜訪之後，我們講好以後打電話就好的，不是嗎？」

　　上回是冬天。我們碰面喝咖啡，然後一起吃中餐，又一起去喝酒。就像老朋友那樣。然後忽然間，我們就在她新公寓客廳的地毯上，聲音沙啞，衣服脫在餐室裡。那是憤怒、憂傷、暴力、振奮、空虛的性愛。事後我們回到餐室找衣服，感覺到屋內冬天的寒氣吸走了我們身上的熱，當時安琪說，「我跟某人在交往。」

　　「某人？」我在一張椅子底下找到我的長袖運動衫，套在頭上。

　　「另一個人。我們不能再這樣，這種情況必須停止。」

　　「那就回到我身邊嘛，某人管他去死。」

　　她赤裸著上身，滿肚子氣望著我，從餐桌下找到胸罩，手指忙著解開上面的帶子。身為男人，我比較有優勢──我穿衣服比較快；找到四角內褲、牛仔褲和套頭長袖衫，我就馬上穿好可以走了。

　　安琪解開胸罩的帶子，一副被遺棄的模樣。

　　「我們沒辦法在一起的，派崔克。」

　　「當然有辦法。」

　　她終於在背後扣好胸罩的帶子，接著在椅子間尋找她的長袖套頭衫。

　　「不，我們沒辦法。我們希望可以，但結果不行。所有那些小事情，我們都沒問題。但碰到關鍵的大事，我們是一塌糊塗。」

　　「那你跟某人呢？」我說，穿上我的鞋子。「你們就完全相處融洽，是嗎？」

　　「有可能，派崔克。有可能。」

　　我望著她把衣服套在頭上，然後一聳肩把滿頭鬈髮撥出領口。

　　我從地板上撿起我的外套。「如果某人跟你這麼情投意合，安琪，那剛剛我們在客廳是在做什麼？」

　　「一場夢。」她說。

　　我眼光掠過門廳，望著客廳的地毯。「好美的夢。」

　　「或許吧，」她聲調平板地說，「但現在我醒了。」

　　那是一月的傍晚，我離開了安琪家。整個城市顏色褪盡。我在結了冰的路上滑了一下，抓住一棵黑色的樹幹好穩住自己。我扶著樹站在那裡好久，站著等待心中不再感覺空虛。

　　最後，我繼續往前走。那時愈來愈暗也愈來愈冷了，我身上沒帶手套。我沒有手套，而風又愈來愈強。

　　※※※

　　「你聽說過凱倫．尼寇斯的事吧？」我說，此時安琪和我走在灣村的樹蔭下，陽光從枝葉間篩下來。

　　「誰沒聽說過？」

　　這是個陰天，潮濕的微風拂過肌膚，像肥皂般滲入毛孔，空氣中有濃濃的驟雨氣味。

　　安琪輕瞥了一眼我耳朵上厚厚的繃帶和紗布。「順便問一聲，發生了什麼事？」

　　「有人用六角扳手打我。沒打破什麼，只有很嚴重的瘀青。」

　　「內出血呢？」

　　「有一點，」我聳聳肩，「他們在急診室清掉了。」

　　「我敢說一定很好玩。」

　　「猜錯了。」

　　「你常常挨揍，派崔克。」

　　我朝她翻白眼，以身體的行動或缺乏行動，表示我不想再談這個話題。

　　「我要知道更多大衛．威特若的事。」

　　「為什麼？」

　　「你是透過他介紹凱倫．尼寇斯來找我的，對不對？」

　　「沒錯。」

　　「那一開始你怎麼會認得他？」

　　「他開了一家小公司，賽索氏幫他和他的合夥人做背景調查。」

　　賽索氏是現在安琪工作的地方，一家巨大的高科技保全公司，從替政府高官當保鏢到安裝並監視防盜系統，無所不包。他們的大部分成員以前都當過警察或聯邦調查局探員，每個人穿上暗色套裝看起來都很稱頭。

　　安琪停下腳步。「你接的是什麼案子，派崔克？」

　　「嚴格來說，沒有。」

　　「嚴格來說。」她搖搖頭。

　　「安琪，」我說，「我有理由相信，凱倫死前那幾個月所發生的種種厄運，並不完全是意外。」

　　她往後靠著一棟褐石大樓外頭的鍛鐵欄杆，一隻手撫著短髮，一時之間好像熱得沒了精神。安琪總是照她父母的老規矩，打扮得整整齊齊上教堂。今天她穿了乳白色打著縐褶的亞麻長褲，白色無袖絲質開襟衫，藍色亞麻外套從一開始走路就脫下來了。

　　即使頂著那個爛髮型（好吧，那個髮型不爛，如果你沒見過她以前的樣子，其實那頭短髮還滿有吸引力的），她看起來還是漂亮得不得了。

　　她望著我，嘴巴形成一個完美的橢圓形，問著沒說出口的問題。

　　「你打算跟我說我瘋了。」我說。

　　她緩緩搖頭。「你是個好偵探。這種事不會是瞎編出來的。」

　　「謝了。」我輕聲說。知道至少有個人不會質疑我調查的周全程度，那種解脫的感覺之強，超過了我原先的預期。

　　我們又開始往前走。灣村（Bay Village）位於波士頓的南角區，因為這一帶同性伴侶居多，因而常被那些恐懼同性戀者和自認重視家庭價值的人嘲弄地稱之為「同志村」（Gay Village）。安琪去年秋天搬出我公寓幾個星期後，就搬來這裡。離我多徹斯特那一帶只有大約三哩遠，但也可能遙遠得如同位於冥王星的另一端。介於哥倫布大道和麻州高速公路之間的灣村，是幾個緊密相連的街區，排列著一棟棟圓弧正面的巧克力色褐石或圓石大樓。這一帶就像南角區的其他地帶一樣，近年已經變得愈來愈時髦──畫廊、義大利式咖啡館、洛杉磯裝飾風格的酒吧，有如野草般到處竄出，而一九七〇和八〇年代曾挽救這個區域免於衰敗的居民，則被那些打算逢低買進、迅速脫手獲利的新住民逼走──灣村似乎是那種街坊鄰居彼此熟稔的舊日歲月一抹最後的遺跡。「同志村」之名不是喊假的，經過我們身邊的大部分人都是男同性戀或女同性戀伴侶，至少有三分之二的人牽著狗，而且人人都向安琪招手，跟她互相問好，聊幾句天氣，或是說點鄰居的八卦。我忽然想到，這裡比我最近在這個城市所見到的任何區域（包括我所居住的那一帶）都像個真正的街坊地帶。這些人彼此認識，也似乎都會守望相助。有一名男子甚至提到，他昨天夜裡看到兩個小鬼在打量安琪的車，便噓聲趕走他們，還建議安琪裝個路捷牌衛星追蹤器。或許我漏掉了什麼更微妙之處，但在我看來，這似乎就是家庭價值概念的縮影；同時我很好奇，那些良善的基督徒安居在貧乏而矯揉做作的郊區，自以為是家庭價值的典範人物，但我敢說他們無法告訴你，住在他們隔四棟房子的那戶人家姓什麼。

　　我把自己所知道有關凱倫．尼寇斯最後幾個月的狀況告訴安琪──她迅速墮落到酗酒、嗑藥，假冒她名字寄給科迪．佛克的那些信，我很確定科迪不是破壞她汽車的人，另外也說了她被強暴，還因為賣淫被捕。

　　「耶穌啊。」聽我講到強暴那部分時，安琪感嘆了一聲，但除此之外，她都保持沉默。我們一路蜿蜒穿過南角區，在杭亭頓大道過了紅綠燈，然後沿著佔地廣闊的基督教科學教會總部往前走，看著那些拱頂建築物和旁邊發亮的游泳池。

　　我講完後，安琪說：「那你為什麼對大衛．威特若有興趣？」

　　「那是第一股線頭。凱倫就是從他出事後才開始崩潰的。」

　　「你覺得他可能是被推倒，才會發生那個意外？」

　　我聳聳肩。「通常，有四十六個目擊證人的狀況下，我不會質疑的。但因為那天他根本不應該在那個街口附近出現，現在又有人寄那些信給科迪，我很確定，這是有人刻意想毀掉凱倫．尼寇斯。」

　　「然後逼她跳樓自殺？」

　　「未必，不過我不排除這個可能。到目前為止，姑且這麼說吧，我認為有人決心要步步進逼，毀掉她的人生。」

　　她點點頭，我們坐在游泳池邊，她手指無所事事地撩過水面。

　　「威特若和雷．杜普伊開了一家電影設備供應公司，而賽索氏替他們的職員和實習生做過背景調查，結果都沒問題。」

　　「那威特若呢？」

　　「他怎樣？」

　　「他也沒問題嗎？」

　　她瞥了一眼清澈水面上自己的倒影。「是他雇用我們公司的。」

　　「但他不是有錢人，他開的車是一輛福斯，凱倫還告訴我說他們買了一輛Corolla，因為他們開不起Camry。雷．杜普伊要求過對他的合夥人進行背景調查嗎？」

　　她望著搖擺的手指下泛出一波漣漪。「沒錯。」她點點頭，「威特若沒問題，派崔克。背景乾乾淨淨。」

　　「賽索氏公司裡有專精於筆跡分析的人才嗎？」

　　「當然有，至少有兩個防偽專家。怎麼？」

　　我把那兩個威特若簽名的樣本遞給她──一個中間有「P」的縮寫，另一個沒有。

　　「拜託幫我個忙，看這兩個簽名是不是同一個人寫的。」

　　她接過去。「我想沒問題。」

　　她轉身，一隻膝蓋翹在胸前，下巴歇在膝蓋上，盯著我瞧。

　　「怎麼？」我說。

　　「沒事，只是看看。」

　　「看到什麼好東西沒有？」

　　她又轉回去看著教堂，一副鄙夷的姿態，表明今天不適合打情罵俏。

　　我踢著淺水池邊的石頭地基，忍著不要說出過去幾個月心中的感覺。然而，最後，我還是忍不住。

　　「安琪，」我說，「我開始覺得筋疲力盡了。」

　　她困惑地看了我一眼。「對凱倫．尼寇斯？」

　　「對這一切。工作，就是……不……」

　　「不再有樂趣了？」她朝我露出淺淺的微笑。

　　我也對她報以微笑。「是啊，一點也沒錯。」

　　她垂下眼睛。「誰說人生應該要有樂趣的？」

　　「誰說應該沒有的？」

　　那抹淺笑又浮上她的雙唇。「是啊，說得有理。你考慮要放棄這行嗎？」

　　我聳聳肩。我還算年輕，不過慢慢也會變老的。

　　「那些斷過的骨頭開始出現後遺症了？」

　　「是那些破碎的生命。」我說。

　　她放下膝蓋，手指又開始撩水。「那你要做什麼？」

　　我站起來，背部覺得脹痛又痙攣，那是自從在科迪．佛克家那天早上就開始有的。「不曉得。我只是真的……累了。」

　　「那凱倫．尼寇斯呢？」

　　我眼神又回到她身上。坐在清澄的游泳池旁，她的皮膚在夏日裡是蜂蜜色，那雙深色大眼睛如常般聰慧得懾人，她身上的每一吋都讓我心碎。

　　「我想替她說話，」我說，「我想向某個人證明──或許就是想毀掉她一生的那個人，也或許只是我自己──她的人生是有價值的。這樣說得通嗎？」

　　她抬頭望著我，那張臉溫柔又坦然。「是，說得通，派崔克。」她的手離開水面，起身站在我旁邊的人行道上。「我跟你談個條件。」

　　「說吧。」

　　「如果你能證明大衛．威特若的意外值得再仔細調查，這個案子我就加入幫忙。免費服務。」

　　「那賽索氏呢？」

　　她嘆了口氣。「不曉得。我已經開始擔心，他們派給我的那些爛案子不光是我要熬過的部分，而是……」她又坐下，撩著水面。「隨便吧。反正你這案子呢，我不必花什麼力氣。我可以幫你──偶爾如果必要的話，就利用假日──或許會有──」

　　「樂趣？」

　　她笑了，「對。」

　　「所以只要我證明威特若的意外很可疑，你就來主辦這個案子。就這麼說定了？」

　　「我不會主辦這個案子。我只是如果有空的話，偶爾幫你一下。」她站起來。

　　「聽起來不錯。」

　　我伸出一隻手，她跟我握了握。我的手掌貼著她的，胸膛和肚子都毛孔舒展。我渴望著她。如果她要求，我可以立刻死在她眼前。

　　她抽回手，插進口袋裡，好像手被燙著了。

　　「我──」

　　她看到我臉上的表情，後退一步。「不要說出來。」

　　我聳聳肩。「好吧，不過我是真心的。」

　　「噓。」她一指放在唇上，露出微笑，但眼睛閃著水光。「噓。」她又說一次。

13

　　荷莉．馬丁斯旅店位於一大片雜草叢生的發黃草地上，就在一四七號州道五十碼外，離春田市不遠，屬於米夏瓦克這個地圖上只有一小點的小鎮。旅店是兩層樓的煤渣磚屋，組成一個長長的Ｔ形，橫過一長條褐色的泥土地，盡頭有個又大又黑的泥潭，感覺上裡面可能還有恐龍存活。這旅店看起來好像一九五〇年代本來是軍事基地，或防空洞的一部分，而且設計上沒有任何地方能吸引疲倦的旅人再度光臨。我開車到櫃檯辦公室時，左手邊有個游泳池，空的，上方蓋著鐵絲網，周圍用鐵鍊拴起來，池裡散布著綠色和褐色啤酒瓶碎片、結了泥塊的涼椅、速食包裝紙，還有一輛只剩三個輪子的購物推車。鐵鍊上有一塊剝落的招牌寫著：「無救生員值班，游泳時安危自負。」或許他們放乾了水是因為大家不斷扔啤酒瓶進去，或許那些啤酒瓶會扔進去是因為他們放乾了水，或許救生員離開時把水也一起帶走了，或許我該停止對那些跟我無關的事情感到好奇。

　　櫃檯辦公室有動物毛毯、木頭刨花、來舒噴霧消毒劑，以及報紙浸著動物屎尿的種種氣味，因為接待櫃檯後面至少有七個籠子，裡頭全都有嚙齒類動物。大部分是天竺鼠，還有幾隻倉鼠在倉鼠輪上吱吱叫，四隻腳發瘋似地踩著踏板，口鼻朝輪子上揚，同時不明白為什麼無法登上輪頂。

　　不要有老鼠就好，我心想。拜託，不要有老鼠。

　　櫃檯後面的那個女人很瘦，染了一頭金髮。她的身體看起來好像全是軟骨，脂肪都跟著那個救生員跑掉了，連同她的乳房和屁股也一起帶走。她的皮膚曬得好黑又好結實，讓我聯想到結瘤的木頭。她有可能是二十八歲到三十八歲之間任何一個年紀，而且身上的氣質彷彿二十五歲之前就已經活過十幾輩子了。

　　她給了我一個很大、毫不保留的笑容，其中還有一絲挑戰的意味。「嘿！你就是打過電話來的那個人嗎？」

　　「打過電話？」我說，「說了什麼？」

　　她雙唇間的香菸跳動。「關於訂一個房間啊。」

　　「不是，」我說，「我是私家偵探。」

　　她笑了，香菸啣在牙齒間。「不是臭蓋的吧？」

　　「不蓋你。」

　　她從嘴裡抽出香菸，把菸灰彈在她旁邊的地板上，然後往前靠著櫃檯。「就像電視劇裡的馬格農？」

　　「就像馬格農。」我說，然後努力學飾演馬格農的湯姆．謝立克那種特有的表情，雙眉揚起又落下。

　　「我是在重播時看到的。」她說，「乖乖，他真是帥呆了。你知道吧？」她朝我挑起一邊眉毛，壓低聲音，「為什麼現在男人都不留小鬍子了？」

　　「因為大家立刻會認定他要不是同性戀者，就是無知的鄉巴佬。」我說。

　　她點點頭。「就是，就是。該死，真可惜。」

　　「無可爭辯。」我說。

　　「再沒有什麼比得上留著帥鬍子的男人了。」

　　「沒錯。」

　　「好吧，我能為你效勞什麼？」

　　我把報紙上剪下來那張凱倫．尼寇斯的大頭照給她看。「認識她嗎？」

　　她認真看了那張照片好一會兒，然後搖頭。「不過這不是那個女人嗎？」

　　我點點頭。「我聽說她可能在這邊住過一陣子。」

　　「沒。」她壓低聲音，「對我們這種地方來說，她看起來有點，嗯，太守規矩了。你懂吧？」

　　「住在這邊的是什麼樣的人？」我問，好像我不知道似的。

　　「啊，很好的人，」她說，「很棒的人。社會的中堅分子，你懂吧？不過或許他們看起來比一般人粗獷了點。有很多摩托車騎士。」

　　早猜到了，我心想。

　　「卡車司機。」

　　這我也猜到了。

　　「還有些人想找個地方，嗯，好好冷靜下來想清楚，評估狀況。」

　　（解說：有毒癮和剛被假釋的人）。

　　「單身女人多嗎？」

　　她亮亮的眼睛蒙上陰影。「好了，親愛的，我們就別拐彎抹角了。你來這兒到底是要追查什麼？」

　　就像個強硬起來的黑幫情婦。馬格農一定會很激賞的。

　　我說：「比方說，有沒有住在這裡的女人拖欠房租的？一個星期或更久？」

　　她低頭看了一眼面前的帳本，一隻手肘靠在櫃檯上，玩樂的表情又回到她眼中。「或許吧。」

　　「或許？」我也把一邊手肘靠在櫃檯上，離她的很近。

　　她朝我微笑，手肘移得更近些。「是啊，或許。」

　　「可以把她的事情告訴我嗎？」

　　「啊，當然可以。」她說，露出微笑。她的微笑很棒，你可以看得出其中的童稚之心，比她的街頭打扮、香菸和曬黑的皮膚還要顯眼。「我老頭可以告訴你更多。」

　　我不確定「老頭」指的是父親還是丈夫。在這種地方，兩種都有可能。要命，在這種地方，說不定兩者皆是。

　　我手肘還繼續撐在櫃檯上。這種荒郊野外的生活，真是險惡啊。「比方說呢？」

　　「比方說，我們何不先自我介紹一下？你叫什麼名字？」

　　「派崔克．肯錫，」我說，「朋友都喊我馬格農。」

　　「屁喔。」她低聲笑著，「我敢說才沒有。」

　　「我敢說你猜對了。」

　　她張開手掌伸過來。我也一樣，我們就各自手肘撐在櫃檯上握了手，好像我們要比腕力似的。

　　「我叫荷莉。」她說。

　　「何利．馬丁斯？」我說，「不就是那部老電影裡的角色？」

　　「誰？」

　　「《黑獄亡魂》。」我說。

　　她聳聳肩。「我老頭呢，他接手這個地方，原先叫摩莉．馬丁森的睡窩（Molly Martenson's Lie Down）。屋頂上有個很漂亮的霓虹燈招牌，夜裡看起來很溫馨。所以我老頭，叫華倫，他有個朋友喬，很會修東西。於是呢，喬就把Ｍ敲掉，換上Ｈ，然後把Ｏ、Ｎ，還有一撇Ｓ的電線拆了。現在看起來不在屋頂中間，不過夜裡看來還是一樣漂亮。」

　　「那『睡窩』二字呢？」

　　「霓虹燈上本來就沒有。」

　　「感謝天主。」

　　她朝櫃檯一拍。「我當初也這麼說！」

　　「荷莉！」有人在後頭喊，「該死的沙鼠在我的文件上頭大便。」

　　「我們沒養沙鼠！」她喊回去。

　　「唔，那就是該死的小老鼠。我不是跟你說不能把牠們放出籠子嗎？」

　　「我養的是天竺鼠。」她小聲說，好像那是她心中一個珍愛的祕密。

　　「我注意到了，還有倉鼠。」

　　她點點頭。「本來還有幾隻雪貂的，不過死了。」

　　「該死。」我說。

　　「你喜歡雪貂？」

　　「一點都不喜歡。」我微笑。

　　「你需要放鬆。雪貂很好玩。」她彈了舌頭一下，「好玩得不得了。」

　　我聽到她身後傳來輪子旋轉的喀噠聲和嘎吱聲，聽起來太沉重了，不可能是倉鼠的輪子，然後華倫坐著一張黑色皮革和發亮鉻鋼製成的輪椅，轉入辦公室。

　　他的雙腿從膝蓋以下都截肢了，但他身體的其他部位都好龐大。他穿了一件無袖的黑Ｔ恤，胸膛寬得像一艘小船的船殼。手臂上長著又粗又密的紅褐色捲毛。他的頭髮跟荷莉的一樣，染成金色的，兩側剃光到太陽穴，整個往後梳，下垂到肩胛骨。他下頷的肌肉就像茶碟那麼大塊。而他的雙手，戴著黑色的露指手套，看起來可以輕易折斷橡木籬笆柱，輕鬆得就像折斷三夾板。

　　他的輪椅轉向荷莉，沒看我。他說：「蜜糖？」

　　她轉過頭望著他的俊臉，那種濃濃的愛意霎時充滿屋裡。

　　「寶貝？」

　　「你知道我把藥丸放在哪兒了嗎？」華倫推著輪椅靠近辦公桌，看著櫃檯底下的隔層。

　　「白色的嗎？」

　　他還是沒看我。「不是。黃色的，蜜糖。三點要吃的那種。」

　　她昂起頭一副努力回想的模樣。然後她臉上冒出那個神奇的笑容，雙手一拍，華倫也微笑，被她迷住了。

　　「我當然知道，寶貝！」她伸手到櫃檯底下，拿出一個琥珀色的藥瓶，「我腦子動得很快。」

　　她把藥瓶丟向他，他看都沒看就在空中接住，目光仍停留在她身上。

　　他扔了兩顆藥到嘴裡嚼著，雙眼仍牢牢盯著她，同時說：「你要找什麼，馬格農？」

　　「一個死去女人的最後蹤跡。」

　　他伸手抓住荷莉一隻手，拇指撫著她的手背，凝視著上頭的皮膚，好像要牢牢記住上面的每一塊斑點。

　　「為什麼？」

　　「她死了。」

　　「你已經說過了。」他把她的手翻過來，掌心向上，手指撫著上頭的掌紋。荷莉另一隻手撫過他的頭髮。

　　「她死了，」我說，「可是根本沒人在乎。」

　　「啊，可是你在乎，嗯？你這樣很了不起，是吧？」此時他的手指撫過她的手腕。

　　「我盡力而為。」

　　「這個女人──個子小小的，金髮，早上七點就開始嗑安眠酮和大麻？」

　　「她是金髮小個子沒錯，其他的部分我就不知道了。」

　　「來吧，蜜糖。」他輕柔地把荷莉攬到他膝上，撥開她脖子上的頭髮。荷莉咬著下唇，凝視著他的雙眼，下巴輕顫著。

　　華倫別開頭，好讓荷莉的胸部貼在他耳朵上，這才第一次正眼看我。看著他整張臉，我很驚訝他的相貌這麼年輕。或許只有二十來歲後段，孩童般的藍眼珠，兩頰光滑得像個大姑娘，還有那種陽光下衝浪男孩的純真。

　　「你看過鄧比寫《黑獄亡魂》的那篇影評嗎？」

　　我想鄧比是指大衛．鄧比，《紐約》雜誌長年的影評人。我真沒想到華倫會提到他，尤其他老婆剛剛宣稱根本沒聽過我講的那部電影。

　　「應該沒看過。」

　　「他說在戰後的世界，沒有一個成年人有權利像何利．馬丁斯那麼純真。」

　　他老婆說：「嘿！」

　　他鼻尖碰碰她的鼻子。「是電影裡的角色，蜜糖，不是指你。」

　　「啊，那就好。」

　　他的目光又回到我身上。「你同意嗎，大偵探先生？」

　　我點點頭。「我始終覺得，那部電影裡唯一的英雄是卡洛威。」

　　他手指啪地彈響了。「屈佛．霍華演的，我也覺得。」他抬頭看看他太太，她正把臉埋在他頭髮裡嗅著。「這個女人的蹤跡──你不是要找什麼值錢的東西吧？」

　　「你是說比方珠寶這類的？」

　　「珠寶，相機，任何你可以拿去當掉的玩意兒。」

　　「不，」我說，「我是在尋找她死亡的原因。」

　　「你找的那個女人，」他說，「當時住在十五B。小個子，金髮，自稱凱倫．威特若。」

　　「那就是她了。」

　　「來吧。」他招手要我穿過櫃檯旁邊的柵門。「我們一起去看看。」

　　我走到他的輪椅旁，荷莉的臉頰挨著他的頭，一對矇矓的睡眼往上看著我。

　　「你為什麼這麼好心？」我問。

　　華倫聳聳肩。「因為凱倫．威特若？沒有人對她好心過。」

14

　　後頭有個穀倉，離汽車旅館背面有三百碼遠，中間隔著一片被枯萎病侵襲的樹林，一棵棵樹不是斷掉就是歪倒，然後是一片被機油染黑的空地。華倫．馬丁斯推著他的輪椅前行，順暢得好像走在剛鋪過的柏油路上；我們經過腐爛的枯枝和好幾季沒耙過的枯葉，隨地亂扔的小瓶子和廢棄的汽車零件，還有一棟建築物坍塌的地基，大概是林肯當總統時期就已經垮了。

　　荷莉留守在辦公室裡，以防萬一有旅客因為麗池飯店客滿而跑來這裡投宿；華倫則帶著我從後門出來，上了一條木板下坡道，前往傾斜的穀倉──他們把廢棄房間裡的東西都堆在穀倉裡了。他帶頭進入樹林，猛推著輪子，輪輻掃過枯脆的落葉發出嗡嗡聲。他的椅背中央縫著一個哈雷機車的鷹形標誌，兩旁還貼了一堆保險槓貼紙：騎士滿天下；一次戒一天；新罕普夏州州拉科尼亞市，機車週；愛情隨時會發生。

　　「你最喜歡的男演員是誰？」他回頭朝我喊道，同時兩隻粗壯的手臂推著輪子輾過枯脆的落葉。

　　「現在的還是以前的？」

　　「現在的。」

　　「丹佐．華盛頓。」我說，「你呢？」

　　「我得說是凱文．史貝西。」

　　「他很棒。」

　　「我從《英雄本色》（Wiseguy）開始就很喜歡他了。你還記得那部電視影集嗎？」

　　「他演梅爾．普勞富，」我說，「還有他亂倫的妹妹蘇珊。」

　　「嗯，沒錯。」他伸出一隻手向後，我跟他擊掌。「好吧。」他說，這會兒因為在這片枯木亂倒的樹林裡找到了一個影迷同伴，他變得興奮起來。「最喜歡的當今女演員是誰？不准說蜜雪兒．菲佛。」

　　「為什麼？」

　　「那種親愛寶貝的元素太明顯了，可能會影響客觀性。」

　　「喔，」我說，「那就是瓊．艾倫了。你呢？」

　　「雪歌妮．薇佛。她手裡有沒有機關槍我都愛。」他回頭看我，此時我剛好趕上去，走在他旁邊。「以前老時代的男演員呢？」

　　「畢．蘭卡斯特（Burt Lancaster）。」我說，「沒人比得上。」

　　「勞勃．米契（Robert Mitchum）。」他說，「沒人比得上。女演員呢？」

　　「艾娃．嘉納。」

　　「珍恩．提爾妮（Gene Tierney）。」他說。

　　「我們可能細節上看法不同，華倫，不過我認為，我們兩個人的品味都無懈可擊。」

　　「可不是嗎？」他低聲笑了，頭往後仰，看著頭頂上黑色的樹枝掠過。「不過他們講那些關於好電影的話，倒是沒錯。」

　　「說些什麼？」

　　他頭還是往後仰，輪椅還是往前衝，彷彿他熟知這片荒原的每一寸。「會把你轉換到另一個地方。我的意思是，我看到一部好電影時，我不會忘記我沒有雙腿，而是覺得我本來就有兩條腿。那兩條腿就是米契的，因為我就是米契，我的手撫摸過珍．葛瑞爾光裸的手臂。好電影啊，老哥，能給你另一個人生。能給你一個完全不同的未來，至少是一陣子。」

　　「兩小時。」我說。

　　「沒錯。」他又低聲笑了，但這回帶著更濃的渴望意味。「是啊。」他又說了一遍，只是聲音更輕。一時之間，我感覺到他人生的沉重噸位輾過我們──這家殘破的汽車旅館，這些枯萎的樹，未滿三十歲就殘廢的兩條腿，還有辦公室裡那些踩著輪子的倉鼠在瘋狂吱吱叫。

　　「不是因為騎摩托車出車禍，」他說，好像在回答一個他明知我想問的問題。「大部分人看到我，都以為我是在轉彎時翻車。」他回頭看了我一眼，搖搖頭。「這裡還是『摩莉．馬丁森的睡窩』時，有天晚上我在這裡過夜，跟一個不是我老婆的女人搞。然後荷莉出現了──氣死了又吃醋，大罵操你的，操你媽的──把結婚戒指朝我扔，就跑走了。我衝出去追她。當時游泳池旁邊沒有圍籬，但還是空的，我滑進去了，摔到比較深的那邊。」他聳聳肩。「整個人摔成兩截。」他手臂朝我們周圍揮了一圈。「打官司之後，就得到這一切。」

　　他在穀倉前把輪椅停下，打開門上的掛鎖。穀倉一度是漆成紅色的，但久經日曬和疏於整修，讓外觀變成了帶著灰黃的鮭魚紅，而且嚴重往左傾斜，傾向黑暗的土地，好像隨時都可能翻倒過去睡著。

　　我很納悶，脊椎斷掉怎麼會導致華倫切除掉兩條小腿，但我判定，他想講就自然會講；如果他不想講，就會繼續讓我納悶下去。

　　「好笑的是，」他說，「現在荷莉加倍愛我了。或許是因為我再也不能出去打野食了，對吧？」

　　「或許吧。」我說。

　　他微笑。「我自己總是這麼想。不過你知道重要的是什麼，真正重要的是什麼嗎？」

　　「不知道。」

　　「荷莉，她就是那種有人需要她她才能真正活得起勁的人。就比方養那些天竺鼠。這些小畜生如果沒人照顧，就會死掉。」他抬頭看著我，然後兀自點點頭，打開穀倉的門，我跟著他進去。

　　穀倉裡絕大部分就像個舊貨堆，充滿缺了一隻腿的茶几、破掉的燈罩、碎裂的鏡子，還有被拳頭捶爛或用腳踹爛的舊式電視機。後頭一排生鏽的電爐垂下電線，旁邊是三流的圖畫，畫中是空盪的田野、小丑、瓶花靜物，表面都濺著柳橙汁或灰塵或咖啡的污垢。

　　不過穀倉前面的三分之一，則是一批被丟棄的行李廂，衣服、書本、鞋子、人造珠寶從廉價的硬紙板箱子裡滿溢出來。在我左邊，荷莉或華倫用黃色繩子封鎖起一塊地方，裡頭整齊地堆著從沒用過的果汁機、咖啡杯、玻璃杯，還有瓷器，全都是買來後沒拆封，裝在盒子裡的；還有一個白錫鐵托盤，上面刻著「路易與迪娜，永遠相愛，一九九七年四月四日」。

　　華倫看到我瞪著那玩意兒瞧。

　　「是啊，新婚夫婦。新婚之夜來這裡，拆禮物，然後大約凌晨三點大吵起來。新娘開著車子跑了，後保險槓依新婚習俗綁著的那些空罐子還沒拆掉呢。新郎半裸著追到馬路上。從此我再也沒有看見過他們。荷莉不肯讓我把這玩意兒賣掉，說他們會回來的。我說，『親愛的，已經兩年了。』荷莉說，『他們會回來的。』結果就是這樣。」

　　「結果就是這樣。」我說，還是有點敬畏──對那些禮物和那個托盤，對那個凌晨三點時半裸著去追新娘追得忘我的新郎，以及那些拖在馬路上咣噹響的罐子。

　　華倫推著輪椅轉向我右邊。「這些是她的，凱倫．威特若的。東西不多。」

　　我走到一個「小香蕉公司」製造的硬紙板箱，掀開蓋子。「你最後一次看到她，是多久以前了？」

　　「一個星期。接下來我聽說的，就是她從海關大樓往下跳。」

　　我看著他。「你早就知道是她。」

　　「當然知道。」

　　「荷莉呢？」

　　他搖搖頭。「她沒跟你撒謊。她就是那種女人，對每件事情都抱著正面的看法。如果沒辦法做到，那件事情對她來說就沒發生。她心中很自然就不會去作任何必要的聯想。可是我在報上看到那張照片，花了兩分鐘，就把事情來龍去脈想通了。她看起來真的很不一樣，但還是她沒錯。」

　　「她住在這裡時，是什麼樣？」

　　「哀傷。我好久好久沒碰到過這麼哀傷的人了。她快被那些哀傷整死了。我現在不喝酒了，但有些夜裡她喝時，我會坐在旁邊陪她。她遲早會對我投懷送抱。有回我拒絕她，她氣瘋了，開始暗示說我的裝備不行了。我就說，『凱倫，那場意外讓我失去了很多東西，但那個可沒有。』要命，那方面我還是十八歲；一有風吹草動，我的小兵馬上就立正站好。總之，我說，『嘿，我不想傷害你，但我愛我老婆。』她聽了大笑。她說，『世上沒有真愛，世上沒有真愛。』老兄，我老實告訴你，她真相信這話。」

　　「世上沒有真愛。」我說。

　　「世上沒有真愛。」他點點頭。

　　他抓抓頭頂，在穀倉裡四下看了一圈，同時我從箱子最上方拿起一張裝框的照片。上頭的玻璃已經破了，碎片嵌在相框的溝紋裡。那是凱倫父親的照片，穿著他的海軍陸戰隊制服，手裡抱著女兒，兩個人都在強光下瞇起眼睛。

　　「凱倫，」華倫說，「我覺得她陷入黑洞裡了。於是整個世界就是一個黑洞。她身邊的人都認為愛是狗屎，然後愛就真的變成狗屎了。」

　　另一張相片，也是玻璃破了。凱倫和一個長相英俊、深色頭髮的男子。我想是大衛．威特若。兩個人都曬得黑黑的，穿著粉彩色的服裝，站在一艘遊輪的甲板上，手上拿著臺克利雞尾酒，雙眼似乎因為喝了酒而有些迷濛。滿面笑容，對世上的一切都很滿意。

　　「她告訴我，她未婚夫被車子撞了。」

　　我點點頭。另一張她和威特若的照片，我拿起來時，又是一堆碎玻璃掉下。照片中的兩人又是笑容滿面，這張是在派對中拍的，「生日快樂」的橫幅掛在他們頭部後方的牆上，是在某家人的客廳裡。

　　「你知道她在賣淫嗎？」我把那張照片放在地板上另外兩張照片旁。

　　「猜到了。」他說，「常有男人來找她，都只來一次，只有兩個除外。」

　　「這事情你跟她談過嗎？」我拿起一疊通知信件，是寄到她在牛頓市的舊地址，還有一張她和大衛．威特若的拍立得照片。

　　「她否認了。然後她又主動提議五十塊就幫我吹簫。」他轉動身子，瞥了地上的相框一眼。「我該把她趕走的，不過，老哥，她好像被太多人趕走過了。」

　　我發現退回的信件──全是帳單，上頭都蓋著紅色的印章：「欠資，請退回」。我放到一旁，從箱子裡拿出兩件Ｔ恤、一件短褲、幾件白色內褲和襪子，還有一個停擺的手錶。

　　「你剛剛說，大部分男人不會再來找她。那會再來的呢？」

　　「只有兩個。一個我見到過很多次──小個子紅髮討厭鬼，跟我年紀差不多，房錢是他付的。」

　　「現金嗎？」

　　「對。」

　　「另一個呢？」

　　「長得比較好看。金髮，或許三十五歲吧。他夜裡會來一下。」

　　在那些衣服下頭，我發現了一個白色的硬紙板盒子，大約六吋高。我拆開上頭的粉紅色緞帶，打開來。

　　華倫從我肩膀後頭探頭看，說：「狗屎，嗯？荷莉沒告訴我這事情。」

　　結婚喜帖，大約有兩百份。花體字跡印在淺粉紅色的細條紋卡紙上：克里斯多福．道歐夫婦邀您參加愛女凱倫．安．尼寇斯小姐與大衛．威特若先生的婚禮，一九九九年九月十日舉行。

　　「下個月。」我說。

　　「狗屎。」華倫又說了一次，「請帖印得有點早了，你不覺得嗎？她一定是在婚禮前八、九個月，就先印好了。」

　　「我老姊還提前十一個月就印好了呢。她是那種很講究社交行為要符合典範的女孩。」我聳聳肩，「我認識凱倫時，她也是這樣。」

　　「沒唬爛？」

　　「沒唬爛，華倫。」

　　我把請帖放回盒子裡，仔細把原來的緞帶綁好。六、七個月前，她坐在餐桌旁，嗅著這些細紋卡片，大概手指還撫過上頭的字跡，滿懷幸福。

　　我繼續翻箱子，在一本綜合字謎書的下面，找到了另一批照片。這些是沒裝框的，放在一個素白信封裡，上頭有波士頓的郵戳，日期是今年五月十五日，沒有寄件人地址。信是寄到凱倫的牛頓市公寓。裡頭是大衛．威特若的照片，只不過照片裡跟他在一起的女人不是凱倫．尼寇斯，而是個褐髮女子，穿得一身黑。模特兒的瘦骨架，黑色的太陽眼鏡背後透出一絲冷漠的氣息。在照片中，她和大衛．威特若坐在一個戶外咖啡座，一張牽著手，一張彼此親吻。

　　華倫看著我翻閱那些照片。「啊，這可不妙。」

　　我搖搖頭。那間咖啡館周圍的樹都落盡葉子。我想這段出軌戀情是在二月，就在這個城市宜人的初春，巴巴和我去拜訪科迪．佛克之後沒多久，而且就在大衛．威特若頭骨破裂之前。

　　「你想是她拍的嗎？」華倫問。

　　「不，這些照片拍得很專業──望遠鏡頭，而且是從屋頂上拍的，把目標拍得很清楚。」我一張張翻給他看，好讓他明白我的意思。「變焦鏡頭還拉近，拍他們手指纏繞的特寫。」

　　「所以你認為，這是有人受雇去拍的。」

　　「對。」

　　「就像你這樣的人？」

　　我點點頭。「就像我這樣的專業人員，華倫。」

　　華倫又看看我手裡那些照片。「但他跟這個妞兒在一起，並沒有真的做什麼啊。」

　　「沒錯，」我說，「但是呢，華倫，如果你收到這類照片，裡面是荷莉和一個陌生男子，你會作何感想？」

　　他的臉色暗了下來，好一會兒都沒說話。「是啊，」最後他終於承認，「你說得有道理。」

　　「問題是，為什麼有人要把這些照片交給凱倫？」

　　「你認為，是要讓她胡思亂想？」

　　我聳聳肩。「這絕對有可能。」

　　箱子幾乎快被我翻空了。接下來我發現了她的護照和出生證明，然後是一瓶百憂解的處方藥。我稍微瞥了一眼。在大衛出了車禍之後，她似乎太有資格吃百憂解了，但接著我注意到處方的日期。一九九八年十月二十三日。早在我認識她之前許久，她就已經在服用抗憂鬱劑了。

　　我把藥瓶握在手裡，看著開處方的醫生名字：黛安．博恩。

　　「你介意我帶走這個嗎？」

　　華倫搖搖頭。「請便。」

　　我把藥瓶放進口袋。接下來箱子裡只剩下一張白紙，我翻了面拿出來。

　　那是一張看診的評註筆記，紙上端印著黛安．博恩醫生的名字，日期是一九九四年四月六日。病患是凱倫．尼寇斯，其中一部分寫著：

　　□□□

　　……病患的壓抑性格極為顯著。她似乎長期活在否認的狀態──否認生父之死對她的影響、否認她和母親及繼父之間彼此折磨的關係、否認她自己的性傾向──依本心理醫生的意見，她是雙性戀，還有亂倫的色彩。病患有典型被動侵略性的行為模式，完全不肯接受任何嘗試以獲取自覺。病患的自我評估低得危險，對於性傾向感到困惑。依本心理醫生的意見，她對世間事物有一套夢幻版本的看法，具有潛在的毀滅性。如果接下來的看診無法獲得任何進展，可能會建議她自願住進合格的心理醫療機構……

　　黛安．博恩

　　＃

　　「那是什麼？」華倫想知道。

　　「是凱倫的心理醫生看診的評注筆記。」

　　「唔，她要這個做什麼？」

　　我低頭瞥了一眼他困惑的臉。「這就是我們眼前的問題，不是嗎？」

　　經過華倫的同意，我拿走那份看診筆記，還有大衛．威特若和另一個女人的合照，然後我把其他照片、衣服、壞掉的手錶以及護照和結婚請帖收好，放回箱子內。我看著那箱能證明凱倫．尼寇斯存在過的東西，用大拇指和食指捏捏鼻梁，閉了一會兒眼睛。

　　「我們有時候會覺得好累，不是嗎？」華倫說。

　　「是啊，沒錯。」我站起來朝門走去。

　　「老哥，你一定常常都覺得很累。」

　　他出來後，正在把穀倉門重新鎖上時，我說：「你剛剛提到有兩個男人常來找凱倫。」

　　「嗯。」

　　「他們是一起來的嗎？」

　　「有時候，但有時候不見得。」

　　「有關他們兩個，你還能告訴我其他什麼訊息嗎？」

　　「那個紅髮仔，就像我剛剛說的，是個討厭鬼。黃鼠狼。就是那種自以為比誰都要聰明的傢伙。他送她住進這裡時，拿出一疊百元大鈔，好像那是一元鈔票似的。你懂嗎？凱倫整個人倒在他懷裡，他看著她好像她只是一塊肉，還朝我和荷莉擠眼睛。真他媽的混帳一個。」

　　「身高、體重，諸如此類的呢？」

　　「我想他大約一七八公分，說不定一七五。滿臉雀斑，白癡髮型。體重大概七十公斤上下。穿得很像藝術家──絲質襯衫，黑色牛仔褲，發亮的馬丁大夫鞋。」

　　「另一個傢伙呢？」

　　「很帥氣。開一輛六八年的黑色福特Shelby Mustang GT─500敞篷車。看起來馬力很強，好像有四百吧？」

　　「差不多，沒錯。」

　　「打扮像富家子故意裝得邋遢──刮破的牛仔褲，白色Ｔ恤外頭是V字領毛衣。兩百元的太陽眼鏡。從沒來過辦公室、從沒聽過他講話，但我感覺他才是老大。」

　　「為什麼？」

　　他聳聳肩，「他身上的一種氣質。那個討厭鬼和凱倫老走在他後面，他講話時會走很快。不曉得。我可能見過這傢伙五次了，每次都隔得很遠，不曉得為什麼，他讓我覺得緊張。好像我不配看他或什麼的。」

　　他推著輪椅回頭穿過那片黑色荒原，我跟在後頭。天氣變得更暗、更潮濕。他沒走向回辦公室那條坡道，而是帶著我走向一張野餐桌，木頭桌面上豎著一根根小碎渣，像毛髮似的。華倫停在桌旁，我坐在桌子上，很確定我的牛仔褲可以保護我不會沾到那些碎渣。

　　他沒看我，頭始終垂得低低的，眼睛看著結瘤的木頭上剝落的樹皮。

　　「我投降過一次。」他說。

　　「投降？」

　　「對凱倫。她一直談著黑暗的神和黑暗的旅程，還有她可以帶你到什麼地方……」他回頭望了一眼汽車旅館的辦公室，還有他太太經過窗簾前的剪影。「我不是……我的意思是，一個男人已經擁有全世界最好的女人了，是什麼讓他去……」

　　「到處亂打炮？」我說。

　　他看著我的眼睛，此刻他的雙眼變小了，充滿羞愧。「對。」

　　「不曉得，」我輕聲說，「你告訴我吧。」

　　他手指迅速敲著輪椅的扶手，目光掠過我，望向殘破樹木和黑色土地構成的那片荒原。「是那種黑暗，你懂嗎？會消失在那種黑暗裡的可能。我的意思是，你在做一些感覺超好的事情，就有可能陷入那種很糟糕的地方。有時候，你不想跟一個滿眼充滿愛意看著你的女人搞。你想跟一個望著你而真正懂得你的女人搞。她懂得你的壞、你的不堪。」他望著我。「而且還喜歡那樣的你。想要那樣的你。」

　　「所以，你和凱倫……」

　　「狠狠搞了一整夜，老兄。像動物似的，感覺很棒，她瘋了，毫無保留。」

　　「之後呢？」

　　他又別開了目光，深深吸了口氣，然後緩緩吐出來。「之後，她說，『看吧？』」

　　「看吧。」

　　他點點頭。「『看吧，世上沒有真愛。』」

　　我們在那張野餐桌旁待了一會兒，兩人都沒說話。枯乾的樹頂傳來陣陣蟬鳴，林間空地另一頭有浣熊扒著樹莓叢。穀倉似乎又傾斜了一吋，凱倫．尼寇斯的聲音穿過這片枯萎病肆虐的荒野：

　　看吧，世上沒有真愛。

　　世上沒有真愛。

15

　　那天晚上安琪找到我時，我把工作帶到酒館裡去做了。這酒館是巴巴的，店名叫「私酒實況」，位於多徹斯特和南波士頓的交界，即使巴巴出國了──謠傳說他到北愛爾蘭，去取那批他們宣稱存放在那邊的軍火──我喝酒還是由酒館請客。

　　如果我有喝酒的心情，當然很好，可惜我沒有。我一瓶啤酒慢吞吞喝了一個小時，還是只喝了半瓶，名義上登記的酒館老闆沙克斯．竇利過來換了一瓶新的給我。

　　「這是犯罪。」沙克斯說，把舊的那瓶倒進水槽裡。「看到一個像你這樣優秀又健康的男人，浪費掉這麼純正的好啤酒。」

　　我說：「嗯哼。」回頭看我的筆記。

　　有時我覺得周圍有些人在，我會比較容易專心。獨自一人在我公寓或辦公室時，我可以感覺到夜晚逐漸消逝，一天又過去了。但在酒館裡，到了星期天傍晚，當我聽著電視上紅襪隊比賽轉播所傳來那種空洞、遙遠的球棒脆響，聽著後頭房間的撞球結實落入球袋的聲音，還有男男女女邊閒聊邊玩著賓果遊戲和刮刮卡，盡力避開星期一及其代表的喇叭聲和咆哮的老闆和辛苦的責任──我發現這些噪音融合成一種溫和、恆定的嗡響，我的腦子也就排除其他雜念，只剩我面前的筆記，夾在啤酒杯墊和一缽花生之間。

　　從我查出來有關凱倫．尼寇斯那一大堆亂糟糟的事情中，我在一張空白的黃色橫格紙上，依時間順序列出一個概略的輪廓。做完這個之後，我就在那些確定的事實旁邊，把一些零散的想法記下。中間紅襪隊輸球了，酒館裡的人少了些，不過反正這酒館的人從來就不多。點唱機裡傳來湯姆．威茲的歌聲，後頭撞球間裡有兩個人嗓門愈來愈大，講話愈來愈粗魯。

　　□□□

　　凱倫．尼寇斯

　　（一九七〇年十一月十六日生，一九九九年八月四日歿）

　　a．一九七六年，父親死亡。

　　b．一九七九年，母親再嫁給克里斯多福．道歐，搬到威斯頓。

　　c．一九八八年，畢業於阿凡尼亞高中。

　　d．一九九二年，畢業於強森威爾斯大學，主修酒店管理。

　　e．一九九二年，受雇於波士頓四季大飯店外燴部。

　　f．一九九六年，升任外燴部襄理。

　　g．一九九八年，與大衛．威特若訂婚。

　　h．一九九九年二月，被科迪．佛克糾纏。汽車被惡意破壞。首次與巴巴和我碰面。

　　i．一九九九年三月十五日，大衛．威特若車禍。（再打個電話給戴文或奧斯卡，設法看看波士頓警察局的報告。）

　　j．汽車保險因為未繳費而遭取消。

　　k．五月，收到大衛．威特若和另一個女人的合照。

　　l．一九九九年五月十八日，因為多次遲到、曠職而被解雇。

　　m．一九九九年五月三十日，搬離公寓。

　　n．一九九九年六月十五日，搬進荷莉．馬丁斯旅店。（失蹤兩星期，這段時間她住在哪裡？）

　　o．一九九九年六月─九月，在荷莉．馬丁斯旅店被看到與白人紅髮怪胎和金髮富家子在一起。

　　p．一九九九年三月─七月，科迪．佛克接到九封署名凱倫．尼寇斯的信。

　　q．收到個人心理醫生的看診評註筆記，日期未定。

　　r．一九九九年七月，被科迪．佛克強暴。

　　s．一九九九年七月，在春田市巴士站因拉客被捕。

　　t．一九九九年八月四日，自殺。

　　＃

　　概要：寄給科迪．佛克的偽造信，顯示凱倫．尼寇斯的「厄運」有第三方介入。科迪．佛克沒有破壞汽車，也證實了同樣的推論。第三方可能是紅髮怪胎或金髮富家子，或者兩者皆是。（也可能兩者皆非。）持有心理醫生的筆記顯示第三方可能是這位心理醫生的員工。另外，心理醫生的員工可以取得病患的個人資訊，提供給第三方滲透凱倫．尼寇斯的生活，然而，動機似乎不存在。另外，假設──

　　※※※

　　「什麼的動機？」安琪說。

　　我一手遮在紙頁上，回頭看她。「你媽媽沒教過你──？」

　　「偷看別人寫東西是很不禮貌的？教過啊。」她把包包放在她左邊的空位上，在我旁邊坐下。「進行得怎麼樣了？」

　　我嘆了口氣。「要是死人能說話就好了。」

　　「能講話就不會死了。」

　　「你真是太聰明了。」

　　她反手拍了我的肩膀一記，把香菸和打火機放在她面前的吧檯。

　　「安琪拉！」沙克斯．竇利從吧檯另一頭走過來，拉著她的手，身子湊過來親了她臉頰一下。「唔，好久沒看到你了。」

　　「嘿，沙克斯。不准提我的頭髮，好嗎？」

　　「什麼頭髮？」沙克斯說。

　　「我也一直這麼說。」

　　安琪又揍了我一記。「給我一杯純伏特加好嗎，沙克斯？」

　　沙克斯又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才放開。「終於，來了個真正會喝酒的！」

　　「快被我這位哥兒們搞得破產了？」安琪點起了一根香菸。

　　「他最近喝酒像個修女似的，大家都開始講話了。」沙克斯把一份特大號的冰鎮芬蘭牌伏特加（Finlandia）倒進一個杯子裡，然後放在安琪面前。

　　「所以呢，」我等沙克斯離開後說，「又偷偷爬回來了，嗯？」

　　她吐出煙給了我一個微笑，喝了一口芬蘭牌伏特加。「你繼續嘛。這樣待會兒我折磨你會更有樂趣。」

　　「好吧，我投降。是什麼讓你跑來這裡，西西里辣醬？」

　　她又喝了一口酒，翻了個白眼。「我查到幾件有關大衛．威特若的怪事。」她舉起食指。「其實是兩件。第一件很簡單，他寫給保險公司的那封信，我們公司裡的專家說絕對是偽造的。」

　　我轉向她。「你已經開始查這個案子了？」

　　她伸手拿菸盒，抽出一支。

　　「在星期天。」我說。

　　她點燃香菸，雙眉揚起。

　　「還查出了一些結果？」我說。

　　她手指彎曲，朝手裡吹了口氣，擦亮胸口一枚想像中的勳章。「查出兩件事。」

　　「好吧，」我說，「你最酷了。」

　　她一手放在耳後靠過來。

　　「你是王牌。你是炸彈。你天下無敵。你最酷了。」

　　「這句你講過了。」她又湊近了些，一手還放在耳後。

　　我清清喉嚨。「毫無疑問也毫無保留，你是全波士頓最聰明、最有辦法、最敏銳的私家偵探。」

　　她的嘴咧開，露出那個大大的、微微歪向一側的笑容，能讓我心醉。

　　「講出這些話，有那麼困難嗎？」

　　「我應該可以輕易說出來的，不曉得我吃錯了什麼藥。」

　　「我想只是疏於練習拍馬屁而已。」

　　我往後靠，目光戀戀不捨地看著她坐在吧檯椅上的臀部曲線。

　　她拿著香菸朝我臉上揮了揮。「少精蟲衝腦了，變態。」

　　我雙手放在吧檯上。「是的，大人。」

　　「兩件怪事。」安琪把一本速記本放在吧檯上翻開。她的吧檯椅朝我旋轉，我們的膝蓋幾乎相碰。「就在他車禍受傷那天的下午五點前，大衛．威特若打電話給葛瑞格．杜恩，就是那個賣攝影機穩定架的傢伙，要求改期，說他母親病了。」

　　「她真病了？」

　　她點點頭。「癌症，五年前，一九九四年過世了。」

　　「所以他撒謊──」

　　她舉起一隻手。「還沒完。」她把香菸擰熄在菸灰缸裡，留下幾星炭渣還燒得紅紅的。她身子往前弓，我們的膝蓋相碰。「四點四十分，威特若的手機接到一通電話，講了四分鐘，電話是從高地街一座公用電話打來的。」

　　「就在國會街和波契斯街交口旁邊的那個街角。」

　　「精確來說，往下走一個街區，再往東走一個。不過最奇怪的還不是這個。我們在『手機一號』電信公司的熟人告訴我，威特若接到電話時人在哪裡。」

　　「我好奇得不敢喘氣了。」

　　「在麻州高速公路上往西，就快到納提克了。」

　　「所以四點四十分的時候，他正要去拿那個攝影機穩定架。」

　　「然後到了五點二十分，他卻在國會街和波契斯街的十字路口。」

　　「正準備讓他的腦袋被撞爛。」

　　「沒錯。他把車停在南街的一間車庫，走到大西洋大道和國會街的交叉口，然後在波契斯街過馬路時跌倒。」

　　「你跟警察提過這件事嗎？」

　　「唔，你知道最近警察對我們大致上有什麼感覺，尤其是對我。」

　　我點點頭。「也許下回你開槍射警察時，會再多想一下。」

　　「哈─哈。」她說，「真幸運，賽索氏公司和波士頓警局的關係非常好。」

　　「所以你找了個跟公司關係好的警察。」

　　「才不。我打給戴文。」

　　「你打給戴文？」

　　「嗯。我問了他，他十分鐘後回電給我。」

　　「十分鐘。」

　　「或許十五分鐘吧。總之，我拿到了目擊證人的供述。總共有四十六個人。」她拍拍左邊椅子上那個軟皮革包包，「就在裡頭！」

　　「兩位，再來一杯？」沙克斯．竇利清掉了安琪的菸灰缸，擦擦她杯子底下凝結的那圈水。

　　「當然。」安琪說。

　　「那這位太太呢？」沙克斯問我。

　　「先不用，沙克斯。謝了。」

　　沙克斯壓低聲音喃喃說，「真是娘炮。」然後離開去替安琪再倒一杯芬蘭牌伏特加。

　　「我來歸納整理一下，」我對安琪說，「你打電話給戴文，十五分鐘後就拿到我之前試了四天還拿不到的東西。」

　　「差不多就這麼回事吧。」

　　沙克斯把酒放在她面前。「給你，娃娃。」

　　「『娃娃』，」沙克斯走開後我說，「媽的現在還有誰喊人『娃娃』啊？」

　　「不過他喊了還是很有用啊，」安琪說，喝了口伏特加，「真想不到。」

　　「哎，我對戴文很不爽。」

　　「為什麼？你老打電話去拜託他幫忙。我幾乎一年沒打給他了呢。」

　　「那倒是真的。」

　　「何況呢，我長得比較漂亮。」

　　「這點還有爭議。」

　　她從鼻子裡哼氣。「老哥，你隨便去問問看嘛。」

　　我喝了一口我的啤酒。變溫了。在歐洲很流行，我知道，但歐洲也很流行血腸和動作片明星史蒂芬．席格。

　　沙克斯下回經過時，我重新點了一瓶啤酒。

　　「沒問題，你這樣喝太多了，接下來我要沒收你的車鑰匙。」他把一瓶結霜的貝客啤酒放在我面前，看了安琪一眼，然後走開了。

　　「最近大家都很瞧不起我。」

　　「八成是因為你交往的辯護律師認為，只要穿得漂亮，就可以彌補沒腦袋。」

　　我在我椅子上轉身。「喔，你認識她？」

　　「不認識。但是我聽說第十二選區有一半的男人都認識她。」

　　「嘶嘶，」我先扮蛇，然後又扮貓說，「喵。」

　　她給我一個同情的微笑，又點了根菸。「貓要有爪子才能打架。就我聽說的，她有的只是漂亮的公文包、漂亮的髮型，還有每個月都得花錢的胸部。」她的笑容更大了，然後朝我皺起臉。「好吧，小貓咪？」

　　「那你的某人怎麼樣？」我說。

　　她的笑容褪去，伸手拿她的包包。「我們回來談大衛．威特若和凱倫──」

　　「我聽說他叫崔。」我說，「安琪，你在跟一個叫崔的男人交往。」

　　「你怎麼──」

　　「我們是偵探，沒忘吧？跟你曉得我在跟凡妮莎約會的方式一樣。」

　　「凡妮莎。」她說，那個口吻好像塞了滿嘴的洋蔥似的。

　　「崔。」我說。

　　「閉嘴啦。」她去摸她的包包。

　　我喝了一口貝客啤酒。「你跟一個叫崔的男人睡覺，還敢質疑我的名聲？」

　　「我沒再跟他睡覺了。」

　　「恭喜你。」

　　「回到你身上吧。」

　　有好一會兒，我們兩個人都沒吭聲。安琪從她包包裡拿出幾張感熱傳真紙，放在吧檯上撫平了。我又喝了點貝客啤酒，手指摸著硬紙板杯墊，感覺到一抹笑意奮力要衝破我的臉。我看了安琪一眼。她的嘴角也在抽動。

　　「別看我。」她說。

　　「為什麼不能看？」

　　「我告訴你──」她輸了，閉上眼睛，任微笑浮上她的雙頰。

　　我的笑也冒了出來，晚了她大約半秒鐘。

　　「我不曉得我為什麼會笑。」安琪說。

　　「我也不曉得。」

　　「混蛋。」

　　「賤貨。」

　　她大笑，轉動她的椅子，酒拿在手裡。「想我嗎？」

　　你根本心裡有數。

　　「一點也不想。」我說。

　　※※※

　　我們移到後頭一張長桌，點了幾份總匯三明治，兩人一邊吃著，我一邊把種種情況向她彙報。我仔細描述我第一次見到凱倫．尼寇斯，兩次去找科迪．佛克，還有我和卓拉．湯瑪斯警探、凱倫的父母、席芳、荷莉與華倫．馬丁斯的談話內容。

　　「動機，」安琪說，「我們一直回到動機的問題。」

　　「我知道。」

　　「真正毀損她車子的到底是誰，還有為什麼？」

　　「是啊。」

　　「寫那些信給科迪．佛克的是誰，還有為什麼？」

　　「為什麼，」我說，「有人覺得非得要徹底毀掉這個女人的人生，逼得她寧可跳樓也不想再活下去了？」

　　「而且這個人還大費周章，刻意安排了大衛．威特若的車禍嗎？」

　　「而且另一個問題是，他怎麼有門路？」我說。

　　她嚼著三明治，用餐巾按按嘴角。「怎麼說？」

　　「誰把大衛和另一個女人的合照寄給凱倫的？要命，誰拍了那些照片？」

　　「我覺得是專業的人拍的。」

　　「我也覺得。」我把一根冷掉的薯條扔進嘴裡，「另外，誰把凱倫心理醫生的看診筆記寄給她？這個問題很關鍵。」

　　安琪點點頭。「而且為什麼？」她說，「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結果我們討論到深夜。我看了大衛．威特若車禍那四十六個目擊證人的供述，其中一半以上根本什麼都沒看見，而其他二十個左右則支持警方最終的判定──威特若被路上的坑洞絆倒，然後被一輛盡全力不想要撞上他的車給狠狠撞上了。

　　安琪甚至還畫了張車禍現場的草圖，標示出四十六名目擊者在車禍當時的位置，看起來很像美式足球賽中一次突破戰術的進攻陣式草圖。大部分證人──二十六個──站在波契斯街和國會街的西南角。大部分是證券交易員，在金融區上班一天後，要到南站去搭車回家。他們在那邊等著綠燈。另外十三個人站在西北角，在大衛．威特若穿越馬路時就正面對著他。還有兩個證人站在東北角，第三個則開著車跟在史蒂芬．肯恩後頭，然後肯恩開車撞到了大衛的頭。剩下的五個證人中，兩個在黃燈時從東南角走下人行道，三個則正在過馬路，跟威特若一樣──兩個往西走向金融區，一個往東。

　　最接近事發地點的證人就是往東的那名男子，他叫邁爾斯．布魯斯特，就在他經過大衛．威特若身邊時，威特若踩到馬路上那個洞。那輛車已經轉過路口，威特若倒地時，史蒂芬．肯恩立刻猛地轉向，正在過馬路的人們紛紛閃避。

　　「除了布魯斯特。」我說。

　　「啊？」安琪聽了抬起頭，手上正拿著大衛．威特若和另一個女人的照片。

　　「為什麼這個叫布魯斯特的傢伙不像其他人那麼慌張？」

　　她把椅子挪近我旁邊，低頭看著那張車禍現場草圖。

　　「他在這裡，」我說，手指著她標示為七號的那個人形，「經過威特若身邊，所以背對著那輛車。」

　　「對。」

　　「他聽到輪胎摩擦的尖響。他回頭，看到車子朝向他開過來，可是他卻──」我找到他那份供述，照著念，「威特若被撞的時候，他說他『離那個傢伙一呎，朝他伸手，你知道，算是僵住了。』」

　　安琪從我手上拿走那份供述過去看。「對，但碰到這種事，是有可能嚇得僵住的。」

　　「可是他沒有僵住，而是伸手了。」我把椅子拉近桌子，指著草圖上的七號，「他背向事故地點，安琪。他一定回頭，看到了事情怎麼發生的。他的手沒僵住，可是他的腿僵住了？照他的說法，他站在離車子一呎或兩呎的地方，看著車子的後保險槓失控掃過來。」

　　她低頭看著那張現場草圖，揉著臉。「我們是違法取得這些供述的，所以我們不能去找布魯斯特問，不然他就會曉得我們看過他原始的供述了。」

　　我嘆氣。「這的確是讓我們更棘手了。」

　　「是啊。」

　　「但這個傢伙值得再去查一查，你同意嗎？」

　　「那當然。」

　　她在椅子上往後靠，雙手想把頭髮往後撥，只是頭髮已經沒了。我發現的同時，她自己也意識到了，便收回手，朝我的笑臉比了個中指。

　　「好吧，」她說，用筆敲著她的筆記本，「現在我們的優先順序清單是什麼？」

　　「第一，跟凱倫的心理醫生談。」

　　她點頭。「她的診所有很嚴重的漏洞。」

　　「第二，跟布魯斯特談。你有他的地址嗎？」

　　她抽出那疊傳真紙的最後一張。「邁爾斯．布魯斯特，」她說，「蘭茲道街十二號。」她抬頭，嘴巴仍張著。

　　「喲，」我說，「這地址有什麼不對嗎？」

　　「蘭茲道街十二號，」她說，「那就是──」

　　「芬威球場。」

　　她抱怨：「警察怎麼沒注意到？」

　　我聳聳肩。「可能是一個菜鳥警察在現場給證人做筆錄。四十六個證人，他累了，或隨便什麼的。」

　　「狗屎。」

　　「但布魯斯特，」我說，「現在正式變得有問題了。」

　　安琪把傳真紙放在桌上，「這不是意外。」

　　「看起來是不像。」

　　「你的推理是什麼？」

　　「布魯斯特往東走，威特若往西走。兩人擦身而過時，布魯斯特伸出腳來絆倒他。砰！」

　　她點點頭，疲倦的臉上浮現出一股興奮。「布魯斯特說，他伸手往下要拉威特若起來。」

　　「但他其實是不要讓他起來。」我說。

　　安琪點了根菸，隔著煙霧瞇眼看著那張現場草圖。「老哥，這裡頭可真有骯髒事兒了。」

　　我點點頭。「超級骯髒的。」

16

　　黛安．博恩醫生的診所位於菲爾費德街一棟褐石建築物的二樓，左右兩邊一家是專賣十三世紀中期東非陶製餐具的畫廊，另一家賣的則是特製的冰箱磁鐵：把汽車保險槓貼紙的圖樣繡在帆布上，再貼合到磁鐵上。

　　診所的裝飾是那種Laura Ashley家飾加上西班牙宗教裁判所的風格。鼓脹的安樂椅和沙發上有花卉刺繡，本來應該會充滿迷人的柔和感，卻被顏色給毀掉了──血紅和漆黑，地毯的顏色也一樣。牆上掛的畫，則是以描繪地獄與異象場面而聞名的畫家波希（Bosch）與布雷克（Blake）的作品。我原本以為心理醫生的診所應該是要表現出「請告訴我你的問題吧」，而非這種「請不要尖叫」的感覺。

　　黛安．博恩年紀在三十來歲後段，苗條得過分，害我真忍不住想打電話喊外賣食物，硬逼著她把午餐吃下去。她穿著一件上到頸部、下及膝蓋的白色無袖緊身洋裝，在黑暗裡站起身來，像個在荒野中飄蕩的鬼魂。她的頭髮和皮膚都蒼白得和衣服融為一體，看不出清楚的界限，就連她的眼珠也是冰風暴的那種透明灰。那件緊身洋裝反倒凸顯了她一身乾瘦骨架上沒多少肉，只有小腿、臀部和肩膀稍微有點隆起。當她在霧面玻璃辦公桌後頭坐下時，我覺得她給人的整體感覺就像一具汽車引擎──順暢、調整良好、碰到每個紅燈都加速前衝。

　　我們在桌前各自坐下，黛安．博恩醫師把一個小節拍器移到她的左邊，以便看著我們的視野毫無障礙，然後點起一根香菸。

　　她給了安琪一個陰鬱的小小微笑。「好吧，我能為兩位效勞什麼？」

　　「我們在追查凱倫．尼寇斯的死。」安琪說。

　　「是的，」她說，把一縷小小的白煙吸入肺部，「肯錫先生在電話裡也是這麼說。」她把一小撮菸灰點入一個水晶菸灰缸裡。「至於其他部分，他都相當」──她霧灰的雙眼望著我──「審慎。」

　　「審慎。」我說。

　　她又吸了一小口煙，雙腿交疊起。「你喜歡這個詞？」

　　「喔，是啊。」我雙眉起落了幾回。

　　她朝我露出一抹微笑，然後又轉向安琪。「希望我之前已經跟肯錫先生表達得很清楚了，任何有關尼寇斯小姐來做心理諮商的事情，我都沒有興趣討論。」

　　安琪手指彈了一聲。「瘋子嘛。」

　　黛安．博恩又轉回來看著我。「總之，肯錫先生，你在電話中影射說──」

　　「影射？」安琪說。

　　「沒錯，影射說你有一些訊息──我記得沒錯吧，肯錫先生？──那些訊息顯示我在處理尼寇斯小姐上頭，可能有違反職業道德的問題。」

　　她抬起一邊眉毛看著我，我則抬起兩邊眉毛看著她。「我不認為我說得有那麼──」

　　「清晰？」

　　「囉唆。」我說，「不過除此之外，博恩醫師，大意就是這樣，沒錯。」

　　博恩醫師把菸灰缸稍微往左移一點，讓我們看到後頭的那臺小錄音機。「依照法律，我有責任告知你們，我們這段談話進行了錄音。」

　　「酷啊。」我說，「請教一下──你那玩意兒在哪裡買的？優化形象電器連鎖店，對吧？我沒見過這麼別緻的。」我看著安琪，「你呢？」

　　「我還在想剛剛那個『影射』。」她說。

　　我點點頭。「那個詞兒很炫，我被指控過一大堆罪名，但這個還是第一名。」

　　黛安．博恩又朝她那個華特福水晶菸灰缸點了點菸灰。「你們兩個表演得很不錯。」

　　安琪朝我肩膀捶了一拳，我朝她後腦勺拍過去，她在最後一刻低頭躲掉了。然後我們兩個一起朝著黛安．博恩醫生微笑。

　　她又抽了一小口煙。「感覺蠻像電影《虎豹小霸王》那兩個主角布屈和日舞小子，只是沒有同性戀的成分。」

　　「通常人家都說我們像尼克和諾拉耶①。」我跟安琪說。

　　①偵探小說大師漢密特（Dashiell Hammett）在小說《瘦子》（The Thin Man）中所創作出膾炙人口的主角偵探Nick Charles及其聰慧的妻子Nora。故事曾改編為電影、電視劇。

　　「或是馬克斯兄弟的奇科和葛洛喬（Chico and Groucho）。」

　　「只是要加上同性戀的成分。不過說我們像布屈和日舞小子。」

　　「太瞧得起我們啦。」安琪說。

　　我的目光從安琪身上轉開，雙肘放在博恩醫師的辦公桌上，隔著節拍器望著她蒼白的眼睛。「醫師，為什麼你的病人會拿到自己的看診評註筆記？」

　　她沒吭聲，坐得僵直，雙肩微微往前弓，好像準備著會有寒氣突然襲來。

　　我在椅子上往後靠。「你可以告訴我們嗎？」

　　她的頭昂向左邊。「可以麻煩你再說一次問題嗎？」

　　安琪照辦了，我則在旁邊比手語。

　　「我不太明白你們指的是什麼。」她又朝水晶菸灰缸點了一下。

　　安琪說：「你替病人看診時，通常都會做評註筆記嗎？」

　　「是的，通常大部分都會──」

　　「那麼，醫師，然後你通常都會把這些筆記寄給病人嗎？」

　　「當然不會。」

　　「那麼，」安琪說，「一份你給凱倫．尼寇斯看診的評註筆記，日期是一九九四年四月六日，怎麼會落在尼寇斯小姐的手裡？」

　　「我不知道。」博恩醫生很不耐煩地說，就像個女舍監對著小孩說話似的，「或許是哪次她來看診時拿走的。」

　　「你的檔案都鎖了起來嗎？」我問。

　　「是的。」

　　「那麼凱倫怎麼有辦法拿到？」

　　她輪廓分明的臉沿著下顎鬆垮下來，雙唇張開。「她沒辦法拿到的。」最後她終於說。

　　「這表示，」安琪說，「你或你辦公室的某個人，把某個可想而知精神不太穩定的病人資訊外洩，這些資訊可能會有潛在的毀滅性。」

　　博恩醫師閉上嘴巴，下顎收緊。「不太可能，珍納洛女士。我似乎記得我們這裡曾遭到闖空門，大概是──」

　　「什麼？」安琪身體往前湊，「你似乎記得曾遭到闖空門？」

　　「是的。」

　　「所以會有報警記錄了。」

　　「什麼？」

　　「報警記錄。」我說。

　　「沒有。好像沒有搞丟什麼貴重的物品。」

　　「只是一些機密檔案而已。」我說。

　　「不。我沒說過──」

　　安琪說：「因為我想，你其他的病人應該會希望──」

　　「珍納洛女士，我不認為──」

　　「──如果他們人生最私密的一些訊息，落入了不明第三方的手裡，他們會希望能獲得通知才對。」安琪看看我，「你同意嗎？」

　　「我們可以通知他們，」我說，「純粹當成公共服務吧。」

　　博恩醫生放在水晶菸灰缸裡的香菸，變成了一截捲曲的灰白手指。就在我目睹之下，那截手指崩塌了。

　　「從邏輯上來說，」安琪說，「會蠻不好辦的。」

　　「不會。」我說，「我們就出去坐在車裡。每回看到有錢人走向這棟大樓，看起來好像腦子有問題的，我們就假設他是博恩醫生的病人，然後──」

　　「不行。」

　　「──我們就走過去，告訴他們有關闖空門的事情。」

　　「這純粹是基於公德心啊。」安琪說，「人們有知道的權利。老天，這麼一來，我們可真了不起呢，不是嗎？」

　　我點點頭。「今年聖誕老公公一定會給我們好禮物。」

　　黛安．博恩點起第二根香菸，隔著煙霧望向我們，灰色的眼珠無精打采，好像不知道該怎麼辦。「你們想要什麼？」她說，我察覺到她聲音中一絲極細微的震顫，只是微微一跳，不像節拍器那麼大聲。

　　「首先，」我說，「我們想知道，那些診療筆記是怎麼離開你辦公室的。」

　　「我一點概念都沒有。」

　　安琪自己也點了根菸。「那就設法找出點概念，小姐。」

　　黛安．博恩把交疊的雙腿放下，然後併攏斜放，這個動作所有女人都能輕鬆辦到，但男人卻往往無能為力。她香菸舉在太陽穴邊，凝視著東邊牆上那幅布雷克的《羅斯》，那畫面安撫人心的效果就像墜機一樣。

　　「兩個月前，我雇了個臨時祕書。我感覺到──提醒兩位一下，我沒有證據，只是感覺而已──她在翻那些檔案。她只做了一星期，所以她離開後，我也沒想那麼多。」

　　「她叫什麼名字？」

　　「我不記得了。」

　　「不過你留著她的履歷。」

　　「那當然。我會請邁爾斯準備好，你們離開前拿給你。」然後她微笑，「喔，我忘了，他今天不值班。唔，我會留個字條給他，請他把資料寄給你們。」

　　安琪坐在離我兩呎的地方，但我感覺得到她跟我一樣，脈搏加快，血液加溫。

　　我拇指朝外頭辦公室一指，「邁爾斯是誰？」

　　她忽然一副很後悔提到他的表情。「他是，啊，只是兼差當我的祕書而已。」

　　「兼差，」我說，「所以他還有另一份工作囉？」

　　她點點頭。

　　「在哪裡？」

　　「問這做什麼？」

　　「好奇啊，」我說，「這是我的職業習慣，你就討好我一下嘛。」

　　她嘆了口氣。「他在衛斯理鎮的艾凡頓醫院工作。」

　　「就是那家精神病醫院？」

　　「對。」

　　「做什麼工作？」安琪問。

　　「他是那邊的檔案職員。」

　　「他在這裡做多久了？」

　　「為什麼問？」她又把頭略略昂起。

　　「醫師，我想搞清楚誰有機會接觸到你的檔案。」

　　她身子往前湊，點了些菸灰到菸灰缸裡。「邁爾斯．婁維爾已經在我這邊做三年半了，肯錫先生，接著我先回答你下一個問題：不，他沒有理由從凱倫．尼寇斯的檔案裡拿走看診評註筆記寄給她。」

　　婁維爾，我心想。不是布魯斯特。姓用假的，但名還是用自己原來的。如果你名叫約翰，這一招還不壞。不過如果你的名字沒那麼大眾化，這樣就有點笨了。

　　「好吧。」我微笑，擺出滿意偵探的姿態。大醫師，我不再問有關老邁爾斯．婁維爾的問題了。他在我眼裡一切正常。

　　「他是我用過的助理中最可靠的。」

　　「我相信。」

　　「那麼，」她說，「兩位的問題都問完了吧？」

　　我的笑容更大了。「差得遠了。」

　　「談談凱倫．尼寇斯吧。」安琪說。

　　「能談的實在很少……」

　　※※※

　　半個小時後，她還在講，跟她旁邊的節拍器一樣，速度一致而不帶感情，簡略介紹凱倫．尼寇斯的心理狀態。

　　根據黛安．博恩醫師的說法，凱倫是典型的躁鬱症患者。三年多來，她服用的處方藥物包括鋰劑、Depakote、癲通Tegretol，還有我在華倫的穀倉裡發現的百憂解。凱倫的狀況是不是遺傳所致，這點就不太重要了，因為她父親被槍殺，而且殺他的凶手就在凱倫面前舉槍自盡。博恩醫師說，凱倫就跟教科書上的模式一樣，從小到青春期就一直表現得異常守規矩，把自己塑造成一個完美女兒、完美姊妹，最後變成一個完美女朋友的角色。

　　「她就像很多女孩一樣，」博恩醫師說，「是按照電視上的理想角色在塑造自己。那些完美的典範，在凱倫身上大部分都可以看到。這也是她的部分症狀──設法活在過往理想化的美國，她崇拜瑪麗．泰勒．摩兒（Mary Tyler Moore）演的單身女郎瑪麗．理查茲，還有那些五、六〇年代情境喜劇裡的媽媽──芭芭拉．畢林斯里（Barbara Billingsley）、唐娜．芮德（Donna Reed），還有演迪克．范戴克（Dick Van Dyke）太太的，又是瑪麗．泰勒．摩兒。她讀珍．奧斯汀的小說，完全沒看出奧斯汀作品中的諷刺和憤怒。而是只看成種種美好奇想，一個好女孩只要像艾瑪和《理性與感性》的姊姊艾莉諾．達許伍那樣生活得合宜，而且挑選一個好丈夫，她的人生就會多麼成功。所以這就成了她的目標，而你們可以想像，大衛．威特若，就像《傲慢與偏見》裡的達西先生或范戴克所演的好丈夫羅伯．佩崔，就是幸福生活的成功關鍵。」

　　「後來他變成了植物人……」

　　「她壓抑了二十年的所有惡魔，就全都回來了。我早就懷疑，一旦凱倫的模範生活遭遇到嚴重的挫折，她的崩潰會表現在性行為上頭。」

　　「為什麼你會這樣懷疑？」安琪問。

　　「你們一定了解，柯洛中尉有這麼極端的暴力行為，並導致凱倫父親的死亡，是因為她父親與柯洛中尉的太太私通。」

　　「所以凱倫的父親和他最要好朋友的太太搞外遇？」

　　她點點頭。「所以才會導致開槍殺人的不幸。加上某種戀父情結，在六歲小孩身上一定很嚴重，而在凱倫身上，她對父親之死的罪惡感，還有對她哥哥那種矛盾的性心理，你就可以歸納出──」

　　「她和她哥哥有性關係？」我問。

　　黛安．博恩搖搖頭。「不，很顯然沒有。但是，就像很多有繼兄的女人一樣，她在青春期時代就因為衛斯禮，而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種種性方面的徵兆。在凱倫的世界裡，最重要的角色就是一個理想男性。她的生父是個軍人，是個戰士。而失蹤前的衛斯禮．道歐，則是有暴力、精神分裂的傾向，一直在接受精神病的藥物治療。」

　　「你治療過衛斯禮？」

　　她點點頭。

　　「談談他吧。」

　　她皺起嘴唇，搖搖頭。「我想不要。」

　　安琪看著我。「我們出門上車去？」

　　我點頭。「得先去裝兩個保溫瓶的咖啡，不過接下來我們就可以去死守了。」

　　我們站起來。

　　「坐下，珍納洛女士，肯錫先生。」黛安．博恩揮手要我們坐回去，「耶穌啊，你們兩個真是得寸進尺。」

　　「所以我們才能賺大錢啊。」

　　博恩醫師往後靠著椅子，把身後的窗簾撥開，望著菲爾費德街對面悶熱的磚造建築。一輛高卡車的金屬車頂朝她雙眼反射亮烈的陽光。她放下窗簾，在黑暗的房間裡眨了眨眼。

　　「我最後一次看到衛斯禮．道歐時，」她說，手指捏著眼皮，「他是個困惑、憤怒的年輕人。」

　　「那是什麼時候？」

　　「九年前。」

　　「當時他幾歲？」

　　「二十三。他恨透了他父親，對自己的恨意只稍微少一點。那回他攻擊道歐大夫之後，為了他的家人和他自己好，我建議他非自願住進精神病院。」

　　「怎麼攻擊？」

　　「他用刀刺他的父親，肯錫先生。用一把菜刀。啊，典型的衛斯禮，他搞砸了。我想他是對準了父親的脖子，但道歐大夫及時舉起肩膀擋掉了，然後衛斯禮衝出屋子。」

　　「後來他被抓到──」

　　「他始終沒被抓到。當天晚上他失蹤了。那天晚上，其實就是凱倫的高中畢業舞會。」

　　「那件事對凱倫有什麼影響？」安琪問。

　　「當時嗎？一點影響也沒有。」黛安．博恩的雙眼映著一道透進窗簾間的陽光，黯淡的灰眼珠忽然轉成了閃亮的雪花石膏。「凱倫．尼寇斯很會拒絕承認現實。那是她主要的盾牌，也是她主要的武器。對於當時的影響，我想她說過：『唉，衛斯禮啊，他好像就是非演戲不可。』然後又繼續回去長篇大論講她畢業舞會的種種細節。」

　　「就像瑪麗．理查茲會有的反應。」安琪說。

　　「很精確，珍納洛女士。的確就像瑪麗．理查茲會有的反應。積極強調事物的正面，就算會傷害你的心理也在所不惜。」

　　「回去說衛斯禮吧。」我說。

　　「衛斯禮．道歐，」她說，此時已經被我的問題搞得累垮了，「有天才的智商，還有脆弱而飽受折磨的心理狀態。這個組合很可能具有毀滅性。如果適當照顧，讓他成長到二十來歲的成熟狀態，或許他的智慧就可以控制他的精神疾病，讓他過所謂正常的生活。但後來他父親把他小妹妹的死歸咎於他，他就毀了；之後沒多久，他就失蹤了。那是個悲劇，真的，他真是個聰明的孩子。」

　　「聽起來你很欣賞他。」安琪說。

　　她在座位上往後靠，頭朝向天花板。「衛斯禮九歲時，得到過一項全國西洋棋比賽冠軍。你想想看，才九歲，他就有一項專長比全國任何十五歲以下的小孩都要強。他第一次精神崩潰是在十歲的時候，從此他再也不下棋了。」她的頭傾向前，蒼灰的眼珠盯著我們。「一次都沒再下過，就這樣。」

　　她站起來，一身發亮的白，往下看著我們一會兒。「我去看能不能幫你們查到那個臨時員工的名字。」

　　她帶著我們往後走進一間後方的辦公室，裡頭放著一個檔案櫃和一張小辦公桌，她用一把鑰匙打開檔案櫃，翻了一下，拿出一張紙。「寶琳．司塔菲瑞絲。住在──有紙筆嗎？」

　　「沒問題。」

　　「住在梅德福街三十五號。」

　　「在梅德福市嗎？」

　　「艾佛瑞特市。」

　　「電話呢？」

　　她告訴了我。

　　「相信你們都問完了吧。」黛安．博恩說。

　　「當然，」安琪說，「跟你談得很愉快。」

　　她帶著我們回頭經過她的主辦公室，然後來到門廳。她跟我們握手。

　　「凱倫不會希望這樣的，你知道。」

　　我後退一步。「真的嗎？」

　　她手朝門廳揮了一下。「你們攪起這麼多風波，這樣玷污她的名聲，她很在意外表的。」

　　「那她從二十六層的高樓跳下來，警察找到她的時候，你想她的外表會是什麼樣子？你倒是告訴我，醫師。」

　　她勉強笑了笑。「再見，肯錫先生，珍納洛女士。我相信不會再見到兩位了吧。」

　　「你儘管相信吧。」安琪說。

　　「但不要太指望。」我說。

17

　　我在車上打電話給巴巴。「你現在在幹嘛？」

　　「從愛爾蘭人的土地飛回來，剛下飛機。」他說。

　　「好玩嗎？」

　　「一堆討厭的小矮人，別問我他們講的是什麼語言，因為聽起來根本不像英語。」

　　我盡力裝出那種糊成一團的北愛爾蘭腔。「怎麼著，爺兒們帶你上哪兒溜達去啦？」

　　「什麼？」

　　「我操，羅格斯基，你兩耳朵裡長棉花兒啦？」

　　「別再講那個腔了，」巴巴說，「該死。」

　　安琪一手放在我手臂上。「別再折磨那個可憐蟲了。」

　　「安琪跟我在一起。」我說。

　　「真的，哪裡？」

　　「後灣區。我們需要一個送貨員。」

　　「送炸彈嗎？」他的聲音很興奮，好像他手頭炸彈太多，得設法銷掉一些。

　　「哎，不是，只是一臺錄音機。」

　　「喔。」他一副厭煩的口吻。

　　「拜託，」我說，「別忘了，安琪跟我在一起。之後我們要去喝酒。」

　　他咕噥道：「沙克斯．竇利說你都忘了怎麼喝酒了。」

　　「嗯，那你就來教我吧。兄弟，來教我嘛。」

　　「所以我們要跟著博恩醫師回家，」安琪說，「然後設法在她家裝錄音機？」

　　「對。」

　　「好遜的計畫。」

　　「你有更好的嗎？」

　　「一時想不出來。」

　　「你覺得她不乾淨嗎？」我說。

　　「我同意，她是挺可疑的。」

　　「所以還沒想出更好的計畫之前，就還是照我的計畫來吧。」

　　「啊，會有更好的，我會想出來的。相信我。會有更好的。」

　　※※※

　　四點時，一輛黑色ＢＭＷ停在博恩醫師的診所外頭。開車的人坐在車上一會兒，抽著菸，然後下車走上街，往後靠在引擎蓋上。他是個矮個子，穿著一件綠色絲襯衫，下襬紮進黑色緊身牛仔褲裡。

　　「他是紅髮。」我說。

　　「什麼？」

　　我指指那傢伙。

　　「所以呢？很多人是紅髮。尤其是在波士頓。」

　　黛安．博恩出現在她那棟大樓門口。紅髮仔看到她，抬起頭要打招呼，她很輕很輕地搖了一下頭。那男子雙肩困惑地聳起，看著她走下階梯，經過他面前。她低著頭，腳步迅速而慎重。

　　那男子看著她離開，然後緩緩轉身，看了街上一圈，好像忽然感覺到有人在監視他。他把菸蒂朝人行道一扔，爬進他的ＢＭＷ。

　　我打電話給巴巴，他的廂型車就停在轉角的紐伯瑞街上。「計畫改變，」我說，「我們要改跟一輛黑色ＢＭＷ。」

　　「隨你。」他掛斷。這位先生還真難伺候。

　　「為什麼我們要跟蹤這傢伙？」安琪說。我刻意讓兩輛車先跟在那輛ＢＭＷ後頭，這才駛離路邊。

　　「因為他是紅髮。」我說。「因為博恩認識他卻假裝不認識。因為他看起來hinky（俚語：可疑，不對勁）。」

　　「Hinky？」

　　我點點頭。「Hinky。」

　　「這個詞什麼意思？」

　　「不曉得，我有回在警察劇集裡聽來的。」

　　我們跟著那輛ＢＭＷ往市區南邊開，高峰時間走走停停，巴巴的黑色廂型車就緊跟在我們後頭。從阿爾巴尼街開始，我們以每十年約六哩的龜速開過南波士頓、多徹斯特、昆西市、碧樹鎮。二十哩路，只花了我們一個小時又十五分鐘。歡迎來到波士頓，媽的我們就是為塞車而活。

　　他在亨恩鎮下了快速路，又帶著我們沿潮濕而破爛的二二八號州道往前，塞塞停停開了半個小時。我們經過亨恩鎮區──全都是白色殖民式風格大宅、白色木樁籬笆和白人──然後迂迴經過一長排發電廠，還有高壓電纜下巨大的儲油槽，接著那輛黑色ＢＭＷ帶著我們進入南塔斯喀特半島。

　　南塔斯喀特灘一度是個亂糟糟的海灘小區，氣氛就像裝了髒兮兮霓虹燈的巡迴遊藝團，吸引眾多機車騎士，還有身穿中空裝露出鬆垮小腹、頭髮黏成一條條的女人；如今政府拆掉原來海濱的遊樂場，這裡搖身一變成為一個無趣、像風景明信片般的美好海灘。不見的是以前黏答答的旋轉咖啡杯座，還有那種破爛的木頭小丑，只要你用壘球砸倒，就送你一條裝在塑膠袋裡營養不良的孔雀魚。以前被認為是全國最危險的那座雲霄飛車，其彎曲如恐龍化石的骨架已被拆除房屋的大鐵球給砸爛了，然後把埋在地底下的基座都給扯出來，以便在這裡蓋上俯瞰著木板步道的豪華公寓。昔日歲月唯一殘留下來的，就是海洋，還有沿著木板步道那幾條籠罩在昏濁橙色光線下的拱廊商場。

　　要不了多久，這些拱廊就會被新的所取代，裡面充滿了咖啡店，再也沒有頭髮黏成一條條的女人，而且只要讓人不再覺得有樂趣，我們就可以安全地稱之為進步。

　　當我們沿著濱海道路蜿蜒經過遊樂場的舊址時，我忽然想到，如果我有了孩子，帶他們去我以前去過的地方，但所有我小時候的那些建築物，都已經被新的取代了。

　　剛過木板步道盡頭，那輛ＢＭＷ就很快左轉，然後右轉，接著又是一個左轉，開進一條多沙的整齊車道，然後停在一輛小小的白色尖頂木屋旁。屋子有綠色的雨篷，門窗有飾邊。我們繼續往前開，安琪看著她那邊的側視鏡。

　　「見鬼了，他到底在幹嘛？」

　　「誰？」

　　她搖搖頭，眼睛看著鏡子。「巴巴。」

　　我看著後視鏡，看到巴巴的黑色廂型車在紅髮仔房子後方約五十碼的路邊停下。我親眼看著他跳下車子，從兩棟幾乎一模一樣的尖頂木屋之間鑽過去，消失在後院的某處。

　　「這個，」我說，「可不是我們原先的計畫。」

　　「紅髮仔在他屋子裡。」安琪說。

　　我將車子掉頭沿著街道往前，經過紅髮仔的房子，此時他剛好進屋關上門；然後我繼續往前，經過巴巴的廂型車。我又開了二十碼，靠右邊停下，旁邊是一戶正在蓋的房子，裸露的褐色土地上矗立著另一棟尖頂木屋的骨架。

　　安琪和我下了車，往回走向巴巴的廂型車。

　　「好討厭他這樣。」她說。

　　我點點頭。「有時我都忘記他也有自己的腦子。」

　　「我知道他有他自己的腦子，」安琪說，「問題出在他用腦子的方式，會害我夜裡睡不著。」

　　我們走到廂型車後端時，巴巴從兩棟房子之間冒出來，把我們推到一旁，打開後車門。

　　「巴巴，」安琪說，「你剛剛做了什麼？」

　　「噓。我正在忙。」他把手裡拿的修枝剪扔到車廂後頭，從車裡地板抓起一個運動包，然後關上門。

　　「你在──」

　　他一根手指豎在唇上。「噓，相信我，這個很棒。」

　　「你會用上強烈炸藥嗎？」安琪問。

　　「你希望用嗎？」巴巴又伸手要去開車門。

　　「不，巴巴，千萬不要。」

　　「喔。」他的手離開車門，「沒時間了。馬上回來。」

　　他把我們推擠到一旁，蹲低身子跑過草坪，朝向紅髮仔的屋子跑去。即使蹲低了身子，他跑過你家草坪時，還是顯眼得像登月火箭，你很難沒看到他。他的體重大概比一架鋼琴稍微輕些，不過比冰箱又要稍微重些，而且他有張像是新生兒般癡呆的臉，臉底下的脖子粗得像犀牛腹。其實呢，他移動時也有點像犀牛，腳步笨重，微微右傾，不過我的老天，跑得可真快。

　　我們嘴巴微張，看著他跪在那輛ＢＭＷ旁邊，用一根細鐵鉤開了鎖，花的時間就跟我用鑰匙開鎖一樣，然後他打開了車門。

　　安琪和我都緊張地等著警報大作，卻只等到一片寂靜，同時巴巴伸手到車裡，拿了個東西出來，放到他軍用雨衣的口袋裡。

　　安琪說：「媽的他在幹嘛啊？」

　　巴巴伸手打開腳邊那個運動袋的拉鍊，一隻手在裡頭翻了一下，找到了自己要找的東西。他拿出一個小小的黑色四方形物體，放進車裡。

　　「是炸彈。」我說。

　　「他答應過的。」安琪說。

　　「是啊，」我說，「不過呢，啊，別忘了，他是瘋子。」

　　巴巴用軍用雨衣的口袋擦了擦車內外他碰過的地方，然後輕輕關上車門，又蹲低身子越過草坪跑向我們。

　　「我，」他說，「真他媽酷斃了。」

　　「同意。」我說，「那你剛剛做了什麼？」

　　「我是說，我太了不起了，老哥。我說真的，有時候連我自己都會嚇一跳。」他打開廂型車後門，把運動包扔進去。

　　「巴巴，」安琪說，「那個袋子裡裝了什麼？」

　　巴巴快憋不住了。他把袋子整個拉開，招手要我們看看裡頭。「手機！」開心得像個十歲小孩似的。

　　我看著袋子裡。他說得沒錯。有十支或十二支──諾基亞、易利信、摩托羅拉，大部分是黑色的，少數幾部是灰的。

　　「了不起。」我說，抬眼看著他笑開的臉。「其實呢，為什麼這樣很了不起，巴巴？」

　　「因為你的點子很遜，而我想出了這個主意。」

　　「我的點子不差啊。」

　　「遜斃了！」他開心地說，「我的意思是，會砸鍋的，老哥。在盒子裡裝竊聽器，讓那傢伙──還不是個小妞──帶進屋裡頭去。」

　　「嗯，所以呢？」

　　「所以呢，如果他把盒子放在餐室桌上，人上樓到臥室，去做你想偷聽的事情呢？」

　　「我們是希望他不會啦。」

　　他大拇指朝我一豎。「想得可真美。」

　　「那麼，」安琪說，「你的點子是什麼？」

　　「把他的手機掉包。」巴巴說。他指指運動袋。「這些手機裡頭全都先裝好竊聽器了。我唯一要做的，就是找出我手機裡跟他一樣的」──他從口袋裡掏出一部諾基亞掀蓋式手機──「換成這個。」

　　「這是他的手機？」

　　他點點頭。

　　我也跟著他點頭，陪著他微笑半天，然後收了笑容。「巴巴，沒有不敬之意，不過那又怎樣？這個傢伙人在自己家裡。」

　　巴巴腳跟撐地往後一晃，雙眉豎起又落下幾次。「是啊。」

　　「是啊。」我說，「所以──該怎麼說呢？──他屋裡大概有三四支家用電話了，媽的他幹嘛需要用手機？」

　　「家用電話。」巴巴緩緩說，皺眉逐漸取代了微笑，「我都沒想到過喔。他可以拿起一部家用電話，愛打哪裡就打哪裡，嗯？」

　　「是啊，巴巴。家用電話的用處就是這個。他大概現在就在打電話了。」

　　「狗屎。」巴巴說，「我已經把後頭的電話線給剪斷了，真可惜，嗯？」

　　安琪大笑。她兩手捧住巴巴那張可愛的胖臉，親了他鼻子一記。

　　巴巴臉紅地看著我，微笑又開始擴大了。

　　「嗯……」

　　「怎麼？」

　　「對不起。」我說。

　　「因為什麼？」

　　「因為懷疑你。行嗎？高興了吧？」

　　「還有跟我講話那麼跩。」

　　「沒錯，我跟你講話太跩了。」

　　「而且還用嘲笑的口吻。」安琪說。

　　我瞪著她。

　　「照她講的。」巴巴豎起大拇指朝安琪指了指。

　　安琪回頭看了一下。「他又出來了。」

　　我們都爬進廂型車，巴巴關上車門，我們透過鏡面玻璃車窗，望著那個紅髮仔踢了踢他的前輪胎，打開車門，探進身子，從中央置物箱拿出他的手機。

　　「如果他要打的電話很重要，」安琪問，「他幹嘛不在開車回家的途中打？」

　　「漫遊。」巴巴說，「如果在移動中打電話，他一路上會改變通話的基地臺，要竊聽他的對話就容易得多──可以監聽或用複製手法，都行。」

　　「可是固定不動（stationary）的話呢？」我說。

　　他皺起臉。「什麼？你指的是寫下來？那是什麼──」

　　「不是指信紙（stationery），是stationary，」我說，「指的是固定不動。」

　　「喔，」他朝安琪翻了翻眼珠，「又在炫耀他念過大學了。」他瞥了我一眼。「好吧，來玩每日一字，如果他固定不動的話，要切入他的通訊就比較困難了。得透過他的電話線、錫屋頂、天線和衛星接收天線、微波，媽的搞上一整套有的沒的，不曉得你們懂不懂我的意思。」

　　紅髮仔走回屋裡。

　　我們之間的車內地板上放了一臺筆記本電腦，巴巴用一指功在上頭打字。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髒兮兮的紙，上頭是他用小學二年級的字跡寫下的那部手機的型號和序號，還有他旁邊錄音設備的頻率號碼。他把一個頻率號碼敲進電腦裡，然後坐在地板上往後靠。

　　「以前從來沒試過，」他說，「希望管用。」

　　我翻翻眼珠，往後靠在車子側板上。

　　「我什麼都沒聽到。」過了大約三十秒之後，我說。

　　「糟糕，」巴巴一根手指舉到頭頂上，「音量忘了調。」

　　他身子往前湊，按了一下筆記本電腦基座的一個鈕，過了一會兒，我們聽到黛安．博恩的聲音從袖珍喇叭傳來。

　　「……你喝醉了嗎，邁爾斯？這當然是個麻煩。他們問了各式各樣問題。」

　　我朝安琪微笑。「你原先還不想跟著紅頭仔。」

　　她翻了個白眼，對巴巴說：「三年來第六感只奏效一次，他就以為自己是個神了。」

　　「什麼問題？」邁爾斯問。

　　「問你是誰，在哪裡工作。」

　　「他們怎麼會問起我的？」

　　黛安．博恩沒理會這個問題。「他們想知道有關凱倫、有關衛斯禮、有關那份操他媽的看診評註筆記怎麼會落到凱倫手上，邁爾斯。」

　　「好了、好了，你放輕鬆嘛。」

　　「操他媽放輕鬆！你倒輕鬆！喔，耶穌啊，」她長嘆一聲說，「他們兩個人很聰明。你懂嗎？」

　　巴巴手肘拐了我一下。「在講你們兩個？」

　　我點頭。

　　「狗屎，」巴巴說，「聰明，是喔。」

　　「懂啦，」邁爾斯．婁維爾說，「他們很聰明，這點我們早知道了。」

　　「我們從來沒想到他們會追到我身上。媽的去搞定，邁爾斯。再打電話給我。」

　　「你就──」

　　「去搞定！」她凶巴巴地打斷他，然後掛了電話。

　　邁爾斯一掛掉之後，立刻又撥了另一個號碼。

　　另一頭接電話的是個男子。「喂？」

　　「兩個偵探今天到處查探。」邁爾斯說。

　　「偵探？你指的是警探嗎？」

　　「不，私家偵探。他們知道看診筆記的事情。」

　　「某人忘記去拿回來了？」

　　「某人當時喝醉了。某人能說什麼？」

　　「是啊。」

　　「她很慌張。」

　　「那個好醫師？」

　　「是啊。」

　　「太慌張了嗎？」那個冷靜的聲音問。

　　「絕對是。」

　　「需要找她談一談嗎？」

　　「可能不只談一談。她是現在最脆弱的一環。」

　　「最脆弱的一環，嗯。」

　　然後停頓許久。我聽得到邁爾斯那一頭的呼吸聲，另一頭則是靜電雜音和嘶嘶聲。

　　「你在那裡嗎？」邁爾斯問。

　　「我發現很無聊。」

　　「什麼很無聊？」

　　「那個工作方式。」

　　「我們可能沒時間照你的方式做了。聽著，我們──」

　　「別在電話裡談。」

　　「好吧。那就照老規矩。」

　　「老規矩。別太擔心。」

　　「我沒擔心。我只是希望這件事能在你平常習慣的時限內，趕緊處理掉。」

　　「那當然。」

　　「我說真的。」

　　「我聽得出來。」那個冷靜的聲音說，然後他掛斷了。

　　邁爾斯也掛了電話，立刻又撥了第三個號碼。

　　響到第四聲，一個女人接了起來，她的聲音濁重而懶散。「喂。」

　　「是我，」邁爾斯說。

　　「嗯。」

　　「還記得那回，我們應該去凱倫那裡拿個東西嗎？」

　　「什麼？」

　　「那份筆記，還記得嗎？」

　　「嘿，那是你負責的。」

　　「他很不爽。」

　　「那又怎樣？那是你負責的耶。」

　　「他的看法可不是這樣。」

　　「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可能會進行另一次出征，小心一點。」

　　「噢，耶穌啊。」那女人說。「你……他媽的你在開玩笑吧？耶穌啊，邁爾斯！」

　　「冷靜點。」

　　「不要！好嗎？耶穌啊。他吃定我們了，邁爾斯。他吃定我們了。」

　　「他吃定每一個人。」邁爾斯說，「你就……？」

　　「怎樣，就怎樣，邁爾斯？啊？」

　　「不曉得。留神一點就是了。」

　　「謝了。非常感謝你，狗屎。」她掛了電話。

　　邁爾斯也掛上電話，我們坐在廂型車裡觀察著他的房子，等著他一出現，我們就繼續跟蹤。

　　「你覺得那女人聽起來像博恩醫師嗎？」

　　安琪搖搖頭。「不。這個絕對更年輕。」

　　我點點頭。

　　巴巴說，「所以這傢伙在屋子裡，他在幹什麼壞事嗎？」

　　「對，我想是。」

　　巴巴一手探入他的軍用雨衣，掏出一把點二二口徑手槍，轉上滅音器。「那麼，好吧，咱們上。」

　　「什麼？」

　　他看著我。「咱們去破門而入，朝他開槍。」

　　「為什麼？」

　　他聳聳肩。「你說他在幹壞事。所以，好吧，我們去射殺他。來吧，一定很好玩的。」

　　「巴巴，」我說，一手放在他手上，好讓他把槍放低，「我們還不曉得主使者是誰。我們需要這個人帶我們找到主使者。」

　　巴巴的雙眼睜大，嘴巴張開，瞪著車廂壁面的表情，像是小孩看到自己的生日氣球在眼前破掉。

　　「要命。」他跟安琪說，「如果不能讓我朝人開槍，那他幹嘛帶我來？」

　　安琪一手放在他脖子上。「好了，好了，別難過了。肯等待的人，最後都會有福氣的。」

　　巴巴搖頭。「你知道那些等待的人，最後會得到什麼嗎？」

　　「什麼？」

　　「更多的等待。」他皺眉，「還是沒機會開槍。」他從軍用雨衣裡掏出一瓶伏特加，喝了一大口，然後搖著他那顆大腦袋。「有時候真是不公平。」

　　可憐的巴巴，老是穿錯衣服去參加派對。

18

　　太陽剛落，邁爾斯．婁維爾就出門了，此時天空轉成了一片番茄紅，退潮的海面吹來陣陣腥鹹微風。

　　他先往前開了幾個街區，我們隨後駛入濱海道路，然後在二二八號州道靠近那一整排工業廢棄物處理區的儲油槽附近，才又跟上他的車子。現在往來車輛少多了，而且多半是朝海邊而來，而不是像我們要離開，於是我們跟他的車子保持四分之一哩的距離，等著天色全暗。

　　不過天空的顏色更深了，鑲著藍色的羽毛邊。安琪坐巴巴那輛廂型車跟在後面，我在前頭開著保時捷，跟著婁維爾回頭經過亨恩鎮，又回到三號公路，朝更南方行駛。

　　這段路沒開太久，經過幾個交流道之後，他就在通往普利茅斯岩的出口下了公路，然後開了一哩，轉入一條比一條更小的泥土路，而且一條比一條更多塵土、更簡陋；沿途迂迴而行，還有不少籠罩著茂密草木和低矮樹枝的小岔路，我們遠遠跟在後頭，希望不會跟丟了。

　　我的車窗搖下了，收音機沒開，偶爾可以聽見他的聲音，他的車胎在前面輾過滿布車轍的泥土路所發出的嘎吱聲，還有他車上放的爵士樂從車頂天窗飄出來。我們深入麥爾斯．司丹迪胥州立森林，就我所能看到的，紅色天空下，松樹、銀槭和落葉松在我們周圍聳立；而且還沒看見之前，我早早就聞到了蔓越莓的氣味。

　　那是一種強烈的甜香，夾著一股在太陽下曬了一整天的發酵水果味。隨著夜涼降臨在種植蔓越莓的水沼，升起的白色水氣飄散在樹林間。我在到達濕地前的最後一片林間隙地靠邊停下，看著婁維爾的車尾燈轉入通往柔軟岸邊的最後一條小徑。

　　巴巴的廂型車停在我的保時捷旁邊，我們三個人下了車，小心翼翼地關上車門，只發出門鎖扣上的喀啦輕響。穿過五十碼稀疏的樹林之後，我們聽到邁爾斯．婁維爾的車門開了，隨之是關門的脆響。那聲音穿過迷濛的水沼和稀疏的樹林，從這裡聽起來沉重而清晰，彷彿就發生在我們旁邊。

　　我們走上通往水沼那條潮濕而黑暗的小徑，透過稀疏的樹林，我們看到一大片浮在水面上的蔓越莓，此時還是綠色的，一粒粒果實形成的疙瘩狀表層，在白色的霧氣裡上下起伏，彼此輕觸。

　　腳步聲迴盪在樹林間，漸濃的夜色中一隻烏鴉在呱叫，樹頂的枝葉在潮濕的微風輕吻下窸窣作響。我們來到那輛ＢＭＷ後保險槓旁的樹林邊緣，我躲在最後一棵樹的樹幹後，伸出頭窺看。

　　眼前是一大片廣闊的蔓越莓水沼，波浪起伏。水面果實上方一吋處籠罩著白色水氣，像是冷天呵氣所凍成的白霧；水面上兩道暗色厚木板路成十字形交會，將整個水沼劃分為四個長方形。邁爾斯．婁維爾走上其中一道比較短的木板路，十字形中央有一棟抽水機小屋，婁維爾開了門走進去，把門在身後關上。

　　我沿著岸邊躡手躡腳往前，利用婁維爾的車擋著，望向那棟小屋；如果水沼另一頭有人，希望那人不會看到我。那棟小屋比流動廁所大不了多少，屋子右面牆上有扇窗子，面對著朝北的那條長木板道。窗子裡掛了一幅平紋細布窗簾，我看著窗上的玻璃因為開燈而轉成淡橙色，同時婁維爾模糊的剪影經過，消失在另一頭。

　　除了婁維爾的車，岸邊一無掩蔽──我右邊只有濕濕的沼岸泥土，以及醒來值夜班的蜂類、蚊子、蟋蟀所發出的輕微嗡響。我又躡手躡腳走回樹林裡。安琪、巴巴和我穿行在稀疏的樹幹間，走到沼岸邊的最後一批樹後頭。從這裡，我們看得到小屋的正面和左面，還有一部分十字木板道延伸到對岸，消失在一片黑黑的茂密樹林裡。

　　「狗屎，」我說，「真希望我帶了望遠鏡來。」

　　巴巴嘆了口氣，從軍用大衣裡掏出一副雙筒望遠鏡，遞給我。巴巴和他的軍用雨衣──有時你會發誓他把一整個Kmart超市都裝進那件雨衣裡了。

　　「你真像馬克斯兄弟的老二哈潑穿著那件外套。我跟你講過沒？」

　　「七百次，搞不好有八百次了。」

　　「喔。」我的耍酷指數當場暴跌。

　　我把望遠鏡對準那棟小屋，調整焦距，結果忙了半天只看到清楚的木板牆。我想另一頭那面的牆上也不會有窗子，而我在右面牆上看到的那扇窗子拉上了窗簾，所以眼前看起來，我們也只能等著那個神祕男子和婁維爾碰面後出來，並祈禱蚊子或蜂類不會大批來襲。當然，如果真的冒出一大堆蚊子，巴巴的軍用雨衣裡八成會有一罐防蚊劑，說不定還有捕蚊燈。

　　天空的紅色已經逐漸褪盡，轉成深藍，同時濛霧從白色轉成苔綠灰，樹木則轉成灰色，水面上的綠色蔓越莓也在新的背景之下變得更鮮亮了。

　　「你想邁爾斯去見的那個人，有可能先出來嗎？」過了一會兒，我問安琪。

　　她望著那棟小屋。「什麼事都有可能。不過他一定是從另一條路進去的。婁維爾開過來只留下一輛車的車轍，而我們的車是停在北邊。」

　　我把望遠鏡朝南，十字木板道的盡頭隱入一片萎黃植物的高大莖幹，底下是充滿蚊子與濛霧的水沼。從那個方向過來，絕對是最不利也難走的，除非你真的很想染上瘧疾。

　　在我身後，巴巴噴鼻子又跺腳，還碰斷了幾根樹枝。

　　我把望遠鏡轉向對岸，望著十字木板道的東端。那裡的岸邊土地看起來比較結實，樹木長得比較茂密、比較乾燥，也比較高。事實上，不管我怎麼調整焦距，那邊的樹林都還是太茂密，往後五十碼我都只能看到一片黑樹幹和綠色苔蘚。

　　「如果他在裡頭，那一定是從對岸來的。」我指指那個方位，然後聳聳肩，「我想我們可以趁他出來時看他一眼。你帶了相機嗎？」

　　安琪點點頭，從包包裡拿出一架小小的賓得士（Pentex），有內建自動對焦鏡頭和夜間攝影的閃光燈調整。

　　我笑了。「我送你的聖誕禮物之一。」

　　「一九九七年的聖誕節。」她低笑，「是歷年禮物中，我唯一敢放心拿出來展示的。」

　　我盯著她的雙眼，她也凝視我好一會兒，我忽然覺得一股好強烈的渴望襲來。然後她垂下眼睛，我的臉發熱了，又回去看著望遠鏡。

　　「你們兩個每天就在幹這種鳥事，是吧？」又過了十分鐘，巴巴問我們。他又灌了一大口瓶裡的伏特加，打了個酒呃。

　　「喔，有時候我們會有飛車追逐啦。」安琪說。

　　「這種生活真他媽無聊透頂。」巴巴煩躁地說，然後心不在焉地敲著一棵樹幹。

　　我聽到小屋傳來一聲悶響，然後一排比較低的屋瓦晃動。邁爾斯．婁維爾困在那個抽水機小屋中，踢著牆壁，跟巴巴一樣無聊。

　　有隻烏鴉，或許就是我們先前聽到的那一隻，一面啼叫著，一面在水沼上方的低空掠過，優雅地在小屋前方來回滑翔，嘴喙沾過水面，然後又猛地拔高，退入黑暗的樹林間。

　　巴巴打了個呵欠。「我要走了。」

　　「好吧。」安琪說。

　　他一手朝著周圍的樹猛揮。「我是說，這樣陪你們當偵探是很棒啦，不過今天晚上有職業摔跤賽。」

　　「當然了。」安琪說。

　　「醜鮑伯蠻漢對甜山米短棒。」

　　「我也想看。」安琪說，「不過呢，哎呀，我有職責在身啊。」

　　「我會幫你錄下來。」巴巴保證。

　　安琪微笑了，「是嗎？老天，真是太棒了。」

　　巴巴完全沒聽出安琪的挖苦。這會兒他又來勁了，搓著手說：「當然。你知道，我錄了一大堆以前的比賽。你哪天可以──」

　　「噓。」安琪忽然說，一根手指豎在唇上。

　　我頭轉回去看著小屋，聽到遠端發出了門輕輕關上的聲音，我舉起望遠鏡，看到有個人從遠端出來，沿著厚木板道走向密林那一邊。

　　我只能看見他的背面。他一頭金髮，身高大約一八八公分。他身體修長，步伐流暢輕鬆，一手插在長褲口袋裡，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懶懶地搖晃。他穿著淺灰色便褲和白色長袖襯衫，袖子捲到手肘。他的頭微微後仰，低低的口哨聲飄過沼面薄霧，傳送過來。

　　「聽起來像〈康城賽馬〉。」巴巴說。

　　「才不，」安琪說，「不是那首歌啦。」

　　「你這麼懂，不然是什麼？」

　　「不曉得，我只曉得不是〈康城賽馬〉。」

　　「是喔。」巴巴說。

　　那男子快走到厚木板道的一半，我等著他回頭看一眼，好讓我看到他的臉。我們大老遠跑來這裡，就是為了要查出邁爾斯跟誰碰面，如果那個金髮男在那些樹林後頭有輛車，就算我們現在就追過去，他也早就離開了。

　　我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丟向水沼，石頭成弧形飛出樹林，落在金髮男子左邊約六呎的一大片水生果實中，落水聲大得我們三十碼外都聽得清清楚楚。

　　那男子似乎沒注意到，腳步不停繼續往前走，同時繼續吹著口哨。

　　「告訴你，」巴巴說，自己也撿起一塊石頭，「那是〈康城賽馬〉。」

　　巴巴把那塊有兩磅重的大石頭丟出去，只飛到水沼的一半，但發出的聲音有兩倍大。石頭沒砸到步道，而是發出響亮的濺水聲，那金髮男子還是沒有顯示出任何反應。

　　他走到厚木板道盡頭，我做了個決定。如果他知道有人在跟蹤他，可能會溜掉不見，但反正他無論如何都會跑掉，我必須看看他的臉。

　　我大叫，「嘿！」我的聲音穿過薄霧和沉悶的水沼空氣，樹林間的鳥都驚飛起來。

　　那男子停在樹林前。他的背部僵硬，一邊肩膀往左微微轉動，然後他抬起一隻手，呈九十度角，好像交通警察在指揮車流停下的動作，或者是宴會客人離開時的揮別。

　　他知道我們在那兒，而且他刻意讓我們知道這點。

　　然後他垂下手，鑽入樹林消失了。

　　我從樹林中衝出去，來到鬆軟的岸邊，安琪和巴巴就跟在我後頭。我剛剛喊那麼大聲，邁爾斯．婁維爾一定聽到了，我們的行蹤已經暴露。現在我們唯一的希望，就是趁邁爾斯溜掉前，單獨在水沼時逮住他，逼他說出實情。

　　我們的腳步轟然敲過厚木板道，水沼的濃烈氣息在我鼻腔裡發苦。巴巴說：「拜託，替我說句話嘛，大哥。是〈康城賽馬〉，對吧？」

　　「是〈我們是歌舞小子〉。」我說。

　　「什麼？」

　　我加快腳步，那間小屋隨著我們的逼進而左右搖晃；腳下的厚木板彷彿要塌掉了。

　　「樂一通卡通裡面的。」我說。

　　「啊，沒錯！」巴巴說，然後唱了起來，「喔，我們是歌舞小子。希望你們喜歡我們的表演。我們知道你們一向支持我們，但現在我們要下臺一鞠躬！」

　　我來到小屋前，抓住了門鈕。

　　安琪說：「派崔克！」

　　我回頭看，在她的眼光下僵住了。真不敢相信我差點就幹了這等蠢事──衝向一扇關著的門，門後可能有拿槍的陌生人等著，我居然就毫無防備地要去開門。

　　安琪嘴巴仍張著，她頭昂起，眼睛灼亮，我想是嚇呆了，因為我幾乎犯下致命的疏忽。

　　我為自己的愚蠢搖頭，從門前退開一步，同時安琪拔出她的點三八手槍，站在左邊，指著門中央。巴巴早已拔出他的槍──一把鋸短槍管、有手槍握把的霰彈槍──站在右邊，鎮靜得就像一名地理老師指著過時教學地圖上的緬甸。

　　他說：「啊，天才小子，我們準備好了。」

　　我拔出我的柯爾特指揮官型手槍，走到門鈕的左邊，用指節叩叩木頭門。「邁爾斯，開門！」

　　沒有動靜。

　　我又叩門。「嘿，邁爾斯，我是派崔克．肯錫，是私家偵探。我只想跟你談談。」

　　我聽到裡頭有什麼撞到木頭的聲音，接著角落傳來工具或金屬的喀嚓聲。

　　我敲了最後一次門。「邁爾斯，我們要進來了。好嗎？」

　　裡頭傳來猛敲木板的聲音。

　　我背部平貼著牆，伸手放在門鈕上，看看安琪和巴巴。他們都點頭。一隻牛蛙在水沼裡呱叫。微風停息，黑暗的樹一片靜止。

　　我轉動門鈕，推開了門。安琪說：「耶穌基督啊！」

　　巴巴說：「哇噢。」聲音裡帶著一絲讚嘆，甚至可能有點敬畏，然後垂下他的霰彈槍。

　　安琪的點三八手槍也垂下，我走到門口，看著小屋裡面。我花了一兩秒鐘，才明白眼前的景象，因為有太多東西要搞懂，但你其實不想搞懂。

　　邁爾斯．婁維爾坐著，被綁在小屋中央一臺鏽爛抽水機的馬達上。一根粗電線牢牢綑住他的腰部，在背後打了結。

　　他嘴裡塞的東西已經被血染黑，滲出來的血流過嘴角，滑到下巴。

　　他雙臂和雙腿都沒綁，他扭著身體抵著後頭的金屬馬達，兩腳的腳跟踢著下方的木頭地板。

　　他的雙臂則垂在身體兩側，而綁住他的那個人並不擔心邁爾斯會用手解開繩子，因為邁爾斯的兩隻手掌都被砍掉了。

　　那兩隻手掌放在靜止馬達的左邊，從手腕上方砍下，整齊放在地板上，掌心朝下。那金髮男子在兩隻手臂上都綁了止血帶，然後把斧頭留下，嵌在那兩隻手掌之間的地板上。

　　我們走向婁維爾，他雙眼往後翻白，腳跟依然跺著地板，但現在比較不像出於痛苦，而比較像是休克。即使綁了止血帶，我也很懷疑他還能活多久，我逼著自己把他的傷殘恐怖狀拋在腦後，想設法讓在他休克或死去之前，先讓他回答一兩個問題。

　　我拔出塞住他嘴巴的東西，滿嘴黑血潑到他胸口，我往後一跳。

　　安琪說：「啊，不！媽的不可能，這一定是在開玩笑。」

　　我的胃往東滑，然後往西，然後又往東，接著腦子裡一片柔和的嗡響。

　　巴巴又說：「哇噢。」這回我確定聽到他聲音中的敬畏之意了。

　　不論邁爾斯休克或沒休克，死了或沒死，都再也無法回答我們的問題了。

　　他很久很久都再也無法回答任何人的問題了。

　　即使他能活下去，我也不確定他會高興自己無法回答問題。

　　我們在樹林間等候的那段時間，輕飄的薄霧籠罩著蔓越莓水沼，他的ＢＭＷ停歇在岸邊，而邁爾斯．婁維爾的舌頭則像他的雙掌一樣被除掉了。

19

　　邁爾斯．婁維爾住進加護病房三天後，黛安．博恩醫師走進她上將丘的連棟住宅，發現安琪、巴巴和我在她的廚房裡，正在提早準備一頓感恩節大餐。

　　我負責那隻十三磅的火雞，因為我是三個人裡頭唯一願意做菜的。安琪平常都在餐廳吃東西，巴巴則一向叫外賣食物，但我是從十二歲就開始做菜。廚藝並不厲害──畢竟，你平常很少聽到同一個句子裡出現「愛爾蘭人」和「烹飪」，這是有道理的──但我可以對付大部分的雞鴨類、牛肉、義大利麵，還能把人類所知的任何魚類給煮熟。

　　所以我把火雞洗乾淨、烘烤、塗油、加調味料，然後準備馬鈴薯泥和洋蔥丁，同時安琪則自告奮勇準備爐頂牌火雞填料，還有一道她在湯罐頭標籤裡找到食譜的菜豆拌大蒜。巴巴沒有正式的任務，不過他帶了很多啤酒和幾袋洋芋片來給我們，還有一瓶伏特加則是給自己，另外他看到黛安．博恩的藍色波斯貓時也夠手下留情，沒把那隻貓給宰了。

　　烤火雞要花一點時間，等的時候也沒什麼事情可做，於是安琪和我就到樓上仔細搜查黛安．博恩家，發現了一樣非常有趣的東西。

　　幾天前在水沼小屋裡，我們打電話叫救護車後沒多久，邁爾斯．婁維爾就休克了。他先被送到普利茅斯鎮的喬登醫院急救，情況穩定後便用直昇機送到麻州綜合醫院。在那邊治療了九小時，然後送進加護病房。他們沒辦法把砍掉的雙手接回去，不過接回舌頭倒是有機會，只不過那個金髮男子已經把舌頭帶走，或是丟進水沼裡了。

　　我的直覺是那個金髮男子把舌頭帶走了。我對他所知不多──不知道他的名字，連他長什麼樣都不曉得──但我對他有點概念。我很確定，他就是華倫．馬丁斯在汽車旅館所見到過的那個男子，還說他應該是老大。他毀了凱倫．尼寇斯，現在又毀了邁爾斯．婁維爾。他似乎覺得，光把人殺掉太無聊了──反之，他比較喜歡把被害人折磨到生不如死。

　　安琪和我拿著在博恩醫師臥室裡找到的戰利品，回到樓下；黛安．博恩醫師開門進屋時，火雞剛剛烤好。

　　「時間掐得可真準啊。」我說。

　　「當然啦，」安琪說，「事情我們全做好了，她就來坐享其成。」

　　黛安．博恩走向餐室，跟廚房只隔著一個開放式門廊，然後巴巴用兩根手指捏著他那瓶「絕對」（Absolut）伏特加，另外三根手指豎起來朝她揮了揮手。

　　巴巴說：「你好啊，妹子。」

　　黛安．博恩的皮包落地，張開嘴巴好像要尖叫。

　　安琪說：「哇，這可真不得了，來看看。」她蹲下身，把我們在主臥室找到的錄影帶放在地上，往前一推，滑入餐室，停在黛安．博恩的腳邊。

　　她低頭看看那捲錄影帶，閉上了嘴。

　　安琪起身坐在流理臺上，點了一根菸。「醫師，如果我說錯了，麻煩糾正一下。不過跟病患發生性關係，不是違反職業道德的嗎？」

　　我本來想朝博恩醫師抬抬眉毛的，不過我正忙著把烤盤拿出烤箱。

　　「要命，」巴巴說，「真香啊。」

　　「狗屎。」我說。

　　「怎麼了？」

　　「有人記得買蔓越莓醬嗎？」

　　安琪手指一彈，搖了搖頭。

　　「我倒是沒特別喜歡那玩意兒。安琪呢？」

　　「我從來就不喜歡蔓越莓醬。」她說，眼睛看著黛安．博恩。

　　「巴巴？」

　　他打了個酒呃。「我有酒就行了。」

　　我轉頭，看著黛安．博恩僵立在餐室裡，腳邊是落下的包包和那捲錄影帶。

　　「博恩醫師呢？」我說，她的眼睛轉向我，「你喜歡蔓越莓嗎？」

　　她深深吸了口氣，再閉上眼睛吐出來。「你們在這裡做什麼？」

　　我舉起烤盤。「做菜。」

　　「攪拌。」安琪說。

　　「喝酒。」巴巴說，然後朝博恩醫師舉起瓶子，「要來一點嗎？」

　　黛安．博恩朝我們嚴厲地搖搖頭，又閉上眼睛，好像以為等她睜開眼睛時，我們就會消失了。

　　「你們，」她說，「非法破壞門窗並侵入。這是重罪。」

　　「其實呢，」我說，「破壞門窗本身只是輕罪而已。」

　　「不過沒錯，」安琪說，「侵入的部分就真的嚴重了。」

　　「壞小孩。」巴巴同意，然後舉起一根食指，連打另一根食指好幾下。「壞、壞、壞。」

　　我把火雞放在烤箱頂端。「不過呢，我們帶了吃的來。」

　　「還有洋芋片。」巴巴說。

　　「是啊。」我朝他點頭，「光是洋芋片，應該就能彌補我們的非法破壞門窗並侵入了。」

　　黛安．博恩看著她兩腳之間的那捲錄影帶，舉起一手示意我們安靜。「那我們現在要做什麼？」

　　我望著巴巴。他一臉困惑的表情朝安琪看。安琪同樣表情看向黛安．博恩。而黛安．博恩則看著我。

　　「我們吃飯。」我說。

　　※※※

　　黛安．博恩竟然還幫著我切火雞，然後告訴我們所有瓷碗和底下墊的盤子放在哪裡，否則我們大概得拆掉這個地方才能找到。

　　等到我們都圍在她那張手錘黃銅桌面的餐桌旁坐下來，她的臉已經恢復血色。她自己倒了一杯白葡萄酒，把酒瓶帶到餐桌上。

　　巴巴已經先講好他要吃兩隻雞腿和一隻雞翅，所以我們其他三個人就吃其餘的部分，大家禮貌地傳著菜豆和馬鈴薯泥，翹著小指頭在小麵包上塗奶油。

　　「好吧，」我提高嗓門，好壓過巴巴使勁咬著那根超大雞腿的聲音，「我聽說你少了一個兼差祕書，醫師。」

　　她啜了一口白酒。「很不幸，沒錯。」她吃了一小口火雞，然後又啜了一小口白酒。

　　「警方跟你談過了嗎？」安琪問。

　　她點點頭。「我知道是你把我的名字告訴他們的。」

　　「你告訴他們什麼了嗎？」

　　「我告訴他們，邁爾斯是一名重要的員工，但我不太清楚他的私生活。」

　　「是喔。」安琪說，喝了一口裝在高腳杯裡的啤酒，「你提到過他被攻擊前大約一小時，曾打電話給你過嗎？」

　　黛安．博恩完全不受影響。她拿著葡萄酒杯微笑，喝了一小口。「沒有，恐怕我是忘了。」

　　巴巴朝盤子裡倒了一大堆肉汁，又拿起小鹽罐加了大概有半罐的量，然後說，「你是酒鬼。」

　　黛安．博恩蒼白的臉瞬時轉為慘白。「你剛剛說什麼？」

　　巴巴用叉子指著她的葡萄酒瓶。「你是酒鬼。大姐，你喝得很小口，不過加起來喝了很多。」

　　「因為我很緊張。」

　　巴巴朝她咧嘴笑了，像鯊魚對著同類微笑。「是喔，大姐。是喔。你是酒鬼。我從你身上看得出來。」他喝了一大口他的伏特加，看著我。「老哥，把她鎖在房間裡。頂多三十六小時，她就會尖叫著要酒喝了。只要答應給她酒，讓她替紅毛猩猩吹簫她都肯。」

　　巴巴說話的時候，我觀察著黛安．博恩。那捲錄影帶沒讓她慌張。我們知道那通電話的事情也沒讓她慌張。就連我們人在她家出現，她也沒有太震驚。但巴巴的話卻讓她細細的脖子顫抖起來，她手指也微微抽動著。

　　「別擔心，」巴巴說，眼睛看著盤子裡那堆亂糟糟的食物，手上的刀叉懸著，就像老鷹正要往下撲，「我尊重愛喝酒的女人，也尊重你們那捲錄影帶裡面的花癡女同性戀行為。」

　　巴巴又埋頭吃了起來，好一會兒，整個餐室裡唯一的聲音就只有他刮著盤子和吞嚥的聲響。

　　「關於那捲錄影帶。」我說。

　　黛安．博恩的目光從巴巴身上轉開，一口氣把剩下的葡萄酒喝掉。她又倒了半杯後看著我，一臉傲然，把巴巴帶來的不安一掃而空。

　　「你生我的氣嗎，派崔克？」

　　「不。」

　　她又吃了一小口火雞肉。「可是我以為凱倫．尼寇斯的死，對你來說是一場個人的聖戰，派崔克。」

　　我微笑了。「典型的偵訊技巧，黛安。權威感。」

　　「什麼？」她睜大眼睛，一臉無辜。

　　「盡可能稱呼偵訊對象的名，好讓他失常，覺得跟你很親密。」

　　「抱歉。」

　　「不，你才不抱歉呢。」

　　「啊，唔，或許吧，不過──」

　　「醫師，」安琪說，「在那捲錄影帶裡，你操了凱倫．尼寇斯和邁爾斯．婁維爾，要不要解釋一下？」

　　她轉過頭來，冷靜的雙眼盯著安琪，「那會讓你興奮嗎，安琪？」

　　「不太會，黛安。」

　　「會讓你厭惡嗎？」

　　「不太會，黛安。」

　　正在啃第二根雞腿的巴巴抬起頭來。「不過我倒是硬起來了，大姐，記住了。」

　　她沒理他，不過脖子又微微顫抖了一會兒。「拜託，安琪，你私底下難道不會想跟另一個女人做點性實驗嗎？」

　　安琪喝了點啤酒。「如果我要的話，醫師，我會挑個身材比較好的女人。算我膚淺吧。」

　　「是啊，」巴巴說，「你身上得多添點肉，醫師。」

　　黛安．博恩的目光又轉向我，但現在不那麼冷靜，也不那麼有把握了。「你，派崔克，你看得高興嗎？」

　　「兩女一男玩三人行？」

　　她點頭。

　　我聳聳肩。「其實是燈光的問題。老實告訴你，我喜歡看製作水準高一點的Ａ片。」

　　「而且還有那個毛屁股。」巴巴提醒我。

　　「說得好，大影評人。」我朝黛安．博恩露出微笑，「婁維爾有個毛屁股。我們不怎麼愛毛屁股哩。醫師，那捲片子是誰拍的？」

　　她又喝了口葡萄酒。儘管她想刺探我們的心理，但我們卻應對得愈來愈順手。如果單獨面對我們其中之一，她或許會得逞；但我們三個聯手時，就連喜劇演員馬克斯兄弟、活寶三人組（Three Stooges），外加編劇高手尼爾．賽門（Neil Simon），都不會是我們的對手。

　　「醫師？」我說。

　　「攝影機架在三腳架上，是我們自己拍的。」

　　我搖頭。「對不起，不能矇混過關。錄影帶上有四個不同的角度，我不認為你們三個之一會起來移動三腳架。」

　　「說不定我們──」

　　「而且還有個影子。」安琪說，「男人的影子，黛安，就在前戲的時候，出現在東邊牆上。」

　　黛安．博恩閉上嘴巴，伸手拿酒杯。

　　「我們可以毀了你，黛安。」我說，「你心裡明白。所以別再耍我們了。那捲帶子誰拍的？那個金髮男嗎？」

　　她猛地一抬眼，但又迅即垂下目光。

　　「他是誰？」我說，「我們知道是他廢了婁維爾。我們知道他身高一八八，體重大約八十五公斤，穿得很稱頭，走路時會吹口哨。我們知道他曾和凱倫．尼寇斯、婁維爾一起出現在荷莉．馬丁斯旅店。只要我們回去問一下，相信可以問出你也去過。我們需要的，是他的名字。」

　　她搖搖頭。

　　「你現在可沒資格討價還價，黛安。」

　　她又搖搖頭，然後喝了口酒。「在任何情況下，我都絕對不會談論這個人。」

　　「你沒有選擇。」

　　「有，我有選擇，派崔克。沒錯，我有選擇。這個選擇可能並不容易，但畢竟還是個選擇。我不會做出對這個人不利的事情。絕對不會。萬一警方來問我，我甚至會否認有這個人的存在。」她顫抖的手把瓶子裡的葡萄酒倒光。「你們不曉得這個人的本事有多大。」

　　「我們當然曉得。」我說，「是我們發現婁維爾的。」

　　「當時他沒有準備。」她苦澀地咧嘴一笑，「你們應該看看他有時間計畫的時候，能夠做得出什麼事情來。」

　　「凱倫．尼寇斯？」安琪說，「就是他發揮本事給害的嗎？」

　　黛安．博恩望著安琪，苦笑的嘴角嘲諷地往下一撇。「凱倫太軟弱了。下一回，他會挑個堅強的人。增加挑戰性。」她朝安琪露出坦然而輕蔑的微笑。安琪給了她一耳光，把她的笑給打掉。

　　葡萄酒杯在裝菜的盤子上砸碎了，黛安．博恩左頰和耳朵上出現了一個形狀像鮭魚排的模糊紅印。

　　「該死，」我說，「今天沒剩菜了。」

　　「別搞錯了，賤人，」安琪說，「只因為你是女人，並不表示我們就不會對你動手。」

　　「還會動腳。」巴巴說。

　　黛安．博恩看著杯子的碎片嵌在切開的火雞肉裡。看著她的白酒潑濺在黃銅桌面上。

　　她豎起大拇指，指著巴巴。「如果是他，他會折磨我，說不定還會強暴我。但你沒那麼堅強，派崔克。」

　　「等他修理過你之後，」我說，「不曉得你會有多堅強。」

　　她嘆了一口氣，往後靠坐在椅子上。「唔，那你們就得試試看了。因為我不會背叛這個人的。」

　　「是因為恐懼，還是因為愛？」我問。

　　「都有。他會引發別人的恐懼和愛，派崔克，所有人都不能倖免。」

　　「你不能再當心理醫師了。」我說，「這點你很清楚，是吧？」

　　她搖搖頭。「我可不認為。你敢把那捲錄影帶外流，我就報警說你們三個非法侵入我家。」

　　安琪大笑。

　　黛安．博恩看著她。「你們非法侵入我家。」

　　「到時候看你怎麼解釋，一定很好玩。」安琪說著，一手揮過桌面。

　　「警察先生，他們在我家做飯！」我說。

　　「烤肉！」安琪說。

　　「然後，小姐，請問你要怎麼回答？」

　　「我幫忙切肉，」安琪說，「還有，當然，我告訴他們我家的碗盤放在哪裡。」

　　「那你是吃雞腿還是雞胸肉？」

　　黛安．博恩垂下頭搖了搖。

　　「最後一次機會。」我說。

　　她沒抬頭，又搖了一次。

　　我椅子往後推，拿起那捲錄影帶。「我們會拷貝，醫師，然後送給電話簿上列的每一個心理醫師和精神學家。」

　　「還有媒體。」安琪說。

　　「喔，老天，沒錯，」我說，「他們一定會愛死了。」

　　黛安．博恩抬頭，眼眶充滿淚水，開口時聲音沙啞。「你們要毀了我的事業？」

　　「你們毀了她的人生。」我說，「你看過這捲錄影帶嗎？你仔細看過她的眼睛嗎，黛安？裡頭什麼都沒有，只有自我憎恨。這是你造成的，你和邁爾斯和那個金髮男。」

　　「那是個實驗，」她說，聲音哽咽，「只是個點子而已，我沒想到她會自殺。」

　　「不過是他造成的，」我說，「那個金髮男，對不對？」

　　她點點頭。

　　「說出他的名字。」

　　她用力搖頭，淚水濺到桌上。

　　我拿起那捲錄影帶。「不講名字，我就毀了你的名聲和你的事業。」

　　她還是搖頭，現在比較不那麼用力了，但還是繼續搖。

　　我們去廚房收拾東西，從冰箱裡取出我們帶來的啤酒。巴巴拿了個夾鍊塑膠袋，把剩下的火雞填料和馬鈴薯泥裝進去。然後又拿另一個塑膠袋，把火雞肉裝進去。

　　「你在幹嘛？」我說，「裡頭有玻璃碎片耶。」

　　他看了我一眼，好像我是智障。「我會挑掉啦。」

　　我們走回餐室。黛安．博恩瞪著黃銅桌面上自己的倒影，手肘撐在桌上，兩邊手腕抵著額頭。

　　我們走到門廳時，她說，「你不會希望他出現在你的人生裡。」

　　我回頭看著她空洞的雙眼。她看起來忽然老了一倍，我可以想像四十年後她住在贍養院裡，孤單一人，成天迷失在回憶的痛苦煙霧中。

　　「這點讓我來決定吧。」我說。

　　「他高興起來，就會毀了你，或者你所愛的人。」

　　「說出他的名字，醫師。」

　　她點起一根菸，大聲吐出來。她搖搖頭，閉緊蒼白的嘴唇。

　　我們正要離開，安琪阻止了我。她舉起一根手指，雙眼盯著黛安．博恩，全身靜止不動。

　　「你是冰，」安琪說，「對不對，醫師？」

　　黛安．博恩灰白的雙眼看著煙霧。

　　「我的意思是，你有一種完全冷靜、高貴的氣質。」安琪兩手扶著一張椅子的椅背，身體微微湊向桌子，「你從來不曾失去鎮靜，也絕不激動。」

　　黛安．博恩又吸了一口菸。我們就像看著一尊雕像在抽菸，她一副我們根本不在場的模樣。

　　安琪說：「但你還是失手過一次，對不對？」

　　黛安．博恩眨了眨眼睛。

　　安琪轉頭望著我。「在她辦公室裡，記得嗎？我們第一次去找她的時候。」

　　黛安．博恩想撢掉菸灰，但沒撢進菸灰缸裡。

　　「不是在談凱倫的時候，」安琪說，「也不是在談邁爾斯的時候。你記得嗎，黛安？」

　　黛安．博恩抬起眼睛，那對眼睛現在是粉紅色的，充滿憤怒。

　　「而是在談到衛斯禮．道歐的時候。」

　　黛安．博恩清清喉嚨。「操他媽的滾出我家。」

　　安琪微笑。「衛斯禮．道歐，他殺了他的小妹妹，他──」

　　「他沒殺她，」她說，「你搞清楚。衛斯禮根本沒接近她，可是他卻被怪罪，他──」

　　「就是他，對不對？」安琪笑得好開心，「你想保護的人就是他。出現在水沼的那個金髮男就是他。衛斯禮．道歐。」

　　她沒吭聲，只是瞪著嘴裡吐出的煙霧。

　　「他為什麼要毀了凱倫？」

　　她搖搖頭。「你們得到名字了，肯錫先生。你們只能得到這麼多。而他已經知道你們是誰了。」她轉頭，灰白而陰鬱的雙眼望著我。「而且他不喜歡你，派崔克。他認為你太多管閒事了。他認為既然凱倫的死已經證明是自殺的，你就應該放手別管。」她伸出一隻手。「請把錄影帶還我。」

　　「不行。」

　　她放下手。「你要的，我已經給你了。」

　　安琪搖搖頭。「是我從你身上猜出來的。這可不一樣。」

　　我說：「你是心理學高手，醫師，所以現在你暫時替自己想一下，哪個對你比較重要──你的名聲還是你的事業？」

　　「我不懂──」

　　「挑一個。」我厲聲說。

　　她咬緊牙，好像用鋼針釘住了，然後透過牙縫說，「我的名聲。」

　　我點點頭。「那我就讓你保住名聲。」

　　她鬆開牙關，雙眼迷惑，同時深深吸了口菸，菸頭發亮。「什麼意思？」

　　「你的事業結束了。」

　　「你不能結束我的事業。」

　　「我不會結束，是你會結束。」

　　她大笑，但笑得很緊張。「別太高估了自己，肯錫先生。我可不打算──」

　　「你明天就會把診所收掉。」我說，「你會建議所有病人去找其他醫師，而且你再也不會在這個州開業了。」

　　她大聲喊道：「哈！」但口氣更不確定了。

　　「你會照做，醫師，這樣你就可以保住名聲。或許你可以寫書，開個談話秀節目。但你再也不能當一對一的心理醫師了。」

　　「不然呢？」她說。

　　我舉起那捲錄影帶。「否則這捲錄影帶就會開始在雞尾酒會上播放。」

　　我們離開她，開門時，安琪說：「告訴衛斯禮，我們正在找他。」

　　「他已經知道了，」她說，「他已經知道了。」

20

　　那天下午，細雨飄落在陽光普照的街道上，我跟凡妮莎．摩爾約在後灣區的一家街邊咖啡店碰面。這次碰面是她打電話跟我約的，要討論東尼．綽維納的案子。凡妮莎是東尼的律師；我們認識就是在東尼上回棄保潛逃的時候，我是以檢方證人的身分出庭。當時凡妮莎反詰問我的方式，就跟她做愛一樣──帶著一種冷靜的饑渴和尖利的指甲。

　　我想我可以拒絕凡妮莎的邀約，但自從在黛安．博恩家做晚飯那天以來，已經過了一星期；而那個星期，我們似乎倒退了四步。衛斯禮．道歐不存在。人口普查紀錄或監理處都沒有他的資料。他沒有信用卡。在波士頓或麻州都沒有銀行戶頭。我們不禁有點絕望，安琪甚至還去查了新罕普夏州、緬因州、佛蒙特州，結果也都沒有這個姓名的人存在。

　　我們回去黛安．博恩的診所，但顯然她聽進我們的話，關掉診所了。我們又趕緊去她家找，結果很快就發現她離開了。她一星期都沒出現，我們匆忙在她家搜了一下，只發現她帶了大概夠過一個星期的衣服，接下來她就得洗衣服，或是去買新的了。

　　道歐夫婦去釣魚了，名副其實。我假扮道歐大夫病患去查問後，發現他們待在加拿大新斯科細亞北端的島嶼布瑞頓岬的夏日別墅。

　　然後我們失去了安琪的協助，賽索氏派她加入一個保鏢組，負責二十四小時守著一名油膩的南非鑽石商，在他來訪我們這個小城期間，貼身保護他的安全。

　　巴巴則回去做他慣常的工作，只是沒出國買那些能炸掉整個東海岸的東西。

　　於是我有點漫無目的，而且似乎也沒有案子可辦，來到了與凡妮莎相約的街邊咖啡店，發現她坐在一頂印著義大利的苦艾酒品牌欽札諾（Cinzano）標誌的戶外大傘篷底下，落在卵石道上的細雨噴濺在她的腳踝上，但鍛鐵餐桌和凡妮莎的其他部分則毫無影響。

　　「嘿。」我湊過去吻她臉頰，她讓我吻時，一隻手沿著我的胸廓撫摸。

　　「嗨。」她看著我坐下，雙眼裡亮著一種興味，彷彿住在她眼裡的兩顆胎記，那是一種精力充沛的活潑生氣，表明全天下大概沒有她得不到的東西，只是看她要挑哪個而已。

　　「你近來如何？」

　　「我很好，派崔克。你都淋濕了。」她拿著一條餐巾把手掌擦乾。

　　我翻了個白眼，一隻手舉向天空。我下車走過來時，天空裡唯一飄著的一朵雲忽然灑下一片淚滴，才把我給淋濕了。

　　「我不是在抱怨，」她說，「一個穿了白襯衫的英俊男子淋了點雨，再沒有比這更帥的了。」

　　我低笑起來。凡妮莎的特點就是這樣，就算你看到她衝過來了，也還是躲不掉。她會正面撞上你，把你輾過去，害你搞不懂為什麼一開始會想要躲開她。

　　我們幾個月前就說好結束了我們炮友的關係，但今天凡妮莎似乎改變心意了。而當凡妮莎改變心意時，全世界也就跟著她改變了。

　　若非如此，那就是她想惹得我猴急，等我採取行動後，她再把我扔下不理，這樣她就有了一樁比性愛更棒的事情，讓她度過這一夜。你永遠說不準她在想什麼。我以前早已學會，要對付她，唯一安全的玩法，就是根本不要玩。

　　「好吧，」我說，「為什麼你覺得我可以幫你處理這個東尼的案子？」

　　她手指從面前的水果盤裡拈起一塊鳳梨，扔進嘴裡，嚼完了才開口說話。

　　「我正在想辦法，要採取減免刑責的辯護策略。」她說。

　　「什麼？」我說。「『法官大人，我的當事人智能不足，所以放了他吧』？」

　　她舌尖微微探出齒間。「不，派崔克。不是。我想的台詞比較像是這樣：『法官大人，我的當事人相信自己遭受到俄羅斯犯罪集團分子非常嚴重的性命威脅，他的行動就是出於這種恐懼。』」

　　「俄羅斯犯罪集團？」

　　她點點頭。

　　我大笑。

　　她沒笑。「他真的很怕他們，派崔克。」

　　「為什麼？」

　　「他上回幹的那一票，偷錯了保險箱。」

　　「屬於那個犯罪集團分子的？」

　　她點點頭。

　　我努力想搞懂她辯護策略的邏輯。「所以他太害怕了，就溜出城跑去緬因州？」

　　又點點頭。

　　「這對棄保潛逃的罪名是有幫助，」我說，「那其他罪名呢？」

　　「這就像搭積木，派崔克。我現在只需要把非法離境的罪名先拿掉，其他一切就比較好搭建了。你知道，他再度離開州境，這是聯邦罪。我先把聯邦罪名給擺脫，州方起訴的罪名自然就水到渠成。」

　　「那你想要我……」

　　她抹掉太陽穴的一滴小雨珠，給了我一個乾巴巴的低笑，乾得你可以在上頭釘上釘子了。她湊近桌子。「啊，派崔克，我想要你做的事情，可能有好幾件；不過有關東尼．綽維納的，我只需要你發誓作證他對那些俄國佬的恐懼。」

　　「可是我沒感覺到啊。」

　　「但是或許，事後回顧，你想到你們從緬因州開車回來時，一路上他有多麼恐懼。」

　　她用叉子叉起一顆葡萄，送進嘴裡。

　　這個下午她穿著一件式樣簡單的黑色裙子，暗櫻桃色無袖上衣，黑色涼鞋。核桃色的長髮在後頭紫成馬尾，平常的隱形眼鏡沒戴，鼻子上架著一副薄鏡片的紅框眼鏡。但她的四肢和肉體仍散發出感官的威力，要不是我已經習以為常，還真會被那股力量給衝到街上去。

　　「凡妮莎。」我說。

　　她又叉了顆葡萄，一邊手肘架在桌上，葡萄停在離嘴唇一吋處，然後看著我。「怎麼？」

　　「你知道地檢署的檢察官會傳喚我。」

　　「嗯，其實棄保潛逃是聯邦罪，所以傳喚你的會是聯邦檢察官。」

　　「好吧，可是他們會找我去。」

　　「對。」

　　「而你會在反詰問的時候，得到你想要的。」

　　「沒錯。」

　　「那你為什麼今天約我來這裡？」

　　她看著那顆葡萄，但還是沒吃掉。「如果我告訴你東尼很害怕呢？我的意思是，他嚇壞了。而且他說有人懸賞要追殺他，我相信他。」

　　「我會說，你就申請先扣押他的財產，然後繼續辦你的事情。」

　　她微笑。「真狠心啊，派崔克。不過他真的很怕，你知道。」

　　「我知道。不過我也知道，你不會光為了這個理由，就約我碰面。」

　　「我懂你的意思了。」她舌頭一探，吃掉叉子上的葡萄。她嚼一嚼吞下去，喝了口礦泉水。「順便說一聲，克萊倫斯很想你。」

　　克萊倫斯是凡妮莎養的狗，一隻巧克力色的拉布拉多獵犬，她六個月前一時衝動買下這隻公狗，而上回我注意時，她還對養狗完全沒概念。你說，「克萊倫斯，坐下，」克萊倫斯就跑掉。你說，「過來，」牠就在地毯上拉屎。不過牠有可愛的地方。或許是牠眼中那種幼犬的純真，即使牠在你腳上撒尿時，褐色瞳仁中仍充滿一種急於討好你的神情。

　　「牠最近好嗎？」我問。「還沒把你的房子給拆了？」

　　凡妮莎舉起食指和拇指，比出相距只有一髮間隙的姿勢。「非常、非常接近了。」

　　「又吃了你幾雙鞋？」

　　她搖搖頭。「我現在都把鞋子放在一個很高的架子上。何況牠這陣子比較迷內衣褲。上星期牠吐出了我一件胸罩，難怪我都找不到。」

　　「至少牠還給你了。」

　　她微笑，又叉了一塊水果。「還記得在百慕達的那個早晨，我們醒來時下著雨？」我點點頭。

　　「好大的雨，簡直像一面牆落下來，把窗子都震得發抖，從我們的房間都看不到海了。」

　　我又點頭，想催她趕緊講完。「然後我們在床上待了一整天，喝葡萄酒，把床單搞得亂七八糟。」

　　「把床單給燒了，」她說，「安樂椅都被我們搞壞了。」

　　「我收到信用卡帳單了。」我說。「我還記得，凡妮莎。」

　　她切了一小塊西瓜，放進嘴裡。「現在也下著雨。」

　　我看著人行道上的小水窪。沒幾滴雨，水面上映著金黃的陽光。

　　「雨會停的。」我說。

　　她又一聲乾乾的低笑，喝了點礦泉水，然後站起身來。「我要去洗手間。你利用時間恢復一下記憶吧，派崔克。想想那瓶夏多內白葡萄酒。我家裡還有幾瓶。」

　　她走進餐廳，我試著不去看她，因為只要看一眼她裸露的皮膚，我就太容易想起她衣服底下的樣子，看得到她仰天而臥、身上流淌著白葡萄酒的畫面，那是在百慕達時，她把半瓶白葡萄酒倒在身上，問我渴不渴。

　　但我還是看了，她也知道我會看，但接著我的視線被一名走出餐廳的男子身影擋住了，他來到露台，一手放在凡妮莎那張椅子的椅背上。

　　他高高瘦瘦，黃棕色頭髮。他冷淡地朝我微笑，把凡妮莎的椅子往後拉，似乎想帶進餐廳裡。

　　「你做什麼？」我問。

　　「我要用這張椅子。」他說。

　　我看看周圍，露台上還有一打左右的空椅子，餐廳裡則另有二十張是沒人坐的。

　　「這位子有人坐了。」

　　那男子低頭看看。「有人坐？這個位子有人坐？」

　　「有人坐了。」我又說了一次。

　　他穿得很體面，灰白色的亞麻便褲和古馳（Gucci）船型鞋，白色Ｔ恤外罩喀什米爾毛料背心。手上戴著瑞士摩凡陀（Movado）手錶，那雙手看起來就像一輩子沒有沾過泥土或做過粗活兒的。

　　「你確定？」他問，還是低頭對著那張椅子說。「我聽說這張椅子沒人坐。」

　　「不是。你看到椅子前面的那盤水果嗎？這個位子有人坐了，相信我。」

　　他看看我，那對冰藍色眼珠中有個什麼鬆脫而燃燒起來。「所以我可以拿走了？沒問題吧？」

　　我站起來。「不，你不能拿走。這個位子有人坐。」

　　那名男子朝露台雙手一攤。「還有其他很多椅子，你去再拿一把嘛。我要拿走這把了。她絕對不會發現有什麼差別的。」

　　「你去再拿一把。」我說。

　　「我想要這把。」他一副理性、小心的口氣，好像在跟一個小孩解釋一件兒童不可能懂的事情。「我就拿走了，可以吧？」

　　我朝他走了一步。「不。不行。這把有人要了。」

　　「我聽說沒有的。」他輕聲說。

　　「你聽錯了。」

　　他又低頭看著那把椅子，然後點點頭。「那是你說的，是你說的。」

　　他舉起一隻手示意道歉，臉上也露出歉意的笑容，然後走回餐廳，此時凡妮莎跟他錯身而過，來到露台。

　　她回頭看了一眼。「你的朋友？」

　　「不是。」

　　她發現她椅子上有一小灘雨水。「我的椅子怎麼濕了？」

　　「說來話長。」

　　她納悶地朝我皺皺眉，把椅子推到旁邊，從隔壁桌拉了另一把椅子，放在原來的位置後坐下。

　　我望著餐廳裡的一小群顧客，看到那傢伙在吧檯坐下，當凡妮莎拉來另一把椅子時，那傢伙朝我露出微笑。那微笑像是在說，我想那把椅子畢竟是沒人坐，然後他轉過身背對著我們。

　　※※※

　　後來雨又開始下了，餐廳裡面擠滿了人，於是我沒法再看到吧檯和那名男子。下回又能看到吧檯時，那名男子已經不見了。

　　凡妮莎和我仍待在室外，我喝著礦泉水，她吃著水果，雨水淋濕了我背部的襯衫和脖子。

　　她從洗手間回來後，我們又繼續談一些無傷的話題──聊起東尼的恐懼；聊起那個頭長得像雪貂的密德塞斯郡檢察官，謠傳他在公事包底層小心疊放著女人的內褲，還放了防蠹丸；另外還聊起波士頓號稱運動城市，卻留不住像強棒馮恩（Mo Vaughn）或明星跑衛科提斯．馬丁（Curtis Martin）這樣的好球員，感覺真可悲。

　　但在這些閒聊底下，我們共同的欲望卻持續嗡響著，百慕達衝浪和大雨的回聲，那個旅館房間裡我們的沙啞嗓音，還有皮膚上的葡萄香氣。

　　「所以，」凡妮莎在閒談間一段刻意的暫停之後說，「夏多內和我，不然呢？」

　　我簡直渴望得想掉淚，但接著我逼自己回想起後果，想到離開她家時走下樓梯回我車上那段乏味無力的路，腦袋裡迴盪著我們同等的熱情所形成的空虛餘音。

　　「今天不行。」我說。

　　「我可能不是限定今天而已。」

　　「我知道。」

　　她嘆了口氣，趁女侍走到露台時，把她的信用卡遞到肩後。

　　「找到對象了，派崔克？」女侍回到室內時，她問我。

　　我什麼都沒說。

　　「一個不需要伺候的好女人，吃苦耐勞，完全不難搞的？替你做飯，替你打掃，聽你的笑話會乖乖笑，從來不會多看別的男人一眼？」

　　「是啊，」我說，「就這樣。」

　　「啊。」凡妮莎點點頭，那名女侍帶著她的信用卡和帳單回來。凡妮莎簽了名，把收據遞給女侍，同時手腕輕輕一揮，示意她離開。「可是，派崔克，我很好奇。」

　　我抗拒著那股向她肉體力量臣服的衝動。「請說。」

　　「你的新對象會做那些很邪惡的事情嗎？你知道，就是我們做過的──」

　　「凡妮莎。」

　　「嗯？」

　　「沒有新對象。我只是沒興趣。」

　　她一手放在胸口。「對我沒興趣？」

　　我點點頭。

　　「真的？」她手伸向雨中，接到了幾滴，然後頭往後仰，把手上的雨擦在脖子上。「我要聽你說出口。」

　　「我剛剛說了。」

　　「說整句。」她壓低下巴，牢牢盯著我。

　　我在椅子上挪動了一下，想用意志讓自己從這個狀況中脫身。結果沒用，我只好說了，單調而冷酷。

　　「我對你沒興趣，凡妮莎。」

　　當另一個人的寂寞毫無預警地赤裸裸呈現在你面前，可能會讓人很震撼。

　　一種悲慘的遺棄之感將凡妮莎的面容擊碎，我可以感覺到她漂亮公寓裡那種空洞的寒冷，她凌晨三點孤單坐在那兒的痛苦，愛人離去了，法律書籍和黃色橫格紙攤在她面前的餐桌上，她手裡拿著筆，壁爐上的相框裡有她以前的照片，那幾個年輕好多的凡妮莎往下凝視著她，像死去的幽魂。我看得到她胸口一星饑渴的光，不是性慾的饑渴，而是其他的自我在掙扎欲出的饑渴。

　　在那一刻，她的臉變成骸骨，她的美貌消逝了，她看起來像是被雨打得撲在地上，膝蓋擦傷。

　　「操你的，派崔克。」她說的時候微笑，唇角扯著。「好嗎？」

　　「好。」我說。

　　「反正就是……」她站起來，一手緊緊抓著包包的帶子。「就是……操你的。」

　　她離開餐廳，我待在原處，轉動椅子望著她穿過細雨走上街，包包頂著她的臀部前後搖晃，步態毫不優雅。

　　為什麼，我不懂，這一切非得搞得這麼糟？

　　我的手機響了，我從襯衫口袋掏出來，擦掉上頭的幾點雨水，同時看著凡妮莎消失在人群中。

　　「喂。」

　　「喂，」那名男子的聲音說，「那張椅子現在沒人坐了吧？」

21

　　我在椅子上轉身，望著餐廳裡，想找那個黃棕色頭髮的男子。就我所能看到的，他沒在用餐區，也沒在吧檯前。

　　「你是誰？」我說。

　　「真是催人落淚的分手場面啊，派特。中間有一度，我很確定她會把飲料丟到你臉上了。」

　　他知道我的名字。

　　我又在椅子上轉身，沿著人行道尋找他，尋找任何拿著手機的人。

　　「你說得沒錯，」我說，「那把椅子現在沒人坐了，回來拿嘛。」

　　他的聲音還是同樣柔和而單調，就跟剛剛他在露台上想搬走椅子時一樣。「她的嘴唇真是美呆了，那個律師。美呆了。我想不是整容整出來的，你看呢？」

　　「是啊，」我說，掃視街道另一側，「她的嘴唇很漂亮。回來拿椅子嘛。」

　　「她還要求你，派特──她要求你──把你那話兒塞進那張嘴裡，而你居然還說不？你怎麼回事？同性戀嗎？」

　　「沒錯，」我說，「回來狠狠揍我嘛，用那張椅子揍。」

　　我隔著雨幕望著街道對面的窗戶。

　　「而且帳單是她付的。」他說，柔和單調的聲音像暗室內的口哨聲。「她付了帳，想替你吹簫，看起來又這麼辣──胸部是假的，沒錯，不過很美的假胸部，而且呢，嘿，沒有人是完美的──而你還是說不。老哥，我真是服了你。你比我堅強。」

　　一個頭戴棒球帽、手持雨傘的男子穿過細雨走向我，手機湊在耳朵上，步伐輕鬆而自信。

　　「我呢，」那聲音說，「我猜她很會叫床。會一直喊『啊，老天』和『用力點，用力點』。」

　　我沒吭聲，戴著棒球帽的男子離我還是太遠，看不清他的臉，不過他愈走愈近了。

　　「我可以跟你坦白嗎，派特？那樣的嫩肉太少見了，如果換了我是你──可惜我不是，我知道，不過如果我是你──我會覺得身不由主，就跟著她回艾克斯特街的那戶公寓了，而且我得老實說，派特，我會一直搞她，搞到她流血為止。」

　　我覺得耳朵後方一股濕冷的感覺，不是因為雨的關係。

　　「真的嗎？」

　　那個戴棒球帽的男子現在離我夠近，可以看到他的嘴了，他邊走邊動著嘴巴。

　　電話另一頭的男子卻靜默無聲，但從他那一端，我可以聽到一輛卡車換檔的聲音，還有雨點落在汽車引擎蓋上啪答響。

　　「……我辦不到，馬文，你不像我有一半的貨都困在國外。」那個戴棒球帽的男子經過我旁邊，我看得出他的年紀至少是剛剛在露台上那名男子的兩倍。

　　我站起來，沿著街道前後，窮盡目光望向遠方。

　　「派特。」電話裡那名男子說。

　　「怎麼？」

　　「你的人生就要變得……」他停了一下，我聽得到他的呼吸聲。

　　「我的人生就要變得怎樣？」我說。

　　他咂咂唇，「變得有趣了。」

　　然後他掛斷了。

　　我翻過露台和人行道間的鍛鐵欄杆，站在人行道上好一會兒，雨點落在我的頭上和胸膛，人們走過我身邊，偶爾還撞到我一邊肩膀。最後我終於明白，站在那兒也沒任何用處。那傢伙有可能在任何地方。他有可能是從隔壁郡打來的。背景中那輛卡車換檔的聲音沒在我附近出現，否則我這邊也應該到。

　　可是之前他離我夠近，得以知道凡妮莎離開，而且在她突然走掉後的一分鐘內打電話給我。

　　所以，不，他沒在另一個郡。他就在後灣區這裡。但即使如此，也涵蓋了很大的一塊區域。

　　我開始走，眼睛搜尋著街道，希望能看到他一眼。我撥了凡妮莎的號碼，等她一接起來，我說，「不要掛斷。」

　　「好。」

　　她掛斷了。

　　我咬牙按了重撥鍵。

　　「凡妮莎，拜託聽我說一下。有個人剛剛威脅要對你不利。」

　　「什麼？」

　　「還記得剛剛在露台的那個男人，你以為是我朋友的？」

　　「記得……」她緩緩說，我聽到背景裡克萊倫斯在吠叫。

　　「你離開後，他打電話給我。我完全不認識他，凡妮莎，但他知道我的名字，也知道你的職業，還跟我表明他知道你住在哪裡。」

　　她低笑，聽起來像喝了馬丁尼調酒。「我來猜猜看，所以你得過來保護我？耶穌啊，派崔克，我們不必玩這種遊戲。你想跟我打炮的話，在那個露台時就該說好的。」

　　「不，凡妮莎。我希望你去旅館住一陣子，馬上就去。旅館錢我出，帳單寄到我辦公室就行。」

　　低笑聲變成了無情的大笑。「就因為有個怪胎知道我住在哪兒？」

　　「這傢伙不是你平常碰到的那種怪胎。」

　　我轉入赫瑞佛街，朝聯邦大道的方向走。雨變小了，但周圍的薄霧更濃了，空氣變得像一鍋微溫的洋蔥湯。

　　「派崔克，我是辯護律師欸。等一下──克萊倫斯，下去！下去，馬上！抱歉。」她說。「剛剛我說到哪裡了？喔，對了。你知道我碰到過多少幫派分子和小心眼的變態和怪人，只要我沒辦法讓他們不去坐牢，他們就威脅要取我性命嗎？你是認真的嗎？」

　　「這回可能有點不一樣。」

　　「我認識一個州立雪松集監獄的警衛，根據他的說法，卡爾．克勞佛──我辯護失敗，讓他的一級謀殺罪和強姦罪都定罪──列了一份他不爽人物的名單──我講的是名副其實，就寫在他牢房的牆上。他們還沒──」

　　「凡妮莎。」

　　「他們還沒來得及擦掉，然後把親愛的卡爾送進二十四小時嚴密監視的牢房前，我那位警衛朋友說他看到了名單。他說我名列第一。排名比卡爾的前妻還高──他有回還想用鋸子宰了他前妻的。」

　　我擦掉眼睛上積聚的雨水，真恨不得自己戴了帽子。「凡妮莎，聽我講一下。我想這個──」

　　「派崔克，我住的這棟大樓有二十四小時保全，還有兩個門房。你見識過要進來有多困難的。我的前門上有六把鎖，就算你能爬到我十四樓的窗外，反正窗玻璃是防彈的。我有胡椒噴霧器，派崔克。我有一把電擊棒。如果沒用，我還有一把真槍，裝滿了子彈，而且一向放在伸手拿得到的地方。」

　　「聽我說。上星期警方在蔓越莓水沼發現的那個傢伙，舌頭和雙手被砍掉的。他是──」

　　她拉高了嗓門。「如果有人真能闖過這幾關，派崔克，操他的，那我就認了。要命，那他們一定花了不少工夫。」

　　「我明白，可是──」

　　「哎呀，親愛的。你碰上這位最新任的怪胎，祝你好運。」

　　她掛斷了，我手裡抓著電話，走進了位於聯邦大道中央的安全島，這條一哩長的帶狀林蔭地有綠色草坪和美洲柿，還有小長凳和高高的雕像，分隔了東向和西向的車道。

　　華倫．馬丁斯說過，邁爾斯．婁維爾的朋友穿得像那種裝邋遢的富家子。說他身上有種氣質，像是有權力的人，或至少是想要有權力。

　　這些描述很符合露台上的那名男子。

　　衛斯禮．道歐，我很納悶。這個人有可能是衛斯禮嗎？衛斯禮是金髮，但身高和體格沒錯，而染髮很便宜也很容易。

　　我的車停在聯邦大道的四個街區外，儘管雨變小了，但還是下個不停，薄霧很有轉成濃霧的傾向。不管那個傢伙是誰，我判定，他是被派來警告我的，讓我曉得他知道我的底細，而我卻對他一無所知，這使得我容易受到攻擊，而他則簡直是無所不能。

　　不過我以前被專業高手警告過──黑幫老大、警察、黑道混混，有回還碰上兩個貨真價實的連續殺人犯──所以這回只不過是一個電話彼端傳來的聲音，沒有實體的真人，已經不再會讓我顫抖或嘴巴發乾了。然而，那通電話的確讓我猜測，或許這就是對方的目的。

　　我的手機響了。我在一棵樹蔭下停步。電話又響了第二聲。我沒有顫抖或嘴巴發乾，只是脈搏稍加快。第三聲響到一半，我接了起來。

　　「喂。」

　　「嘿，夥伴。你在哪裡？」

　　是安琪，我的脈搏減緩了。

　　「聯邦大道，正要去開我的車。你呢？」

　　「珠寶交易所一間辦公室外頭。」

　　「跟那位鑽石商人在一起好玩嗎？」

　　「啊，沒錯。叫他第一名。他要不是跟我放電，就是跟他的男保鏢講一堆種族歧視的笑話。」

　　「有的女生就是占盡天下便宜。」

　　「是喔。唔，只是聯絡一下而已。我本來想跟你說個事情，可是現在想不起來是什麼事了。」

　　「真是幫了我大忙。」

　　「不，剛剛還在我舌尖的，可是……好吧，隨便，他要出來了。等我想到再打給你吧。」

　　「沒問題。」

　　「好，麥葛瑞出來了。」她掛斷了。

　　我走出樹蔭下，總共才走了四步，安琪就想到她忘了的事情，又打電話給我。

　　「你想起來了？」我說。

　　「嗨，派特，」那個黃棕色頭髮的男子說，「喜歡走在雨中嗎？」

　　我胸口正中央彷彿多出一顆心臟，開始怦怦跳。「愛死了。你呢？」

　　「我自己向來喜歡雨的。問你一下──你剛剛是在跟你的搭檔講話嗎？」

　　此刻我站在林蔭安全島南邊的一棵大樹下。他不可能從北邊看到我。所以就剩下東邊、西邊，和南邊。

　　「我沒搭檔，衛斯禮。」我朝南邊看。馬路對面的人行道是空的，只有一名年輕女子被三隻狗拖著走過濕淋淋的水泥路面。

　　「哈！」他喊道。「反應真快，派特。你很行，老哥。或只是碰巧猜對了？」

　　我往東望向克雷倫登街。剛好是綠燈，大家忙著過街，沒看到有人在講手機。

　　「兩者都有一點吧，衛斯禮。都有一點吧。」

　　「唔，我真以你為榮，派特。」

　　我很慢很慢轉向右邊，透過濃霧和細雨，我看到他了。

　　他站在達特茅和聯邦大道交叉口的東南角。上半身罩著一件有帽兜的透明雨衣。我們目光相遇時，他咧嘴笑了，朝我揮揮手。

　　「現在你看到我了……」他說。

　　我走下林蔭安全島一步，剛衝過達特茅斯街綠燈的車輛呼嘯而過。一輛福斯Karmann Ghia車差點削過我的膝蓋，在千鈞一髮之際猛按喇叭往右閃過。

　　「哎喲，」衛斯禮說，「差一點。小心啊，派特。小心。」

　　我沿著安全島邊緣走向達特茅斯街，眼睛盯著衛斯禮，他腳步輕鬆，倒退走了幾步。

　　「我認識一個傢伙，他有回被車撞上了。」衛斯禮說，繞過了轉角，我看不到了。我開始小跑步，來到達特茅斯街口。眼前還是混亂的車流，車輪胎嘶嘶飛濺著雨水。衛斯禮站在一條巷子口，這條和聯邦大道平行的長巷子東起公共花園，西至後灣沼澤公園，綿延長達一哩。

　　「這傢伙跌倒了，然後一輛車的保險桿撞上他的頭，把他的額葉給撞成了蛋沙拉。」

　　燈號轉成黃燈，卻只是讓兩條車道上的八輛車更有理由加速駛過十字路口。

　　「永遠都要小心，派特。Forever。」

　　我衝著過馬路，此時一輛瑞典富豪（Volvo）車右轉駛入聯邦大道，搶在我前頭。開車的是個女人，她朝我搖搖頭，然後轟然往前駛去。

　　我上了人行道，一邊跑向那條巷口，一邊朝手機說，「衛斯禮，你還在那裡嗎，老弟？」

　　「我不是你老弟。」他低語道。

　　「可是你剛剛說你是。」

　　「我撒謊的，派特。」

　　我衝到巷子，在巷口那道卵石路上煞不住而往前滑，撞上了一個爆滿的大型垃圾拖車廂。一個浸濕的紙袋從車廂頂爆開，一隻老鼠冒出來爬過邊緣，落到地上。一隻本來躺在車廂底下等待的貓立刻追上去，貓與鼠迅即衝過一條街區的長度，前後只花了大約六秒鐘。那貓看起來又大又壞，不過那隻老鼠看起來也是又大又壞，我很好奇這場追逐會是由誰主控。如果要我賭，我會賭那隻老鼠略佔上風。

　　「你玩過馴馬牛仔嗎？」衛斯禮用氣音低聲說。

　　「什麼？」我抬頭看著防火梯滴下雨水。什麼都沒有。

　　「馴馬牛仔，」衛斯禮低聲說，「是一種遊戲。找個晚上跟凡妮莎．摩爾試試看。你從那娘兒們後頭騎上去，犬姿。聽得懂嗎？」

　　「沒問題。」我走到巷子的中央，隔著濛霧和細雨看著一戶戶富裕的連棟住宅的後門、小車庫，還有些陰影處，有的是建築物彼此相接的地方，或是建築物間參差不齊所形成的。

　　「所以你從後頭上，把你的那話兒滑進去，感覺美好又紮實，完全可以深到底。你的狀況會有多深，派特？」

　　「我是愛爾蘭人，衛斯禮。你自己猜吧。」

　　「那就不可能太深。」他說，然後氣音中冒出一聲低沉的「哈哈」。

　　我探頭看著上方那些磚牆上突出來的小小木板露台的奇怪組合，像是下方的單面簷坡。我凝視著木板之間的縫隙，尋找任何像腳的形狀。

　　「唔，總之，」他說，「一旦你們兩個結合得緊密又舒適，你就在她耳邊低聲說出另外一個女人的名字，然後趁那女人發瘋時還緊緊騎著她，像個馴服野馬的牛仔。」

　　我看到幾個屋頂花園，但是太高了，無法辨認上頭是否有人，何況所有的火災逃生梯看起來都太遠了，要爬上去並不容易。

　　「你覺得你會喜歡這個遊戲嗎，派特？」

　　我緩緩轉了一圈，逼著自己把眼睛放鬆，放眼看著那些表面，看是否有什麼不協調的事物。

　　「我問你會喜歡這個遊戲嗎，派特。」

　　「不會，衛斯。」

　　「可惜。啊，派特？」

　　「什麼事，衛斯？」

　　「往東看一眼。」

　　我往右轉了一百八十度，看到他就在遠端的巷子口，一個高高的人形，在霧中隱約現出輪廓，一支手機抵著耳朵。

　　「你看怎麼樣？」他說。「我們來玩吧。」

　　我往前衝，他也拔腿就跑。我聽到他雙腳踩過濕水泥地的啪噠聲，然後他掛掉了電話。

　　等我來到巷底的克雷倫登街，他不見了。人行道上充滿了購物客和觀光客和高中生。我看到男人們穿著軍用雨衣和黃雨衣，還有全身濕透的建築工人。我看到蒸汽從排水溝的格柵冒出來，載了客的計程車駛過。我看到一個玩直排輪的小鬼在紐伯瑞街一個停車場前摔倒了。但是沒看到衛斯禮。只留下一片濛霧和細雨。

22

　　在雨中見到衛斯禮的次日早晨，我接到巴巴的電話，要我半個小時後到屋外，他會來載我。

　　「我們要去哪兒？」

　　「去見史蒂夫．贊布卡。」

　　我從擺電話的小几倒退一步，吸了口氣。史蒂夫．贊布卡？他幹嘛會想見我？我沒見過這個人，也一直假設他沒聽說過我。我還蠻希望就這樣保持下去。

　　「為什麼？」

　　「不曉得。他打電話給我，叫我去他家，帶你一道。」

　　「他要見我。」

　　「你想這麼說，也沒問題。他要見你。」巴巴掛了電話。

　　我回到廚房，坐在餐桌前，喝著我早晨的咖啡，試圖穩下呼吸，不要慌了手腳。沒錯，史蒂夫．贊布卡讓我害怕，但這並不稀奇。大部分人都怕史蒂夫．贊布卡。

　　「挑子」史蒂夫．贊布卡所領導的幫派在東波士頓和列維爾活動，而在波士頓以北的麻州北海岸地帶，舉凡賭博、賣淫、毒品、偷車後分解再出售，都由他的幫派所控制。史蒂夫的綽號「挑子」（The Pick），並不是因為他隨身帶冰錐（ice pick），或是因為他很瘦，或是很會用挑子開鎖，而是他出了名地會讓他的被害人挑選死法。史蒂夫會走進一個房間，他的幾個手下押著一個傢伙坐在椅子上，他會將一把斧頭和一把弓形鋸放在那傢伙面前，叫那傢伙自己挑一個。斧頭或鋸子。刀子或劍。勒繩或槌子。如果被害人沒法挑，或是沒在規定時間以前挑好，據說史蒂夫就會用一把電鑽，那是他的特選武器。這也就是為什麼報上有時會誤稱史蒂夫為「電鑽」（The Drill），而根據謠傳，這點讓波士頓北郊桑莫維爾市的一名義大利黑手黨成員法蘭奇．迪法柯很不爽，因為他下頭那根很大，猛得就像電鑽。

　　一時間我還在想，科迪．佛克的保鏢李歐納是不是跟這事情有關。畢竟我認為他是北海岸的人。不過這只是一時恐慌的胡思亂想。如果李歐納這麼有辦法，能讓史蒂夫．贊布卡叫我去他家，那麼李歐納就不可能受雇於科迪．佛克。

　　這沒道理。巴巴向來跟這些幫派圈子有來往。我沒有。

　　所以史蒂夫．贊布卡為什麼見我？我做了什麼？該怎麼化解？快點，要很快才行。但或許已經來不及了。

　　※※※

　　史蒂夫．贊布卡的房子是一棟小小的、不討喜的錯層式房屋，座落在一條死巷盡頭的山丘頂，俯瞰著東波士頓的一號公路和羅根機場。從那裡甚至可以看到港口，不過我想他不會常常看。史蒂夫只需要看機場；他那個幫派有一半的收入都來自那裡──行李搬運人工會、交通工會，卡車和飛機後頭卸下來的屎尿箱，全都歸史蒂夫管。

　　這棟房子有個架高型游泳池，鐵絲網籬笆圍起小小的前院。後院比較大，但沒大多少，地面上每隔十呎就豎著一根煤油燈炬，在這個夏日早晨發出光芒，空氣一片霧藍，偏低的氣溫不像八月，倒還比較像十月。

　　「他星期六的早午餐會。」巴巴說著，跟我一起下了他那輛悍馬車，走向屋子。「每星期都會有。」

　　「黑手黨早午餐會，」我說，「真是古怪又有趣。」

　　「含羞草調酒還不錯，」巴巴說，「不過別碰那些卡諾里甜酥捲，不然你接下來一整天就得坐在馬桶上了。」

　　一名十五歲的女孩來替我們開門，一頭橘色挑染的黑色長髮往後梳，露出了前額，她臉上就是那樣十五歲女孩慣有的表情，滿肚子憤世的冷漠和壓抑的怒氣，卻不曉得該怎麼辦。

　　然後她認出巴巴，一抹羞澀的微笑掠過她黯淡的雙唇。「羅格斯基先生，嗨。」

　　「嘿，喬瑟芬娜。你的挑染不錯喔。」

　　她緊張地碰碰頭髮。「這些橘色的？你喜歡？」

　　「很帶勁。」巴巴說。

　　喬瑟芬娜往下看看膝蓋，兩邊腳踝一齊旋轉，在門口輕輕搖晃。「我爸不喜歡。」

　　「嘿，」巴巴說，「老爸都這樣的啦。」

　　喬瑟芬娜心不在焉地拉了一綹頭髮到嘴裡，繼續在巴巴的坦然注視和滿面笑容底下又搖晃了一陣子。

　　性感猛男巴巴。這下子我完全看清了。

　　「你爸在嗎？」巴巴問。

　　「他在後頭吧？」喬瑟芬娜說，好像在問巴巴這樣好不好。

　　「我們會找到他的。」巴巴吻她臉頰。「你媽還好嗎？」

　　「成天盯著我，」喬瑟芬娜說，「簡直沒停過。」

　　「老媽都這樣的啦。」巴巴說。「十五歲很有趣吧，啊？」

　　喬瑟芬娜抬眼望著他，一時之間我真怕她會當場抱住他的臉，朝他的大嘴唇親下去。

　　不過她沒有，而是像個舞者般腳下一旋。「我要走了。」然後跑出客廳。

　　「怪小孩。」巴巴說。

　　「她在暗戀你。」

　　「少廢話了。」

　　「真的啦，白癡。你眼睛瞎了嗎？」

　　「少廢話，不然我宰了你。」

　　「啊，」我說，「既然這樣，那就算了。」

　　「好極了。」巴巴說，然後我們穿過廚房裡的人群。

　　「不過她真的暗戀你。」

　　「你死定了。」

　　「晚一點再來宰我吧。」

　　「說不定史蒂夫會先收拾你，還輪不到我。」

　　「謝了，」我說，「算你狠。」

　　這棟小房子裡擠滿了人。不論往哪個方向看，都可以看到黑手黨成員或他們的老婆或他們的小孩。男人們穿著鑽石絨慢跑服和長袖運動衫，女人們則是黑色尼龍彈性長褲和鮮豔的黃加黑或紫加黑或白加銀的開襟襯衫。小孩們大部分都穿著職業運動球隊的球衣，愈鮮豔愈好，而且又鬆又垮，於是就沒有辛辛納提孟加拉虎隊紅黑兩色條紋帽這類的，而是單一顏色的球衣和球褲。

　　這棟房子的室內設計是我見過最醜的之一。下了幾級白色大理石階，來到廚房和客廳，地上鋪了白色粗毛地毯，厚得你看不到任何人的鞋子。白色地毯上還閃著一道道珍珠色的條紋。沙發和安樂椅是白色皮面的，但茶几、邊几、巨大的娛樂櫃則都是發亮的金屬黑。牆壁的下半罩著仿造岩洞的塑膠板，上半則貼上了紅色絲質壁紙。牆壁遠端角落有個內嵌式的調酒小櫃，裡頭是鏡面玻璃，亮著一盞五十瓦的燈泡，外頭漆成了黑色，和娛樂櫃相配。牆上掛著一些鑲框照片，除了史蒂夫和家人之外，還有一區掛著他們最喜歡的義大利人──電影《週末夜狂熱》裡的約翰．屈伏塔、《教父》裡的艾爾．帕奇諾，還有法蘭克．辛納屈、迪恩．馬丁、蘇菲亞．羅蘭、美式足球傳奇教練文斯．隆巴迪，讓人不解的是，還有一張貓王艾維斯．普里斯萊的照片，他並不是義大利裔，但我猜想是因為他的深色頭髮和可疑的時尚品味，讓他成為榮譽義大利裔美國人，有點像是那種你不敢交代他去殺人後還能閉上嘴巴的人，因而很有義大利風格。

　　巴巴跟幾個人握了手，親了幾個臉頰，但沒停下來交談，反正看起來也沒人想跟他多接觸。即使在一個充滿竊賊、搶匪、組頭、殺手的房間裡，巴巴仍會為全屋帶來一股電流的震顫，一種威脅與超自然的鮮明氣氛。男人們看到他時，臉上笑容停止，微微顫抖著；女人們整容過的臉上則有一種混合了恐懼和覺醒的怪異表情。

　　我們走進客廳時，一名染了金髮、看來是以太陽燈曬黑的中年女人張開雙臂大喊，「啊，巴巴！」

　　他擁抱她，把她整個人舉得離地，她朝他臉頰響亮地吻了一記。

　　他將她輕輕放回長毛地毯上說，「蜜拉，你好嗎，蜜糖？」

　　「好極了，大傢伙！」她站直身子，一掌握著另一邊手肘，吸著一根長長的白色香菸，長得如果她忽然轉身，就可能撞到廚房裡的某個人。她穿著一件亮藍色的開襟襯衫，下身是搭配的藍色長褲和藍色的露趾四吋細跟鞋。她的臉和身體是現代醫學的奇蹟──下顎骨靠近耳朵處有小小的整容疤痕，臀部和胸部堅挺得連十八歲女孩都會羨慕，乳白的雙手細緻得像瓷娃娃。「你都躲到哪兒去了？你看到喬瑟芬娜了？」

　　巴巴回答第二個問題。「看到了，她幫我們開門的。她氣色真好。」

　　「我被她搞得頭痛死了，」蜜拉說，笑著吐出煙來，「史蒂夫想把她送去修道院。」

　　「喬瑟芬娜修女？」巴巴揚起一邊眉毛問道。

　　蜜拉的咯咯笑聲響遍室內。「那可真夠瞧了，不是嗎？哈！」

　　她忽然看向我，明亮的雙眼蒙上一層猜疑的陰影。

　　「蜜拉，」巴巴說，「這位是我的朋友派崔克。史蒂夫找他有點事。」

　　蜜拉光滑的手握住我的。「我是蜜拉．贊布卡。很高興認識你，派特。」

　　我討厭別人喊我派特，但是決定不要提。

　　「贊布卡太太，」我說，「很高興認識你。」

　　有這麼一個蒼白臉的愛爾蘭佬在自家客廳，蜜拉看起來不怎麼高興，但她給了我一個冷淡的微笑，像是在說只要我別碰她的銀器，她就願意忍受我。

　　「史蒂夫在外頭烤肉。」她的頭朝後方的玻璃門一昂，門外一道道煙霧正在往上竄。「正在替他們烤小牛肉和豬肉香腸，每個人都愛死了。」

　　尤其是當成早午餐，我心想。

　　「謝了，蜜糖。」巴巴說。「順便說一聲，你看起來好辣。」

　　「啊，謝了，甜心。你可真會逗人開心哪。」她轉身離開，手上的香菸差點燒著另一個女人的一大叢頭髮，那個女人及時閃身躲開。

　　巴巴和我穿過人群，出了後門。我們關上門，朝後陽台冒出煙霧的地方揮揮手。

　　外頭全是男人，陽台欄杆上一個大大的音響喇叭正在播放布魯斯．史普林斯汀的歌，又是個榮譽義大利佬。陽台上的男人大部分都比室內那些要胖，還沒到中午就塞了滿嘴的起士漢堡，還有堆得老高的熱狗和甜椒、洋蔥，以及大得像磚頭的醃菜丁。

　　一名矮個子男人站在烤架前，烏黑的飛機頭替他增加了三吋身高。他穿著牛仔褲和白色慢跑鞋，身上的Ｔ恤背後有顏色鮮豔的字樣「全世界最棒的老爹」。前面則遮著一件紅白格子的圍裙，手持鋼製小鏟，正在對付堆成兩層爆滿的香腸、漢堡肉、醜雞胸肉、熱狗、紅綠甜椒、洋蔥，另外還有個錫箔紙小盒子裡放著一小堆大蒜丁。

　　「嘿，查理，」那矮個子喊道，「你喜歡漢堡肉烤得黑一點，對吧？」

　　「黑得像麥可．喬丹一樣。」一群胖子裡有人吼回來，幾個男人大笑。

　　「那還真黑。」那矮個子點點頭，從烤架旁的菸灰缸拿起一根雪茄，塞進嘴裡。

　　「史蒂夫。」巴巴說。

　　那男子轉頭，咬著雪茄微笑。「嘿，羅格斯基！嘿，各位，波蘭佬來了！」

　　大家紛紛喊著「巴巴！」和「羅格斯基！」和「殺手！」，幾個男子過來拍了巴巴的寬背或跟他握手，但是沒人理我，因為史蒂夫沒理我。就好像除非他說了話，否則我根本不存在。

　　「上星期那件事情，」史蒂夫．贊布卡對巴巴說，「有什麼問題嗎？」

　　「沒。」

　　「那傢伙滿嘴屁話的？他給你找麻煩了嗎？」

　　「沒。」巴巴又說。

　　「聽說諾福克郡那傢伙想給你難看。」

　　「我也聽說了。」巴巴說。

　　「需要幫手嗎？」

　　「不必，謝了。」巴巴說。

　　「你確定？至少我們可以幫點忙。」

　　「謝了，」巴巴說，「不過我應付得來。」

　　史蒂夫．贊布卡望著烤架的目光抬起，朝巴巴微笑。「你什麼都不要求，羅格斯基。這會讓人緊張的。」

　　「你緊張嗎，史蒂夫？」

　　「我？」他搖搖頭。「不，我想這是老派作風。他媽的這些傢伙大部分都該學一學。我和你，羅格斯基，老派的人幾乎只剩我們兩個了，可是我們還沒那麼老。至於其他這些混帳？」他回頭看看陽台上那群肥佬。「他們想拍電影、想出書，把自己的故事拿去跟出版經紀人兜售。」

　　巴巴毫無興趣地朝那些男人瞥了一眼。「弗雷迪狀況惡化了，我聽說。」

　　「胖子」弗雷迪．康斯坦丁是波士頓的黑幫老大，但據說他活不了多久了。最有可能接掌他位子的，就是在我們面前烤香腸的這位。

　　史蒂夫點點頭。「他在布里根暨婦女醫院，整個攝護腺都切除掉了。我聽說接下來要切除他的腸道。」

　　「真慘。」巴巴說。

　　史蒂夫聳聳肩。「嘿，大自然就是這樣，對吧？你活著，你死了，大家哭一哭，然後就各自為吃飽飯打算了。」史蒂夫鏟了五塊漢堡肉到一節大得活像角鬥士盾牌的盤子裡，接著又放進六根熱狗和幾塊雞胸肉。他舉起盤子說，「來拿吧，你們這些駝背大胖子。」

　　巴巴腳跟撐地站直身，雙手插進軍用雨衣口袋，一個胖子過來從史蒂夫手上接過盤子，走回放調味品的小桌。

　　史蒂夫蓋上了烤架蓋子。鏟子放在旁邊的烤架托盤上，吸了一大口雪茄。

　　「巴巴，去跟大夥兒玩，吃點東西。我和你的朋友要去後院散步一下。」

　　巴巴聳聳肩，待在原地沒動。

　　史蒂夫．贊布卡伸出一隻手。「肯錫，對吧？跟我一起來。」

　　我們走下小陽台，進入後院，在空盪的白桌子和關掉的草坪灑水器之間穿行，來到一個磚頭圍起的小花園，裡頭有幾株病蔫蔫的蒲公英和番紅花。

　　花園旁邊有個木製的門廊鞦韆，從金屬柱上垂掛下來，還有一根原來掛著曬衣繩的杆子。史蒂夫．贊布卡坐在門廊鍬韆的右邊，拍拍木頭座位。

　　「坐吧，肯錫。」

　　我坐了。

　　史蒂夫往後靠，吸了一大口雪茄，然後又吐出煙，雙腳離地，腳跟懸在草地上方一會兒，好像被他的白色慢跑鞋給迷住了。

　　「你認識羅格斯基多久了？一輩子？」

　　「是啊，」我說。

　　「他一向都這麼瘋瘋癲癲的？」

　　我抬頭看著巴巴穿過陽台，到調味品小桌給自己弄了個起士漢堡。

　　「他一向遵循自己的節奏。」我說。

　　史蒂夫．贊布卡點點頭。「那些故事我全聽過。」他說。「從八歲開始吧，就流落街頭，你和你一些朋友老拿吃的給他，諸如此類的。然後那個猶太老組頭莫提．許瓦茲收留了他，一直撫養他到自己死掉。」

　　我點點頭。

　　「據說在這世上，他在乎的只有狗、文森．帕翠索的外孫女、莫提．許瓦茲的鬼魂，還有你。」

　　我看著巴巴離開其他男人，自己找了個位子坐下，吃他的漢堡。

　　「是真的嗎？」史蒂夫．贊布卡問道。

　　「我想是吧。」我說。

　　他拍拍我的膝蓋。「你還記得賈克．勞斯吧？」

　　賈克．勞斯曾是愛爾蘭黑幫的大將，幾年前失蹤了。

　　「當然記得。」

　　「他失蹤前沒多久，曾懸賞要殺了你。公開懸賞，肯錫。你知道為什麼沒有人動手？」

　　我搖搖頭。

　　史蒂夫．贊布卡歪著下巴朝陽台的方向昂了昂。「羅格斯基。他闖進一個各幫老大打牌的場合，說要是你發生了什麼事，他就全副武裝上街，所有幫派分子他見一個殺一個，直到有人把他撂倒為止。」

　　巴巴吃完他的漢堡，拿著紙盤子回去再拿一個。調味品小桌旁的男子們紛紛四散，留下他一個人。巴巴總是孤單一人。這是他的選擇，也是他要付的代價，因為他跟其他人太不同了。

　　「這才是忠誠。」史蒂夫．贊布卡說。「我試著想把這個灌輸給我的手下，可是辦不到。他們只有皮夾飽飽的時候才講忠誠。你知道，忠誠是教不來的，也灌輸不了的。那就像要教人愛，辦不到。你除非天生心裡有愛，不然都是白搭。你帶吃的給他，被抓到過嗎？」

　　「被我爸媽抓？」

　　「是啊。」

　　「當然有過。」

　　「你被打屁股了嗎？」

　　「啊，沒錯，」我說，「好幾次呢。」

　　「可是你還是繼續從家裡偷食物出來，對吧？」

　　「是啊。」我說。

　　「為什麼？」

　　我聳聳肩。「當時就是這樣。我們只是小孩嘛。」

　　「看吧，這就是我剛剛說的。那就是忠誠。那就是愛，肯錫。你沒法把這個硬塞到某個人身上，而且，」他伸個懶腰，嘆了口氣，「你也奪不走。」

　　我等著。我很確定，他就要說出找我來的目的了。

　　「你也奪不走。」史蒂夫．贊布卡又說了一次。他往後靠坐，一手攬著我的肩膀。「有這麼一個傢伙，會替我們辦事。有點像是個體戶包商，或許你明白我的意思。他不是組織裡的人，但他有時候會提供服務。你聽得懂嗎？」

　　「應該懂吧。」

　　「這個傢伙呢，他對我很重要。重要得不得了。」

　　他吞吐了幾口雪茄，一手還攬著我，注視著他的小後院。

　　「你在騷擾這個傢伙。」最後他終於說。「你在煩他。這也讓我很煩。」

　　「衛斯禮。」我說。

　　「喔，媽的他叫這名字？無所謂。你知道我在講誰。我告訴你，你要罷手。馬上就罷手。如果他決定來找你，撒尿在你頭上，你連拿個毛巾擦都不准。你要說，『謝謝，』然後等著看他會不會再撒一點。」

　　「這個傢伙，他毀了──」

　　「操他媽的閉嘴。」史蒂夫輕聲說，手捏緊了我的肩膀。「我才不鳥你，也不鳥你的問題。現在唯一重要的就是我的問題。你很煩。我不是要求你罷手，我是在命令你。好好看你那位朋友一眼，肯錫。」

　　我看了。巴巴又坐下來，吃著他的漢堡。

　　「他非常能幹，我會懷念這樣的人。但如果再讓我聽到你去騷擾我這個體戶包商朋友？去四處打探？跟別人提起他的名字？只要我聽說，我就幹掉你的哥兒們。我會把他腦袋砍下來寄給你。然後我會殺了你，肯錫。」他拍了我肩膀幾下。「都懂了嗎？」

　　「懂了。」我說。

　　他抽回手，吞吐著雪茄，雙肘架在膝蓋上，身子前傾。「好極了。等他吃完漢堡，你就夾著你的愛爾蘭屁股滾出我家。」他站起來，正要走向陽台。「另外回屋裡前，先在墊子上把腳擦乾淨。操他媽客廳裡的地毯難清得要命。」

23

　　巴巴認識的字不多，也寫不出幾個來。他的基本識字能力只夠他看懂武器的操作手冊，還有配上圖解的簡單說明。他讀得懂他自己的剪報，不過要花上半小時，而且如果一個字他念不出發音，他就不認得了。他不懂任何人際交往的複雜互動，對於政治所知甚少，因而直到去年，我還得跟他解釋眾議院和參議院有什麼不同。而且他對時事完全無知，還曾以為白宮醜聞案的女主角「陸雯斯基」是個動詞。

　　但是他不笨。

　　有些人以為他笨，結果都嚐到致命的後果；無數警察和檢察官都曾費盡苦心要把他關進牢裡，結果只如願了兩次，而且都是持有非法武器的輕罪，比起他真正的罪狀，他這兩次短短的服刑期還比較像是去度假，而不是懲罰。

　　巴巴曾經環遊世界幾次，他可以告訴你，在前東歐集團哪個你沒聽過的小村可以喝到最棒的伏特加，在西非如何找到乾淨的妓院，還有在寮國哪裡可以吃到起士漢堡。在他稱之為家的那棟三層樓倉庫裡，巴巴用冰棒棍做了幾個他曾造訪過城市的模型：有回我拿地圖對照他做的貝魯特，發現巴巴的模型裡有一條小街是地圖上沒有的。

　　但巴巴的智力最突出、也最令人喪膽之處，就是他那種與生俱來的識人能力，而且完全不動聲色。巴巴遠從一哩外就能嗅到臥底警察的氣味；從一根睫毛的顫動就能發現對方在撒謊；而且他察覺偷襲的能力之高，在他那些圈子裡已經成為傳奇，因而他的競爭者老早就放棄嘗試，任由他分走自己的一杯羹。

　　莫提．許瓦茲死前不久曾告訴我，巴巴是一隻動物。莫提說這話的意思是讚美。巴巴擁有完美無瑕的本能反應，絕不失常的直覺，還有專注的能力，這些技巧都絕對不會因為道德良心而有所削弱或妥協。如果巴巴有過良心或罪惡感，那他一定是在五歲來美國前，連同他說母語的能力，給一起留在波蘭了。

　　「結果史蒂夫說了什麼？」巴巴問，此時我們開車經過小牛廣場，正要朝區的隧道駛去。

　　這事情我得小心處理。如果巴巴察覺到史蒂夫．贊布卡利用他來對付我，他會殺了史蒂夫和他一半的黨羽，結果會很恐怖。

　　「沒什麼。」

　　巴巴點點頭。「他只是找你去他家打屁？」

　　「差不多吧。」

　　「是喔。」巴巴說。

　　我清清嗓子。「他跟我說衛斯禮．道歐有外交豁免權。要我別動他。」

　　我們快到桑納隧道外的收費亭了，巴巴搖下車窗。「一個雅痞神經病罷了，怎麼能勞駕史蒂夫．贊布卡出面？」

　　「顯然他來頭很大。」

　　巴巴．羅格斯基開著他的悍馬車擠過收費亭旁，遞給收費員三元，然後又搖上車窗，我們加入八線道的車流，努力要擠入前方隧道裡的兩條車道。

　　「可是怎麼個大法？」他說，開著他那輛兩倍寬的大悍馬，像拆信刀似的輕鬆切入車流。

　　我們駛入隧道，我聳聳肩。「衛斯禮已經證明自己有本事拿到一個心理醫師的檔案。或許他也有接觸其他心理醫師的管道。」

　　「所以呢？」

　　「所以，」我說，「這個管道可以給他法官、警察、黑幫人物的私人資訊，要什麼有什麼。」

　　「那你打算怎麼樣？」巴巴問。

　　「放棄。」我說。

　　他的臉被隧道裡的燈光照得一片昏黃，他轉過頭來看著我。「你？」

　　「是啊，」我說，「我又不是白癡。」

　　「哼。」巴巴輕聲說，轉回頭去看著前方。

　　「我就先等風頭過去，」我說，真恨自己聲音裡那股絕望意味，「再想別的辦法去逮衛斯禮。」

　　「沒有別的辦法。」巴巴說。「你要就撂倒這傢伙，不然就別碰。你要是撂倒了他，不管你怎麼掩飾，史蒂夫都會猜出是你幹的。」

　　「不然怎麼著，你的意思是，我該撂倒衛斯禮，然後這條命就任憑史蒂夫．贊布卡發落？」

　　「我可以跟他談，」巴巴說，「跟他講道理。」

　　「不行。」

　　「不行？」

　　「對，不行。你跟他談，對吧？那麼如果他的立場不變，你怎麼辦？你要的東西他不肯給？」

　　「那我就宰了他。」

　　「然後呢？你宰了一個黑幫老大，大家都會說沒關係嗎？」

　　巴巴聳聳肩，車子駛出隧道，進入北角區。「我沒想到那麼遠。」

　　「我想了。」

　　他又聳了聳肩，這次很用力。「所以你就打算縮手？」

　　「是啊，你沒問題吧？」

　　「好吧。」他冷漠地說。「好，大哥，隨你吧。」

　　※※※

　　他讓我下車時，眼睛沒看我。他只是看著前面的路，腦袋隨著引擎而微微震動。

　　我下了那輛悍馬車，巴巴眼睛仍看著前方說，「或許你該退出了。」

　　「退出哪裡？」

　　「退出這一行。」

　　「為什麼？」

　　「恐懼會害死人的，大哥。拜託門關上。」

　　我關上車門，看著他開走。

　　他開到紅綠燈前，猛然踩下煞車，然後那輛悍馬車忽然歪斜著朝我倒車回來。我看著馬路，一輛紅色福特Escort正在巴巴的車道上往前行駛。開車的女人看到悍馬車倒退著猛往她衝來，急忙往左駛入中線車道，同時一手按著喇叭，朝巴巴憤怒地猛按，另一手還伸出中指，因而一時之間，她的兩手都沒在方向盤上。

　　巴巴也對著那輛Escort的後方比出中指，同時跳下他的悍馬車，一手捶在引擎蓋上。

　　「是我。」

　　「什麼？」

　　「是我！」他吼道。「那混帳玩意兒拿我當威脅，對不對？」

　　「不是，他──」

　　「他不能威脅安琪，因為她有黑幫親戚。所以就是我了。」

　　「巴巴，他威脅的是我，好不好？」

　　他仰頭朝天大喊，「狗屁！」然後頭低下，繞過車子朝我走來，一時之間我很確定他要來揍我了。

　　「你，」他大叫，一隻手戳著我的臉，「你不會放棄的。從來不會，所以我的事業第二春才會救了你。」

　　「巴巴──」

　　「而且我不在乎！」他大吼。

　　一群小孩繞過轉角，看到巴巴大發脾氣的恐怖狀，趕緊衝到大街另一邊。

　　「媽的不准再跟我撒謊了。」巴巴說。「不准。如果你或她跟我撒謊，媽的那就太傷心了。會讓我想去抓個人來斷手斷腳，什麼人都好！」他用力捶著自己的胸膛，要是換了其他人，大概胸骨都像陶器似的碎光了。「史蒂夫拿我當威脅，是不是？」

　　「如果是呢？」

　　巴巴雙手對著空氣連揮，嘴巴噴出唾沫來。「操他媽我會殺了他。我他媽會扯出他該死的大腸，用來勒死他。我會把他那顆爛頭擰下來──」

　　「不，」我說，「你沒搞懂嗎？」

　　「搞懂什麼？」

　　「這就是我們的難題。這就是衛斯禮想要的。這個威脅不是史蒂夫想出來的，而是衛斯禮。這就是他的手法。」

　　巴巴彎腰，吸了一口長氣。他看起來像一大塊花崗岩，正逐漸化為人身。

　　「我被你搞糊塗了。」最後他說。

　　「我敢說，」我緩緩開了口，「衛斯禮知道安琪的黑道親戚關係，知道唯一制住我的方式就是利用你。我敢說，是他建議史蒂夫拿你當要脅的，他知道最糟糕的結果，就是你發現了，抓狂了，然後害我們全都送命。」

　　「嗯，」他輕聲說，「這傢伙很聰明。」

　　一輛巡邏警車停在我們旁邊，坐在乘客座的警察搖下車窗。

　　「兩位，沒什麼問題吧？」他看起來有點眼熟。

　　「很好。」我說。

　　「嘿，你，大傢伙。」

　　巴巴轉頭朝那個警察皺皺臉。

　　「你是巴巴．羅格斯基，對吧？」

　　巴巴望向馬路另一頭。

　　「最近殺了人嗎，巴巴？」

　　「好幾個小時沒殺人囉，警察大人。」

　　那警察低笑。「那輛悍馬車是你的嗎？」

　　巴巴點點頭。

　　「挪到停車格裡面，不然我要開罰單了。」

　　「好啦。」巴巴轉身背對我。

　　「馬上去挪，羅格斯基。」那警察說。

　　巴巴朝我苦笑了一下，搖搖頭。然後他走過那輛巡邏車旁，爬上他的悍馬車，那兩個警察一臉滿足的笑容看著他。巴巴往前開，在前方約一百碼處找到一個夠大的停車格。

　　「你知道你朋友是雜碎嗎？」那警察問我。

　　我聳聳肩。

　　「如果你不小心的話，你也會變成雜碎。」

　　現在我認出那個警察了。麥克．高格拉斯，據說是史蒂夫．贊布卡底下跑腿的，一定是史蒂夫派他來確認我聽進了他的話。

　　「你可能要考慮離這種人遠一點。」

　　「好吧。」我舉起一手，露出微笑。「好建議。」

　　高格拉斯朝我瞇起他深色的小眼睛。「你在開我玩笑嗎？」

　　「不敢，警察大人。」

　　他朝我微笑。「做決定要小心點，肯錫先生。」他呼地一聲搖上車窗，巡邏車往前開去，經過人行道上往回走的巴巴旁邊，按了一下喇叭，然後繞過轉角。

　　「史蒂夫的手下。」巴巴說。

　　「你也發現了？」

　　「是啊。」

　　「你冷靜下來沒？」

　　他聳聳肩。「好多了，或許吧。」

　　「好吧，」我說，「我們要怎麼擺脫史蒂夫？」

　　「安琪。」

　　「她不會肯打電話給那位龍頭老大的。」

　　「她沒得選。」

　　「你怎麼知道？」

　　「如果我們死了，你知道她的人生會變得多無聊嗎？狗屎，大哥，她會整個人枯乾死掉。」

　　說得有理。

　　※※※

　　我打電話到賽索氏，結果對方告訴我安琪沒在那邊工作了。

　　「為什麼？」我問那個接線生。

　　「我想是發生了一個事故吧。」

　　「什麼樣的事故？」

　　「我不能討論這件事。」

　　「唔，那你可以告訴我，她是辭職還是被開除的嗎？」

　　「不行，沒辦法。」

　　「哇，你能告訴我的還真不多哩，對吧？」

　　「我可以告訴你這段談話結束了。」她說，然後切掉電話。

　　我打到安琪家，結果轉到答錄機。不過她還是可能在家。她心煩時，常常會把電話切到答錄機去。

　　「事故？」巴巴說，開著車往南角區去。「就像國際事故那樣？」

　　我聳聳肩。「對安琪這種人，我想不能排除國際事故的可能性。」

　　「哇，」巴巴說，「真是太酷了。」

　　※※※

　　一如我的預料，她在家。她正在打掃，用墨菲油皂在刷她的硬木地板，佩蒂．史密斯的專輯《脫韁野馬》轟然響徹整戶公寓，大聲得我們得朝她打開的窗子大喊，因為她聽不見電鈴聲。

　　她把音樂關小聲，開了門讓我們進去，然後說，「不准踩到客廳地板，不然我宰了你們。」

　　我們跟著她走進廚房，巴巴說，「事故？」

　　「沒什麼，」她說，「反正我替他們當差也當煩了。他們雇女人只是去當花瓶，覺得我們穿名牌套裝看起來很辣，悶騷型的。」

　　「事故？」我說。

　　她挫折得喊了一聲，半像尖叫，然後打開了冰箱。

　　「那個鑽石商捏我屁股。行嗎？」

　　她拿了一罐可口可樂扔給我，又遞一罐給巴巴，然後把她自己那罐帶到廚房流理臺，靠著洗碗機。

　　「進醫院了？」我說。

　　她對著可樂揚起雙眉，喝了一大口。「根本沒嚴重到要進醫院，大驚小怪。我只是反手給了他一記。用手指頭輕輕敲一下而已。」她舉起手亮出手指背。「我怎麼知道他那麼容易流血？」

　　「鼻子嗎？」巴巴問。

　　她點頭。「才敲一下。」

　　「他要告你嗎？」

　　她鼻子哼了一聲。「他試試看哪。我已經去找我自己的醫師，她幫我給淤血的地方拍了照。」

　　「她拍了你屁股的照片？」巴巴說。

　　「沒錯，魯沛．羅格斯基先生，她是拍了。」

　　「該死，我也想拍。」

　　「我也是。」

　　「啊，謝了，兩位。我現在應該高興得暈倒嗎？」

　　「我們得打電話給文森外祖父。」巴巴忽然說。

　　安琪手上的可樂差點掉地。「你是在耍笨還是什麼？」

　　「不是。」我說。「很不幸，我們是認真的。」

　　「為什麼？」

　　我們告訴了她。

　　「你們兩個怎麼有辦法活到今天？」我們講完後，她問。

　　「這是個謎。」我說。

　　「史蒂夫．贊布卡，」她說，「搞點小凶殺案的貨色。他還留著那種法蘭基．艾弗隆的髮型？」

　　巴巴點點頭。安琪又喝了一大口可樂。「還是穿墊高鞋？」

　　「什麼？」巴巴說。

　　「啊，沒錯，很厚的底，墊在鞋子底下。是林恩市的一個老鞋匠特別幫他做的。」

　　安琪的祖父文森．帕翠索曾經（有些人說現在依然）統治德拉瓦州以北的幫派。他向來不聲張，從來不上報，任何正統媒體從不會稱他是義大利黑手黨的老大。他在紐約市的史塔登島有一家麵包店和幾家服裝店，幾年前賣掉了，現在他的時間分配在紐澤西州恩菲德的一棟新房子，還有佛羅里達的房子。所以安琪有門路，對波士頓的黑幫人物瞭如指掌！事實上，她對這些人的所知，八成還勝過他們各自的小幫主。

　　安琪撐起身子坐上流理臺，喝著她的可樂，抬起一腳放在流理臺，下巴擱在膝蓋上。

　　「打電話給我外祖父。」最後她終於說。

　　「我們本來是不敢要求啦，」巴巴說，「只不過呢，派崔克真的很怕。」

　　「喔，是喔，全怪我。」

　　「他來這裡的一路上都在哭，」巴巴說，「哭得喘不過氣來，真的。『我不想死。我不想死。』真是丟死人了。」

　　安琪歪起下巴，臉頰靠在膝蓋上，朝我微笑。她閉上眼睛一會兒。

　　巴巴看著我。我聳聳肩。他也聳聳肩。

　　安琪抬起頭，翹在流理臺上的腿放下。她呻吟了一聲，手指揉著兩邊太陽穴，然後又呻吟了一聲。

　　「這些年來，我婚後挨菲爾揍，從來沒打電話給我外祖父。你和我捲入過那麼多可怕的事情，」她看著我，「我從來沒打電話給我外祖父。這個」──她拉起她的無袖上衣，露出一個皺縮的疤痕，當初一顆子彈打進了她的小腸──「我也都沒打電話給他。」

　　「當然了，」巴巴說，「可是這回很重要。」

　　她可樂罐湊到嘴巴上倒舉，將剩下的喝光。

　　然後她看著我。「史蒂夫有多認真？」

　　「認真得要命。」我說。「他會殺了我們兩個。」我豎起拇指朝巴巴指了下。「他先。」

　　巴巴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安琪看著我們兩個好久，然後臉部逐漸柔和起來。

　　「唔，反正我現在沒工作了。這表示我大概也快租不起這戶公寓了。而且我保不住男朋友，又不喜歡寵物。所以，我想我有的，就只剩下你們這兩個智障了。」

　　「別說了，」巴巴說，「你害我要哭出來了。」

　　她跳下流理臺。「誰要開車載我去找安全的電話？」

　　※※※

　　她決定用公園廣場酒店大廳旁的一個公用電話，我讓她獨處，自己在飯店大廳的大理石地板上漫步，欣賞有著黃銅門的老電梯，還有立在門左邊的黃銅菸灰缸，真希望時光倒流，回到那種流行戴費多拉小禮帽的時光，午餐喝蘇格蘭威士忌，在指甲上一劃點著火柴，還可以稱呼別人「阿飛」。

　　你在哪裡，畢．蘭卡斯特？為什麼你把一大堆酷事情都帶走了？

　　安琪掛了電話，走向我，她置身在黃銅裝潢、紅色的東方地毯、大理石地板，以及穿著絲綢和亞麻和馬來西亞棉的人群中，完全不搭調。她身穿褪白的無袖上衣，灰色短褲，耐吉夾腳涼鞋，沒化妝，一身墨菲油直的氣味，但她只要朝我咧嘴露出那個瘋瘋癲的笑容，就像她此刻給我的那個一樣，我就很確定我這輩子從沒見過任何人有她一半美好。

　　「看來他還活著。」她說。「他說給他這個週末，他就會把史蒂夫那邊擺平。」

　　「你要付什麼代價？」

　　她聳聳肩，開始走向門口。「下回他來的時候，我得做一盤義式檸檬雞柳給他，而且沒錯，這是黑手黨訊息，表示我還是家族的一分子。」

　　「每回你自以為脫身了，」我說。

　　「他們就又把我拉回去。」

24

　　星期一我們誠心正意要好好幹活兒。安琪計畫這一天要設法聯絡匹茲堡一個國稅局的熟人，看能否交上好運，查到衛斯禮．道歐失蹤前那幾年的所得資料；而巴巴則說他認識一個在麻州稅務處工作的傢伙，保證他會去嘗試查同樣的資料，不過他好像記得這個朋友發生了一些可疑的事，卻想不起到底是什麼了。

　　我則利用辦公室裡的電腦，上網搜尋全國各地的電話簿，以及其他各種我能想到的資料庫。一遍又一遍鍵入衛斯禮．道歐，但得到的結果卻是沒有、沒有、沒有。

　　安琪在國稅局的朋友讓她等了一整個下午，巴巴則一直沒打電話來回報進度，最後我一再碰壁碰煩了，便開車去市中心的市政廳檔案館查查看娜歐蜜．道歐的資料。

　　不管是她的出生紀錄或死亡紀錄，都沒有任何不尋常之處，但我還是把她所有的資料全都抄在筆記本上，塞在後口袋裡離開。

　　我走出市政廳，來到廣場後方，兩個彪形大漢走到我旁邊，兩個都是光頭，兩個都戴著飛行員墨鏡，都身穿薄薄的夏威夷衫紮進牛仔褲裡。

　　「我們要去散步一下。」走在我右邊的那個說。

　　「好極了。」我說。「如果去公園，你會買冰淇淋給我嗎？」

　　「這傢伙真會耍寶。」我左邊那個說。

　　「當然了。」另一個說。「他還是操他媽的傑．李諾呢。」

　　我們穿過廣場，走向劍橋街，前方一小群鴿子飛起來。我聽得到這兩個傢伙的呼吸都有點沉重，顯然不是每天散步健身的人。

　　天氣很熱，但當我看到那輛暗粉紅的福特林肯車在劍橋街上並排停車，一滴偏冷的汗水從我額頭冒出來。我星期六曾看過同一輛林肯車，停在史蒂夫．贊布卡家的車道上。

　　「史蒂夫想聊聊，」我說，「真好。」

　　「你聽到他講那句話的聲音有點抖嗎？」我右邊那個傢伙說。

　　「或許是因為這件事沒那麼好玩了吧。」另一個傢伙說，然後他探手滑進我襯衫底下，取出我的槍，以他這個塊頭來說，動作流暢靈活得驚人。

　　「別擔心，」他告訴我，「我會幫你放在安全的地方。」

　　我們走近時，那輛林肯車的後門打開了，一名瘦削的年輕人下車，替我扶著車門。

　　我可以鬧一下，但站在我左右那兩個傢伙會狠狠修理我，最後還是會把我推進車裡，不管是不是在光天化日之下。

　　我決定保全顏面，乖乖聽話。

　　我上了車，坐在史蒂夫．贊布卡旁邊，他們在我後頭關上了門。

　　前頭兩個座位是空的。顯然那兩位彪形大漢是負責開車的。

　　史蒂夫．贊布卡說，「有一天呢，那老頭會死。他現在幾歲了，八十四，對吧？」

　　我點點頭。

　　「所以哪天他死了，我會飛去參加他的葬禮，向他致敬，然後回來把你給廢了，肯錫。你就等著那一天吧，因為我會準備好的。」

　　「好。」

　　「好？」他微笑。「你自以為很酷，對吧？」

　　我什麼都沒說。

　　「哼，你一點也不酷。不過眼前呢，我會乖乖合作。」他把一個褐色紙袋扔在我膝蓋上。「裡頭有八千元。這傢伙，他付我一萬，要你罷手。」

　　「所以你替他辦過事？」

　　「不，就這個差事而已。一萬元讓你別去煩他。我星期五夜裡才第一次見到那傢伙。他去找我手下一個人，說了他的要求。」

　　「他告訴你要拿巴巴當要脅，好讓我就範？」

　　史蒂夫摩挲著下巴。「其實呢，沒錯。他知道你很多事情，肯錫。很多。而且他不喜歡你。操他媽的，一點都不喜歡。」

　　「你知道他住哪裡、在哪兒工作，諸如此類的嗎？」

　　史蒂夫搖搖頭。「不知道。我認識一個在堪薩斯城的傢伙替他擔保，聽說他沒問題。」

　　「堪薩斯城？」

　　史蒂夫的雙眼看著我的。「堪薩斯城。你有什麼不滿？」

　　我聳聳肩。「只是好像不太對勁。」

　　「是啊，唔，隨便啦。等你看到他，把那八千塊給他，告訴他另外兩千是補償我的不爽。」

　　「你怎麼知道我會見到他？」

　　「他真的對你很來勁，肯錫。硬得像鑽石刀那種。他一直說你『干預』。文森．帕翠索或許可以嚇退我，但他沒法嚇退這個傢伙。他要你死。」

　　「不，他要我但願自己死了。」

　　史蒂夫低笑。「或許你有點概念。這傢伙？他很聰明，很會講話，不過那麼聰明的腦袋，裡頭有病的，肯錫。以我來說，我覺得他腦袋裡有石頭，石頭周圍還有小鳥在飛。」他笑起來，一手放在我膝蓋上。「而你激怒了他。這不是很棒嗎？」他按了他旁邊車門上操控台的一個鈕，鎖跳起來。「下回見了，肯錫。」

　　「下回見，史蒂夫。」

　　我開了車門，在陽光下眨著眼睛。

　　「是啊，你會再見到我的，」我下了車後史蒂夫說，「就在那老頭的葬禮之後。特寫鏡頭，色彩鮮明。」

　　一個大漢把我的槍遞給我。「放輕鬆點，活寶。可別射中自己的腿。」

　　※※※

　　我回頭穿過市政廳廣場，朝我停車的立體停車場走去時，我的手機響了。

　　我還沒說「喂」，就知道是他了。

　　「派特，老哥，你好嗎？」

　　「不壞，衛斯。你呢？」

　　「還活著，朋友。我說呢，派特？」

　　「怎麼，衛斯？」

　　「等你到了停車場大樓，到屋頂上來，行嗎？」

　　「我們要碰面嗎，衛斯？」

　　「帶著義大利黑幫大老給你的那個信封。」

　　「那當然。」

　　「別浪費時間找警察，好嗎，派特？根本沒有罪名可以套在我頭上。」

　　他掛斷了。

　　我等著，直到進入停車場大樓的陰影裡，從大樓裡面或屋頂都看不到的地方，才打電話給安琪。

　　「你多快能趕到乾草市場？」

　　「以我開車的速度嗎？」

　　「那就是大約五分鐘了。」我說。「我會在新索伯瑞街上那棟停車場大樓的屋頂。你知道那棟吧？」

　　「知道。」

　　我四處看了一圈。「我需要那傢伙的照片，安琪。」

　　「那棟停車場的頂樓？我要怎麼拍到那邊？周圍的建築物都更矮。」

　　我找到一個。「福瑞得街盡頭那棟老合作公寓。去樓頂。」

　　「怎麼上去？」

　　「不曉得。就在他媽的快速道路外頭，我看不出其他任何地方可以讓你拍的。」

　　「好啦、好啦，我馬上出發。」

　　她掛了電話，我爬了八層樓到屋頂，樓梯間陰暗又潮濕，還有尿臊味。

　　他手扶著牆靠在那兒，往下看著市政廳廣場、芬紐廳，還有國會街和議會街交口那一帶金融區陡然高聳的大樓。一時之間，我考慮要衝向他，迅速抬起他的腿，把他扔下去，看看他翻滾著摔到底下的街道時，會發出什麼聲音。運氣好的話，他會被判定為自殺，而如果他有靈魂，下地獄的一路上，他的靈魂一定會因為其中的諷刺性而笑得喘不過氣來。

　　我離他還有至少十五碼時，他轉過身來面對我，露出微笑。

　　「你很想，對吧？」

　　「什麼？」

　　「想把我推下屋頂。」

　　「有一點。」

　　「但是警方很快會查明，我手機裡打的最後一通電話是打到你的手機，他們可以用三角定位法，查出你在我死前六、七分鐘時，人就在市政廳。」

　　「那就太慘了。」我說。「沒錯。」我從腰帶裡掏出槍。「跪下，衛斯。」

　　「喔，拜託。」

　　「雙手放在頭後面，手指交扣。」

　　他大笑。「不然呢？你就要朝我開槍？」

　　我現在離他十呎。「不，但我會用槍托打你鼻子，打得你破相。你喜歡這樣嗎？」

　　他扮了個鬼臉，低頭看著他的亞麻便褲和腳下髒兮兮的地面。

　　「我就站著舉起雙手，讓你拍搜我，你看怎麼樣？」

　　「行啊，」我說，「有何不可？」我朝他左膝背面一踢，他跪到地上。

　　「你不會想這麼做的！」他回頭看我，臉漲得鮮紅。

　　「哇，」我說，「衛斯禮生氣了呢。」

　　「你根本沒搞懂。」

　　「嘿，變態，你他媽的雙手放在頭後面，行嗎？」

　　他照辦了。

　　「手指交扣。」

　　他也照做了。

　　我雙手沿著他的胸部往下，拍到他沒紮進褲子裡的黑色絲襯衫下襬，沿著他的腰帶搜一圈，往下到胯下，然後腳踝。這種盛夏天氣裡，他手上還戴著打高爾夫球的露指手套，不過手套很緊又很小，連片剃刀都藏不了，所以我就沒要他脫掉檢查。

　　「諷刺的地方是，」我搜身時他說，「即使你的手摸遍我全身，你還是碰不了我，派特。」

　　「邁爾斯．婁維爾，」我說，「大衛．威特若。」

　　「他們出事的時候，你能證明我在場嗎？」

　　不能。狗娘養的。

　　我說，「衛斯禮，還有你的繼妹。」

　　「我聽說，她是自殺的。」

　　「我可以證明你在荷莉．馬丁斯旅店出現過。」

　　「我去那裡，為我罹患憂鬱症的妹妹提供協助和支持。你指的是這個嗎？」

　　我拍搜完畢，往後站開。他說得沒錯。我沒有他的任何把柄。

　　他回頭看著我。「啊，」他說，「你搜完了嗎？」

　　他放開交扣的手指，站起來，拍著兩邊膝蓋橢圓形的暗色污漬，油油的，被太陽曬軟的柏油印在亞麻長褲上了。

　　「我會把洗衣帳單寄給你。」他說。

　　「沒問題。」

　　他往後靠著牆，打量著我，我再度感覺到那種不理性的衝動，想把他推過牆，只為了聽他的尖叫。

　　第一次在近處看他，我可以感覺到他身上那種輕鬆感結合了權力和殘酷，像一件斗篷披在他肩膀上。他的臉是生硬角度和圓熟的奇怪組合──堅硬的下巴之上是豐滿的紅唇，象牙白的皮膚像生麵團或布丁般柔軟，但突出的顴骨和眉毛卻硬生生破壞了效果。他的頭髮又恢復金色了，加上他豐滿的嘴唇，還有生動又殘酷的藍色眼珠，那張臉的整體效果，就是個桀驁不馴的亞利安人。

　　我打量他的同時，他也在打量我，頭往右邊微微抬起，藍色眼睛瞇著，寬闊的嘴角有一抹會意的笑。

　　「你那位搭檔，」他說，「真是個漂亮寶貝。你也操了她嗎？」

　　他好像希望我把他從屋頂丟下去。

　　「我敢說你操了。」他說，回頭看著下頭的城市。「你上了凡妮莎．摩爾──順帶一提，我前幾天在法院看到過她，好貨色──然後你又上了你那位搭檔辣妹，天曉得其他還有誰。你可真是豔福不淺啊，派特。」

　　他頭轉回來看著我，我把槍放在後腰的槍套裡，免得我忍不住會開槍。

　　「衛斯。」

　　「怎麼，派特？」

　　「別叫我派特。」

　　「嘿。」他點點頭。「踩到你的痛腳了。這種事情向來很有趣。人類啊，你永遠無法確定他們的弱點在哪裡，直到你戳到了。」

　　「那不是弱點，而是偏好。」

　　「是喔。」他眼睛發亮。「你繼續這麼告訴自己吧，派特─崔─克。」

　　我忍不住低聲笑了。這傢伙真是死性不改。

　　一架路況報導的直升機從新聞站飛過我們頭頂，然後畫了個弧越過快速道路，在我左手邊的高架道路上，尖峰時間的車流正逐漸增加。

　　「我真恨女人。」衛斯禮平靜地說，眼睛循著直升機的路線望去。「以一種生物種類而言，智力上，我發現他們……」他聳聳肩。「……很蠢。但身體上」──他微笑，翻了翻眼睛──「基督啊，如果有個真正的大美人走過身邊，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忍著不要跪下。這種矛盾真有趣，你不覺得嗎？」

　　「不。」我說。「你恨女人，衛斯禮。」

　　他低笑。「你的意思是像科迪．佛克？」他彈彈舌頭。「你不能用強暴罪名除掉我。那太平庸了。」

　　「你喜歡把人貶低到毫無自尊，對不對？」

　　他抬起一邊眉毛。

　　「就像你的繼妹。把她貶低到一無是處，所以她唯一能表現恐懼的方式，就是透過性交。」

　　他又把眉毛抬得更高。「她愛得很。你開什麼玩笑？基督啊，派特──媽的管你名字叫什麼──性不就是這個嗎？遺忘。少跟我來那套政治正確的修辭術，說什麼靈魂融合和做愛。性就是打炮。性就是回退到我們最獸性的狀態。穴居人。私密。史前時代。我們像動物一樣吃喝拉撒，又咬又叫。所有的毒品和情趣用品和鞭子和鏈子和各式各樣我們加入的助興物品，都只是要用來提高──不，是達成──同樣的事情。遺忘。讓我們到退回幾十個世紀前的狀態，讓我們退化。那是打炮，派特，那是遺忘。」

　　我拍拍手。「好精彩的演講。」

　　他鞠躬。「你喜歡嗎？」

　　「你練習過。」

　　「當然，準備很多年了。」

　　「問題是，衛斯──」

　　「問題是什麼，派特，告訴我。」

　　「你無法跟電腦解釋詩。你可以教它押韻和格律，但它無法體會詩的美。那種細緻的差別，那種本質。你不懂做愛。不表示一種更高的狀態──不光是打炮──不存在。」

　　「你跟凡妮莎．摩爾追求的就是這樣嗎？更高的性交狀態？做愛固有的心靈性？」

　　「不，」我說，「我們只是炮友而已。」

　　他低笑。「你嘗過愛的滋味嗎，派特？對女人？」

　　「當然。」

　　「達到過你講的那種心靈狀態嗎？」

　　「沒錯。」

　　「那麼她現在人在哪裡？或者不只一個？他們現在人呢？我的意思是，如果那種狀態那麼偉大，操他媽的那麼靈性，那為什麼你不跟他們其中之一在一起，而是在跟我講話，偶爾還把你的香腸插進凡妮莎．摩爾裡面？」

　　我沒有答案。至少不是我想跟衛斯禮解釋的。

　　不過他說得有道理。如果愛死滅了，如果感情退化了，如果做愛退回到只是性交，那麼它原先一開始時是愛嗎？或者那只是我們在自我催眠，好讓我們有別於禽獸？

　　「我進入我繼妹裡面時，」衛斯禮說，「那淨化了她。我跟你保證，派特，那是自願的、你情我願的性交。她很愛。也因此她發現了自己的本質，她真正的自我。」他轉身背對我，望著外頭，此時直升機已經在百老匯大橋上空繞了一大圈，正要回頭朝我們飛來。「藉由面對她真正的自我，她以前用來支撐自己的所有幻象都粉碎了。於是她也粉碎了。那擊垮了她。如果她夠堅強、夠勇敢，那本來是可以創建她的，但結果卻擊垮了她。」他轉身回來面對我。

　　「或者是你擊垮了她。」我說。「有些人會說，凱倫是你摧毀的，衛斯。」

　　他聳聳肩。「我們每個人都有個極限點，達到之後，不是垮掉就是創建。凱倫發現了她的極限點。」

　　「在你的協助之下。」

　　「可能吧。如果她從那兒開始創建，誰說她不會變得更幸福呢？你的極限點是什麼，派特？你有沒有想過，你眼前所認為構成幸福的元素中，失去哪些是你可以承受的，並不會因而喪失自我？哪些元素，嗯？你的家人？你的搭檔？你的車？你的朋友？你的家？你多快會回到剛出生的狀態？完全一無所有？然後──這點很重要，派特──然後，你會是誰？你要做什麼？」

　　「是在我殺了你之後，還是之前？」

　　「為什麼你要殺我？」

　　我伸出雙手，逼近他。「老天，不曉得耶，衛斯。你奪走了某些人的一切，他們只是覺得自己沒什麼好失去了。」

　　「當然了，派特。當然了。」他一隻手放在胸口。「但你不覺得，我會先做好計畫，預防到這類不測嗎？」

　　「你指的是，比方雇用史蒂夫．贊布卡去叫我罷手？」

　　他垂下目光，看著我手裡的那個紙袋。

　　「我想史蒂夫已經不再為我服務了。」

　　我把紙袋扔到他雙腳之間。「差不多就是這樣吧。順帶說一聲，他拿走了兩千元，補償他的不爽。這些黑幫傢伙真是的，衛斯，你懂我的意思吧？」

　　他搖搖頭。「派崔克、派崔克，我希望你明白我講的一直都是假設。我對你沒有敵意。」

　　「那好。可惜我對你沒法說同樣的話，衛斯。」

　　他垂下頭，直到下巴碰到胸膛。「派崔克，相信我這點：你不會想跟我下棋的。」

　　我右手的手指輕輕一撥他的下巴。

　　他抬起頭時，眼中那種輕鬆的殘酷消失了，代之以露骨的憤怒。

　　「啊，不，我想，衛斯。」

　　「這麼辦好了──把錢拿走，派特。」他咬著牙，忽然一臉氣餒。「拿走，忘掉我。我現在不想對付你了。」

　　「可是我想對付你，衛斯。非常想。」

　　他大笑。「老哥，錢拿走吧。」

　　我也報以大笑。「我還以為你可以摧毀我呢，老弟。怎麼回事？」

　　他的藍眼珠中又現出了那種懶洋洋的惡毒。「我是可以，派特。眼前只是時間的問題。」

　　「時間的問題？衛斯，老弟，我有大把時間。我會準備好等著你。」

　　衛斯禮的下巴咬緊了，皺起嘴唇兀自點了幾下頭。

　　「好吧，」他說，「好吧。」

　　我瞥向左邊，看到一輛本田汽車停在快速道路上，離我們五十碼遠，而且比我們高了幾呎，車子的引擎蓋掀開了。車子閃著警示的雙黃燈，後頭的車子按著喇叭，還有幾個人比出中指，同時安琪的頭在引擎蓋下，摸索著電線，一邊還按著放在濾清器上的相機，拍攝我和衛斯禮的照片。

　　衛斯禮抬起頭，伸出他戴著手套的一隻手。雙眼裡閃著鮮綠色的殺意。

　　「開戰？」他問。

　　我握住他戴手套的手。「開戰，」我說，「一點也沒錯。」

25

　　「你車子停在哪兒，衛斯？」我問，此時我們離開屋頂，走下樓梯。

　　「不在這棟停車場裡，派特。我相信，你的車在六樓。」

　　我們來到六樓的樓梯間。衛斯禮退離我幾步。我面向門口。

　　「你的樓層。」他說。

　　「對。」

　　「你想跟著我？」

　　「是啊，的確是想過，衛斯。」

　　他點點頭，撫摸下巴，身體忽然以爆炸般的速度移動。他一隻船型鞋踢中我的下巴，我往後倒向停車場裡。

　　我在兩輛車中間急忙爬起，伸手從槍套裡拿出槍，朝他轉身，他又整個人撲過來。感覺上我好像是在大約四秒之間，挨他揍了六拳外加踢了六腳；我的槍落地滑了好遠，消失在一輛車底下。

　　「你剛剛在屋頂能拍搜我，是因為我讓你搜，派特。」

　　我雙腳和雙膝撐地想站起來，他朝我肚子猛踢一記。

　　「你現在還能活著，是因為我讓你活。不過，不曉得耶──也許我要改變心意了。」

　　他又踢了我一記。我從眼角看到他的腳踝一縮，那隻腳離地，然後我肋骨挨了一腳，我緊抓住他那隻腳踝。

　　我聽到五樓傳來一輛車子接近的聲音，正駛過一道斜坡，要爬上另一道斜坡，老舊的消音器發出好大聲響，衛斯禮也聽到了。

　　他沒被我抓住的那隻腳踢了我胸口一記，然後我放開他的腳踝。

　　車頭大燈掃過斜坡底部的牆上。

　　「下回見了，派特。」

　　他腳步鏗鏘踩著金屬階梯離去，我試著想站起來，但我的身體卻決定翻身仰天躺著，同時那輛駛近的車子發出尖響，煞車停下。

　　「耶穌啊，」一名女人說著跳下乘客座，「啊，老天。」

　　一名男子也從駕駛座那邊繞過來，一手放在引擎蓋上。「老兄，你還好吧？」

　　那名女人的腳步聲接近，我舉起食指。「等我一下，好嗎？」我拿出手機，撥了安琪的手機號碼。

　　「喂？」

　　「他隨時可能走出停車場。你看到他了嗎？」

　　「什麼？沒有。等一下。他出來了。」她身後有人猛按喇叭。

　　「在他附近，能看到一輛黑色的福特Mustang車嗎？」

　　「有，他正走向那輛車。」

　　「抄下車牌號碼，安琪。」

　　「好。大王，搞定。」

　　我掛掉電話，抬頭看著我上方那對男女。他們都穿著「金屬製品」合唱團（Metallica）的黑色Ｔ恤。

　　我說，「金屬製品今天在艦隊中心開演唱會？」

　　「嗯，是啊。」

　　「我還以為他們解散了。」

　　「沒有。」那名男子的臉發白，好像我剛剛預測了聖經啟示錄上的某個異象。「沒有、沒有、沒有。」

　　我把手機放回口袋裡，舉起兩隻手。「幫個忙吧？」

　　他們走到我身邊，站好位置，各自抓住我一隻手。

　　「輕一點。」我說。

　　他們拉著我站起來，我眼前的停車場上下傾斜了好幾次，燈光在我腦中一片模糊。我摸摸肋骨，然後是上胸部和肩膀，最後是下巴。好像沒骨折。不過一切都好痛，非常痛。

　　「要打電話叫警衛嗎？」那名男子說。

　　我往後靠著一輛停著的車，用舌頭檢查牙齒。「不，沒事。不過你們最好走遠一點。」

　　「為什麼？」

　　「因為我馬上就要吐了。」

　　他們離開的速度，幾乎就跟衛斯禮一樣快。

　　※※※

　　「我歸納一下，」巴巴說，一面用外用酒精拭著我擦傷的前額，「你被一個長得像奈爾斯．克蘭恩①的傢伙打得屁滾尿流。」

　　①奈爾斯．克蘭恩（Niles Crane）是影集《歡樂一家親》（Frasier）主人翁之弟的角色名，為外型瘦削、帶書卷氣的心理醫師。

　　「嗯。」我勉強開口，一包像美式足球那麼大的冰敷袋壓在我腫起的下巴。

　　「不曉得耶，」巴巴跟安琪說，「我們還能再跟他混一道嗎？」

　　正在看照片的安琪抬起頭，她剛剛去快速沖印店把衛斯禮的照片洗出來，而巴巴則在家裡檢查我身上，看我有沒有骨折或扭傷，替我瘀傷的肋骨貼膠帶，清理停車場地板和衛斯禮右手戒指所造成的傷口和擦傷。不論你說巴巴有多聰明或多笨，但他真是個優秀的醫護兵，而且他的醫藥用品還更棒。

　　安琪微笑。「你愈來愈像是我們的負擔了。」

　　「哈，」我說，「你的髮型不錯。」

　　安琪摸摸頭兩側，沉下臉來。

　　她手肘邊的無線電話響起，她接了。

　　「嘿，戴文。」幾秒鐘後她說。「啊？」她看著我。「他的下巴看起來像一顆粉紅色葡萄柚，不過除此之外，我想他沒事。啊？當然。」她放低電話。「戴文想知道，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嬌弱了。」

　　「媽的那小子會功夫耶，」我咬著牙說，「或者柔道，那些要命的空中飛踢，把你頭都要踢斷了。」

　　她翻了翻白眼。「那是什麼？」她對著電話說。「啊，好。」又回來對我說，「戴文問你為什麼不朝他開槍？」

　　「好問題。」巴巴說。

　　「我試過。」我說。

　　「他試過。」她告訴戴文。她聽著電話，點點頭，又跟我說，「戴文說，下回呢？試用力一點。」

　　我給了她一個苦笑。

　　「他會好好思考你的建議。」她告訴戴文。「那張車牌呢？」她聽著。「好吧，謝了。對啊，我們得趕快。好，再見。」

　　她掛斷電話。「那張車牌是昨天晚上從一輛福特Mercury Cougar車上偷走的。」

　　「昨天晚上。」我說。

　　她點點頭。「依我看，我們的衛斯禮早就針對一切可能性，預先作好計畫了。」

　　「他還能踢得很高，像歌舞女郎！」巴巴說。

　　我往後靠坐在椅子上，一手朝他們比了個「放馬過來」的手勢。「我們就把帳全部結清吧。所有笑話一次講完。來吧。」

　　「開什麼玩笑？」安琪說。「休想。」

　　「好幾個月，」巴巴說，「這件事我們可以取笑你好幾個月哩。」

　　巴巴在州稅務處的那個朋友去年以多次詐欺的罪名被起訴了，所以也沒法查，但安琪終於接到她那位國稅局熟人的電話，邊聽邊開始記筆記，然後邊重複說著，「嗯，對、嗯，對。」同時我繼續冰敷我的下巴，而巴巴則用湯匙把辣椒粉裝進一批空頭子彈裡。

　　「別搞那個了。」我說。

　　「怎麼？我很無聊啊。」

　　「你最近常常無聊。」

　　「唔，因為我的同伴害我很無聊嘛。」

　　安琪掛了電話，抬起頭來朝我微笑。「逮到他了。」

　　「衛斯禮？」

　　她點點頭。「從一九八四年開始繳稅，到八九年他失蹤為止。」

　　「好吧。」

　　「還有更棒的。猜他在哪裡工作？」

　　「猜不出來。」

　　巴巴繼續把辣椒粉舀進一個金屬彈頭裡。「醫院。」

　　安琪手上的筆丟向他腦袋。「你又搶我台詞了。」

　　「我矇到的，別動手嘛。」巴巴皺眉，揉著腦袋，又回去給他的子彈加工了。

　　「精神病醫院？」我說。

　　安琪點頭。「一點也沒錯。他在麥克林醫院做了一個夏天。在布里根暨婦女醫院做了一年。麻州綜合醫院一年。貝絲以色列醫學中心待了六個月。顯然他工作能力不太行，不過他老爸一直替他找到工作機會。」

　　「什麼部門？」

　　巴巴抬起頭，張開嘴，看到安琪在瞪他，又低下頭了。

　　「照護部，」安琪說，「然後是檔案部。」

　　我坐在桌旁，低頭看著我從市政廳檔案館抄來的筆記。「他八九年在哪裡工作？」

　　安琪看了她的筆記一眼。「布里根暨婦女醫院。檔案部。」

　　我點點頭，舉起我的筆記讓她看。

　　「『娜歐蜜．道歐，』」她念道，「『一九八五年十二月十一日生於布里根暨婦女醫院。一九八九年十一月十七日死於布里根暨婦女醫院。』」

　　我放下筆記站起來，走向廚房。

　　「你要去哪裡？」

　　「打個電話。」

　　「打給誰？」

　　「以前的女朋友。」我說。

　　「我們在努力工作，」巴巴說，「結果他淨想著要打野食。」

　　※※※

　　我和葛瑞絲．高在布魯克萊的法蘭西斯街碰面，此處位於長木醫院區的中央地帶。雨已經停了，我們沿著法蘭西斯街往前，穿過布魯克萊大道，一路走到河邊。

　　「你氣色……很差，」她說，歪著頭看我的下巴，「我想，你還在做原來的工作。」

　　「你倒是氣色很好。」我說。

　　她微笑。「嘴巴還是這麼甜。」

　　「實話實說罷了。梅兒怎麼樣？」

　　梅兒是葛瑞絲的女兒，三年前，我生活中的暴力逼得她們離家，接受聯邦調查局的保護安置，差點害葛瑞絲的外科醫師住院實習期中斷，也差不多毀掉了我們之間的感情關係。梅兒聰明又漂亮，喜歡跟我一起看馬克斯兄弟的喜劇。每次想到她，總讓我一陣心痛。

　　「她很好。現在二年級了，非常順利。她喜歡數學，討厭男生。我去年在電視上看到你，就是有兩個人在昆西採石場附近被殺害那回。鏡頭裡有一大群人。」

　　「嗯。」

　　河岸小徑旁的柳樹滴著水，河水在昏暗的雨後是一片灰鉻色。

　　「還是常跟危險人物打交道？」葛瑞絲指指我的下巴，還有我額頭的擦傷。

　　「我？沒啦。是淋浴的時候跌倒的。」

　　「你浴缸裡面裝滿了石頭？」

　　我微笑，搖搖頭。

　　我們讓路給兩個慢跑者，他們雙腿不停躍動，臉頰鼓鼓的，周身的空氣充滿狂暴。

　　我們往後退時，兩人的手肘碰觸，葛瑞絲說，「我接了休士頓的一份工作，再過兩個星期就要離開了。」

　　「休士頓。」我說。

　　「去過嗎？」

　　我點點頭。「很大，」我說，「很熱，很工業化。」

　　「醫療技術很進步。」葛瑞絲說。

　　「恭喜了，」我說，「我是真心的。」

　　葛瑞絲咬著下唇，望著濕滑路面上疾馳而過的汽車。「我差點打電話給你，有一千次了。」

　　「為什麼不打？」

　　她朝我輕輕一聳肩，眼睛仍看著馬路。「我想是因為你在採石場靠近屍體的電視新聞畫面吧。」

　　我隨著她的目光望向馬路，因為實在無話可說。

　　「有對象嗎？」

　　「不算有。」

　　她看著我的眼睛，微笑了。「不過你抱著希望？」

　　「對，我抱著希望。」我說。「你呢？」

　　她回頭望著醫院。「有，一個醫師同事。不曉得去休士頓會有什麼影響。付出的代價好大。」

　　「怎麼說？」

　　她抬起一隻手指向馬路，然後又垂下。「啊，你知道，保住一份事業，保住一份感情關係，一再質疑自己的選擇對不對。然後有一天你的未來成了定局，你懂嗎？你已經做出種種決定。不論好壞，這就是你的人生。」

　　葛瑞絲在休士頓。葛瑞絲離開波士頓。我快三年沒跟她聯絡了，但不知怎地，知道她離我很近，感覺上就很安心。再過一個月，她就不在這個城市了。不曉得那種缺憾的感覺，是不是就像城市風景圖裡出現了一個小洞。

　　葛瑞絲伸手到她包包裡。「你要的東西在這裡。我看不出有什麼不對勁。那個小女孩是溺死的。她肺裡的水符合池塘裡的水。她是掉進冰水後送過來的，以那個年紀來說死亡時間也很符合。」

　　「她是死在家裡的嗎？」

　　她搖頭。「在開刀房。她父親在意外現場把她救活，讓她恢復心跳。但還是太遲了。」

　　「你認識他嗎？」

　　「克里斯多福．道歐？」她搖搖頭。「只聽過名字。」

　　「名聲怎麼樣？」

　　「很聰明的外科醫生，怪人。」她把那個牛皮紙信封遞給我，望著下頭的河水，然後看著街道。「那麼，好吧，唔……我……我得走了。很高興見到你。」

　　「我陪你走回醫院吧。」

　　她一手放在我胸膛。「不要比較好。」

　　我看著她的雙眼，看到悔恨，或許還有某種對不確定的未來的嚴重焦慮，彷彿我們身後高聳的建築物正在逐漸逼近。

　　「我們彼此相愛過，不是嗎？」她說。

　　「是啊，的確如此。」

　　「太可惜了，不是嗎？」

　　我站在河邊，看著她穿著藍色手術服和白色醫師袍走向燈光，她一頭灰金色的頭髮在潮濕的空氣中仍飛揚著。

　　我愛過安琪。大概一直都愛著。不過一部分的我仍愛過葛瑞絲．高。我的某個鬼魂仍活在以前的日子裡，和葛瑞絲共睡一張床，談論著未來。但我們曾有的那份愛和那些自我都已成過去，放進了一個盒子裡，就像你再也不會去看的老照片和以前的信。

　　她消失在醫院區的人群和建築物中，我發現自己同意她的話。太可惜了。真他媽可惜透了。

　　※※※

　　我回到公寓時，巴巴已經把子彈放進他椅子旁邊堆疊的白盒子裡。這會兒他正和安琪在餐桌上玩陸軍棋，一起喝著伏特加，音響裡放著馬帝．華特斯（Muddy Waters）的藍調音樂。

　　巴巴擅長的遊戲很少。他常常會搞糊塗，結果就是把棋盤一掀不玩了，不過陸軍棋要打敗他實在很難。一定是因為裡面的那些炸彈。他會把炸彈放在你最想不到的地方，然後跟他的偵查兵展開徹底的自殺式攻擊。迎向死亡時，他那張娃娃臉上充滿歡欣。

　　我等著巴巴打敗安琪，同時在旁邊研究著娜歐蜜．道歐的入院、出生、死亡表格，完全找不到任何異狀。

　　巴巴喊道，「哈！現在帶我去見你女兒吧。」然後安琪手掃過棋盤，把一堆棋子掃到地上。

　　「哎喲，她真輸不起耶。」

　　「我是好勝，」安琪說，然後彎腰撿起棋子，「不一樣的。」

　　巴巴翻了個白眼，然後看著我攤在旁邊桌上的那些紙。他離開椅子，伸個懶腰，隔著我肩膀探頭看。「那些是什麼？」

　　「醫院的檔案紀錄。」我說。「母親去生產時的入院資料。還有女兒出生的。女兒死亡的。」

　　他往下看著那些表格。「這些說不通嘛。」

　　「完全說得通。你覺得哪個字看不懂？」

　　他拍拍我的背。「她怎麼會有兩種血型？」

　　桌子另一頭的安琪抬起頭。「什麼？」

　　巴巴往下指著娜歐蜜的出生紀錄，然後再指指她的死亡紀錄。「她在那裡是Ｏ型陰性。」

　　我看著那份死亡紀錄。「而這份上頭是Ｂ型陽性。」

　　安琪走到我旁邊。「你們兩個在說什麼啊？」

　　我們指給她看。

　　「這會是什麼意思？」我說。

　　巴巴鼻子哼了一聲。「只有一種意思。那天出生的那個小孩」──他用指頭戳著那份出生紀錄──「跟這天死掉的這個小孩」──他戳戳那份死亡紀錄──「不是同一個。哎喲，有時候你們腦子轉得真慢耶。」

26

　　「就是她。」我說，看著席芳走在道歐家外頭的街道上，她駝背縮著小小的頭和身子，好像準備著天降冰雹會打到她。

　　「嗨。」她經過我那輛保時捷時，我開口了。

　　「哈囉。」她平靜的目光顯示她看到我並不特別驚訝。

　　「我們要見道歐大夫和道歐太太。」

　　她點點頭。「他提過要向法院申請對你的禁制令。」

　　「只是談談而已，」我說，「我什麼都沒做。」

　　「還沒而已。」她說。

　　「沒錯。我知道他們在新斯科細亞。我需要他們的地址。」

　　「我幹嘛要幫你？」

　　「因為他把你當成幫手。」

　　「我是他的奴才沒錯。」

　　「那是你的工作，」我說，「不是你這個人。」

　　她兀自點點頭，看著安琪。「那你是他的搭檔了？」

　　安琪伸出一隻手，自我介紹。席芳跟她握了手，說，「唔，他們不在新斯科細亞。」

　　「不是去度假嗎？」

　　她搖搖頭。「他們人在這裡，就在屋子裡面。」

　　「他們沒離開？」

　　「他們離開了。」她回頭望著那棟豪宅。「又回來了。我想你這位搭檔，長這麼漂亮，可以去按電鈴，讓他們開門，只要你先躲著別露臉，肯錫先生。」

　　「謝了。」我說。

　　「別謝我。只是，看在天殺的份上，別宰了他們。我需要這份工作。」

　　她低下頭，駝著背走開了。

　　「這位小姐好悍。」安琪說。

　　「不過講話很酷。」

　　「看在天殺的份上。」安琪學著她的口音，咧嘴笑了。

　　我們把車停在街上，回頭走向道歐家的房子，迅速經過車道來到大門前，希望沒人朝窗外看，因為我們沒有別的路，只能硬著頭皮往前。希望他們在屋裡不會看到了我，拴上門，然後打給威斯頓警局。

　　我們到了前門，我站在門右邊，安琪則拉開紗門，按了電鈴。

　　我們等了一分鐘，前門開了，我聽到克里斯多福．道歐說，「什麼事？」

　　「道歐大夫嗎？」安琪問。

　　「我能幫什麼忙，小姐？」

　　「我名叫安琪拉．珍納洛。我來這裡是要跟你談你的女兒。」

　　「凱倫？老天，你是報社來的嗎？那是個悲劇，已經是好久──」

　　「娜歐蜜，」安琪說，「不是凱倫。」

　　我從門邊走出來，看著克里斯多福．道歐的眼睛。他的嘴巴張開，臉轉為骨白色，一隻顫抖的手撫著山羊鬍。

　　「嗨，」我說，「還記得我嗎？」

　　※※※

　　克里斯多福．道歐帶我們來到一個圍起的後陽台，往外就是他家的大游泳池、大草坪，遠方隔著一小片樹林，還有一個小小的圓形池塘。我們在他對面的座位坐下時，他皺了皺臉。

　　道歐大夫一手遮在眼睛上，透過指縫望著我們。他開口時，聲音疲倦得像是一星期都沒睡覺了。「我太太人在俱樂部。你們想要多少？」

　　「一噸。」我說。「你有多少？」

　　「那麼，」他說，「你們的確是替衛斯禮工作的。」

　　安琪搖搖頭。「敵對。絕對是跟他敵對的。」她指指我腫起的下巴。

　　克里斯多福．道歐遮著眼睛的手放下。「那是衛斯禮揍的？」

　　我點頭。

　　「衛斯禮。」他說。

　　「顯然他是去道場練過了。」

　　他審視著我的臉。「他到底是怎麼打你的，肯錫先生？」

　　「下巴呢，我想是迴旋踢。我其實不太確定。他動作相當快。然後他就像大衛．卡拉定在演《功夫》似的，把我修理得七葷八素。」

　　「我兒子不會空手道。」

　　「你上回見到他是什麼時候？」安琪問。

　　「十年前。」

　　「我們假設，」我說，「他後來學了功夫。不過我們回去談娜歐蜜吧。」

　　克里斯多福．道歐舉起一隻手。「先等一下。告訴我他移動的樣子。」

　　「他移動的樣子？」

　　他兩手攤開。「他移動的樣子。比方走路。」

　　「很流暢，」安琪說，「可以說幾乎像滑行。」

　　克里斯多福．道歐張開嘴，然後用手指遮住，滿臉迷惑。

　　「怎麼了？」安琪問。

　　「我兒子，」克里斯多福．道歐說，「生來就有一隻腳比另一隻足足短了兩吋半。我兒子走路的姿態有很多獨特的地方，但其中絕對不包括優雅。」

　　安琪伸手拿她的包包，抽出一張衛斯禮和我在停車場屋頂的照片。她遞給道歐大夫。「這就是衛斯禮．道歐。」

　　道歐大夫仔細看了那張照片，然後放在我們之間的茶几上。

　　「那個男人，」克里斯說，「不是我兒子。」

　　※※※

　　從陽台上，透過那一小片樹林，娜歐蜜．道歐當年淹死的那個池塘看起來像個藍色水窪。水面一片平靜，而且好像被烈日烤乾了，彷彿就在你看著的時候，它就可能消失不見，被土地吸乾，變成一片黑泥。它似乎只是大自然裡一個不重要的小凹洞，不可能奪走一條性命。

　　我從紗門前轉過身來，往下看著茶几上的那張照片。「那這傢伙是誰？」

　　「我完全不曉得。」

　　我食指戳戳那張照片。「你確定？」

　　「我們談的是我兒子。」克里斯多福．道歐說。

　　「你們已經十年沒見了。」

　　「我的兒子欸，」他說，「簡直一點都不像。或許下巴有點像吧，但其他就完全沒了。」

　　我舉手投降，又踱回紗門前，望著大宅倒映在游泳池裡的影子波動著。

　　「他勒索你有多久了？」

　　「五年了。」

　　「可是他離家有十年了。」

　　他點點頭。「頭五年，他是從一個信託基金裡領錢。等到那筆錢花光了，他就聯絡我。」

　　「怎麼聯絡？」

　　「打電話。」

　　「你認得他的聲音？」

　　他聳聳肩。「他用氣音講話。但他會講一些事情，比方童年的回憶，只有衛斯禮會知道的。他指示我每兩個星期用普通郵件寄一萬元現金給他。收信地址常常換──有時候是郵政信箱，有時候是飯店，偶爾還會有一般的地址。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小鎮，不同州。」

　　「其中有什麼一致性嗎？」我問。

　　「錢的數額。四年來，都是每兩星期一萬元，而且他規定我丟的郵箱，都是位於後灣區。除此之外，就沒有什麼一致性了。」

　　「你剛剛說四年來，」安琪說，「那最後一年怎麼了？」

　　他的聲音沙啞。「他決定他要一半。」

　　「你一半的財富？」

　　他點點頭。

　　「那會是多少，大夫？」

　　「我不覺得有必要向你透露我家庭的財富，肯錫先生。」

　　「大夫，我手上有醫院的入院紀錄，顯示在你家池塘淹死的那個小女孩，絕對不是你太太生的那個。所以我想知道什麼，你都得告訴我。」

　　他嘆了口氣。「六百七十萬，差不多。這筆財富的基礎，是九十六年前我祖父來到這片海岸時所打下的──」

　　我擺擺手阻止他繼續說下去。我才不鳥他的家族歷史，或是他的傳奇感。

　　「這個數字不包括你的房地產吧？」

　　他點點頭。「六百七十萬包括了股票、債券、可轉讓證券、國庫券，還有現金存款。」

　　「而衛斯禮──或是扮演衛斯禮的人、中間人，不論他是誰──要求分一半。」

　　「對，說他從此就再也不會打擾我們了。」

　　「你相信他嗎？」

　　「不相信。但照他來看，我除了照做，沒有別的路可走。不幸的是，我並不同意他的看法。我想我有一個簡單的選擇。」他嘆了口氣。「我們以為自己有別的選擇。我太太和我。我們認為衛斯禮是虛張聲勢罷了。肯錫先生，珍納洛小姐，我們決定再也不付他錢，一毛都不給了。如果他要去報警，就儘管去，他還是什麼都拿不到。無論如何，我們厭倦了躲藏，也厭倦一直付錢堵他的嘴了。」

　　「衛斯禮的反應是什麼？」安琪問。

　　「他大笑。」克里斯多福．道歐說。「我引用他的話吧，他說，『錢不是我唯一能從你們手上搶走的東西。』」他搖頭。「我還以為他指的是這棟房子或度假別墅，或是我們擁有的一些古董和藝術品。但結果不是。」

　　「而是凱倫。」

　　克里斯多福．道歐疲倦地點點頭。「凱倫。」他低語道。「我們一直沒怎麼懷疑，直到非常、非常後來。她一向就很……」他抬起一隻手，努力想找個適當的字眼。

　　「軟弱？」

　　「軟弱。」他同意。「然後她人生出現了大變故。大衛碰上的事情是意外，我們相信她就是不夠堅強，才會受不了。我恨她的失敗。我鄙視這種事情。她愈是向下沉淪，我就愈瞧不起她。」

　　「可是後來她來找你們幫忙。」

　　「當時她嗑了藥，舉止像個妓女。她──」他雙手抱住頭。「我們怎麼曉得背後是衛斯禮在搞鬼？我們怎麼想得到一個人會刻意設計去把另一個人逼瘋，而且還是他自己的妹妹？怎麼可能？我們怎麼會曉得呢？」

　　他雙手下滑掩住臉，然後又從手指的縫隙間看著我們。

　　「娜歐蜜，」安琪說，「出生時被掉包了。」

　　他點頭。

　　「為什麼？」

　　他垂下雙手。「她的心臟有一種毛病，叫做『動脈幹』。通常如果新生兒有這個問題，醫生都不會注意到，但她是我的孩子，我親自檢查她，於是發現她心臟有雜音，又另外做了些檢驗。在那個時代，動脈幹被認為是無法開刀治癒的。即使是現在，也往往是致命的。」

　　「所以你就把你的孩子拿去換一個比較好的？」安琪問。

　　「那不完全是個倉促的決定。」他說，睜大了眼睛。「我痛苦掙扎過，真的。但一旦那個想法出現，我……。你們沒有孩子，我看得出來。你們不知道撫養一個健康的孩子有多辛苦，更別說是得了致命絕症的。我掉包的那個小孩，她親生母親在生產時大量出血，死在救護車上。那個小孩沒有親戚。一切都好像是上帝在告訴我──不，指示我──去掉包。於是我做了。」

　　「怎麼做？」

　　他給了我一個顫抖不穩的微笑。「如果你曉得有多容易，就會覺得更悲哀了。我是個著名的心臟科醫師，肯錫先生，有國際的聲譽。我出現在產科病房裡，不會有任何護士或住院醫師會質疑，尤其是我太太才剛生產。」他聳聳肩。「我就調換了兩個小孩床邊的病歷。」

　　「還有電腦檔案。」我說。

　　他點點頭。「但我忘了入院表格。」

　　「那麼，」安琪停頓了一下，微微發抖，一手握拳放在膝蓋，皮膚底下竄著一股憤慨的震顫，「等你真正的小孩被收養，她死去時，她的養父母該作何感想？」

　　「她還活著。」他靜靜地說，一手掩面，眼淚無聲滑下他的臉。「她被布魯克萊的一戶人家收養了。她的名字是，」他哽咽著說，「亞麗珊卓。她現在十三歲了，我知道她的醫師是貝絲；以色列醫學中心的一個心臟專家，他似乎做些神奇的事情，因為亞麗珊卓會游泳，會打排球，會跑步，會騎腳踏車。」現在淚水在他臉上奔流，但依然無聲，像夏日烏雲降下的小雨。「她沒掉進冰凍的池塘裡淹死。你懂嗎？她沒有，她還活著。」

　　他抬起下巴，坦然笑了，淚水滲進他嘴裡。「真諷刺啊，肯錫先生，珍納洛小姐。這真是莫大的諷刺，你們不覺得嗎？」

　　安琪搖搖頭。「我沒有不敬之意，道歐醫師。但在我聽起來，我覺得比較像是正義。」

　　他苦澀地朝她點了個頭，然後擦掉臉上的淚水，站起來。

　　我們抬頭看著他。最後我們也站了起來。

　　他陪我們走到門廳，就像第一回我來他們家那樣，我們停在他們為女兒設立的那個聖壇旁。但這回，克里斯多福．道歐不再假裝沒看到了。他側對著那塊地方，雙手放在口袋裡，逐一看過那些照片，他的頭緩緩移動，輕得幾乎看不出來。

　　我審視著衛斯禮出現的那些照片，明白除了身高和金髮之外，他實在不像我原先相信是他的那名男子。在這些照片裡面，年輕的衛斯禮小眼薄唇，整張臉垮得好厲害，彷彿被天才和精神病所結合的重量給壓得下沉了。

　　「娜歐蜜死前兩天的早晨，」克里斯多福．道歐說，「她來廚房問我，醫師是做什麼的。我說我們會治癒人們的病。她問為什麼人會生病。是因為他們不乖，被上帝懲罰嗎？我說不是。她說，『那為什麼？』」他回頭看著我們，臉上一抹微弱的笑。「我想不出答案。我被問倒了。我像個白癡似的傻笑，一直到她媽媽喊她，她跑出廚房時，那個傻笑還在我臉上。」他的頭轉回去，望著照片裡那個深色頭髮的小女孩。「我很好奇，她肺裡充滿水時，心裡是不是就這麼想──覺得自己因為哪裡不乖，上帝在懲罰她。」

　　他大聲吸了下鼻子，雙肩緊繃了一會兒。

　　「他現在很少打電話來了，通常都是寫信。如果打電話，他就用氣音講話。或許那不是我兒子。」

　　「或許吧。」我說。

　　「我一毛錢都不會再給他了。我一直這麼告訴他。我跟他說，他沒有什麼能再要脅我了。」

　　「他的反應呢？」

　　「他掛了我電話。」道歐大夫從那些照片前轉過身子來。「我懷疑他很快就會去對付凱莉了。」

　　「那你要怎麼辦？」

　　他聳聳肩。「堅持下去，看我們到底有多堅強。你知道，即使我們付他錢，他還是會毀掉我們的。我想他陶醉其中，陶醉在自己似乎擁有的這種權力。我想無論會不會帶給他金錢的報酬，他都會毀掉我們。這個人──無論他是我兒子、我兒子的朋友，還是控制我兒子的人，不論是誰──我想，他把摧毀我們當成他人生的使命。」他朝我們露出麻木而無望的笑容。「而且他真的很愛這個使命。」

27

　　關於衛斯禮、或是自稱衛斯禮的這個人，他的資訊具有衛斯禮本人的性格特色：就像一道道偶現的閃光，明亮而迅速，然後消失。整整三天來，我們在鐘樓的辦公室和我的公寓裡工作，想收集他的點點滴滴，從筆記、照片、我們訪談過的粗略紀錄，想找出這個人身分的確鑿證據。我們利用監理處、波士頓警局的熟人，甚至我曾合作過的聯邦調查局和司法部探員，透過電腦把衛斯禮的照片傳送給每個已知的司法調查單位，包括國際刑警組織，結果一無所獲。

　　「不論這傢伙是誰，」司法部的尼爾．瑞爾森告訴我，「他真是從D.B.庫柏①以來最低調的人了。」

　　①一九七一年，一名自稱D.B. Cooper的男子在美國挾持一架波音客機，勒索二十萬美元得手後，從機上以降落傘跳出，從此下落不明，他的真實身分始終未能查出，成為史上著名的懸案。

　　透過瑞爾森，我們也取得了美國所有現存一九六八年款黑色福特Shelby Mustang GT─500敞篷車的車主名單。在麻州的車主有三個，一女兩男。安琪假扮汽車雜誌記者，去三個人家裡拜訪過。沒有一個是衛斯禮。

　　要命，衛斯禮還根本就不是衛斯禮。

　　我想到史蒂夫．贊布卡曾說過，衛斯禮是一個在堪薩斯城的人擔保的，但根據我們的名單，全堪薩斯城沒有人有六八年的Shelby車。

　　「最奇怪的是哪一點？」到了星期五早上，安琪問，一手揮過我餐室桌上堆積如山的紙張。「這一切？有哪裡是特別顯眼的？」

　　「啊，不曉得，」我說，「一切嗎？」

　　安琪扮了個鬼臉，喝著當肯甜甜圈店買來的咖啡。她拿起一張清單，那是道歐夫婦盡力回想而寫下的，列出那四年中，他們每隔兩星期寄出現款的收信地址。

　　「這個讓我很煩。」

　　「好吧。」我點點頭。那份清單也讓我很煩。

　　「或許我們不該找衛斯禮，或許我們應該看那些錢會帶我們去哪裡。」

　　「很好。但我敢說那些都是冒牌地址。我敢說都是些大房子，他知道沒人在家，郵差會把郵件放在前廊上，然後等郵差離開，衛斯禮就跑出來拿走。」

　　「有可能，」她說，「但搞不好其中有一個地址，屋主認識衛斯禮、或這個假冒衛斯禮的人呢？」

　　「那就值得我們去追查。你說得沒錯。」

　　她把那張清單放在我面前。「大部分地址都是本地的。布魯克萊一個，牛頓市兩個，諾維爾鎮一個，史旺斯卡鎮，濱海曼徹斯特……」

　　電話響了，我接起來。「喂。」

　　「派崔克。」凡妮莎．摩爾說。

　　「凡妮莎，怎麼了？」

　　正在看清單的安琪抬起頭來，翻了個白眼。

　　「我想你說對了。」凡妮莎說。

　　「關於什麼？」

　　「露台上的那個男人。」

　　「他怎麼樣？」

　　「我想他是打算要傷害我。」

　　※※※

　　她的鼻骨斷了，左眼的眼眶周圍一圈蠟黃的瘀傷，下頭還有一道深黑色。她的頭髮沒梳理，髮梢分岔亂翹，她右眼沒傷，但底下的眼袋黑得也像瘀青。她平常象牙白的皮膚變得灰黃無光澤。她這會兒正不停抽著菸，但以前她告訴過我，她五年前就戒了，還從沒想念過。

　　「今天星期幾？」她說。「星期五嗎？」

　　「對。」

　　「一星期，」她說，「我的人生就在一星期之內崩潰了。」

　　「你的臉怎麼了，凡妮莎？」

　　我們走著，她朝我抬起臉。「很漂亮，嗯？」她搖搖頭，纏結的頭髮落到臉上。「我沒見過他，撞我臉的那個傢伙。始終沒見到。」她扯了一下手裡的皮帶。「拜託，克萊倫斯。跟上來。」

　　我們在劍橋市，沿著查爾斯河往前走。凡妮莎每星期會來哈佛大學的雷克里夫學院教兩堂法律課。當初有人找她來兼課時，我正在跟她約會，一開始她很驚訝，然後就接受了。雷克里夫給的鐘點費連付她一年的乾洗費都不夠，而且她其實也不需要這個錢，但她欣然接下。即使她有其他工作，但這份兼課的差事卻是對她一種莫名的認可；何況，她可以帶克萊倫斯去教室，還被當成是太聰明的人會有的怪異行徑。

　　我們從她的教室出來，沿著布瑞托街往前，然後過河，讓克萊倫斯在草地上亂跑一陣子。凡妮莎好久都沒說話。她一直在忙著抽菸。

　　我們開始沿著慢跑小徑往西走時，她終於開口了。她講得很慢，因為克萊倫斯碰到每棵樹都要停下來嗅一嗅，碰到每根落枝葉都要啃一啃，還要舔每個丟棄的咖啡杯或汽水罐。幾隻松鼠看到牠繫著皮帶，開始作弄牠，故意衝到比平常近得多的地方，而且我發誓其中一隻松鼠還在微笑，看著克萊倫斯前衝又被皮帶扯回來，跌趴在草地上，兩隻前爪遮住自己的眼睛，好像覺得很羞辱。

　　不過現在我們把松鼠拋在腦後，克萊倫斯就只是閒晃，像小牛一樣啃著草，同時凡妮莎則一點也不清閒。

　　「克萊倫斯，」她厲聲道，「過來！」

　　克萊倫斯看著她，好像聽懂了命令，然後開始走向另一頭。

　　凡妮莎手裡抓緊皮帶，好像準備又要把牠用力扯回來，用力得會把那隻笨狗的頭都給快扯斷。

　　「克萊倫斯。」我用一種堅定、平常的語調說，那是我聽巴巴跟狗講過一千遍的口氣，然後我又補上一聲口哨。「過來，小子。別再到處亂搞了。」

　　克萊倫斯朝我們小跑過來，然後在凡妮莎前面幾呎的距離跟著走，牠的小屁股搖晃得活像法國國慶日的巴黎街頭妓女。

　　「牠怎麼肯聽你的？」凡妮莎說。

　　「牠聽得出你聲音裡的緊張。那會讓牠不安的。」

　　「是啊，唔，我有理由緊張。牠是狗，有什麼事情能讓牠緊張的──耽誤了午睡？」

　　我一手放在她脖子後面，手指按摩著那裡的肌肉和筋。那裡又硬又緊繃成一團，就像生了木瘤的樹幹一樣。

　　凡妮莎呼出一口長氣。「謝了。」

　　我又捏了一會兒，感覺到手底下的肌肉開始放鬆一點了。「還要繼續嗎？」

　　「只要你可以。」

　　「沒問題。」

　　她朝我露出淺淺的微笑。「你會是個好朋友，派崔克。不是嗎？」

　　「我是你的朋友。」我說，不確定是不是真的，但有時候說出某些話就像撒下種子，久了之後，就有可能成真了。

　　「很好，」她說，「我需要朋友。」

　　「談談這個撞你的傢伙吧。」

　　她頸背又冒出了幾個小硬塊。

　　「我走向一家咖啡店的門。他顯然等在裡頭。那扇門是霧面玻璃。他可以看到外面，我看不到裡面。我走到門邊時，他忽然開門撞到我臉上。然後我躺在地上時，他就從我身上跳過去，走掉了。」

　　「有目擊證人嗎？」

　　「咖啡店裡有。兩個人還記得有個高高瘦瘦的傢伙，戴著棒球帽和雷朋太陽眼鏡──他們對年紀的看法不一致，可是倒都曉得他戴的是什麼太陽眼鏡──站在門邊，手裡拿著一張傳單在看。」

　　「他們還記得些什麼嗎？」

　　「嗯。他手上戴著開車手套。黑色的。就在這麼熱的夏天，大男人戴著手套，居然沒有人覺得他很可疑。老天。」

　　她停下來點燃這趟散步的第三根香菸。克萊倫斯把這視為離開小徑的信號，於是又去嗅另一隻狗留下來的一堆狗屎。我從來不養狗的主要原因，八成就是因為他們個性中有趣的這一面。再給克萊倫斯三十秒，他就會想去吃那堆屎了。

　　我彈響手指，牠抬頭看看我，帶著一點困惑、一點罪惡感的表情，對我來說，那就是他們狗類最鮮明的特色。

　　「別碰了。」我說，再度靠著回想巴巴的口吻，來加強我的語氣。

　　克萊倫斯哀傷地轉頭，然後搖著屁股離開了，我們又繼續往前走。

　　這是一個陰沉的八月天，潮濕而發黏，並不特別熱。太陽躲在石板灰的烏雲後面，氣溫在攝氏二十五度上下徘徊。騎單車的、慢跑的、快走的、溜直排輪的，彷彿都循著一片細而透明的蛛網，一一從我們身邊經過。

　　沿著這條河濱小徑，每隔一段路就會冒出一個小隧道。長度不會超過六十呎，寬度不會超過十五呎，隧道上方是跨越士兵球場路和史多洛道的行人陸橋。穿過這些隧道要微微彎腰，感覺好像走過小孩玩的遊樂屋。我覺得自己好龐大，又有點愚蠢。

　　「我的車被偷了。」凡妮莎說。

　　「什麼時候？」

　　「星期天晚上。我還是不敢相信才一個星期。你想聽聽星期一到星期四發生了什麼事嗎？」

　　「很想。」

　　「星期一夜裡，」她說，「有個人設法混過大樓警衛那一關，把地下室的主斷路器給扳下了。全大樓停電大約十分鐘。沒什麼了不起，除非你的鬧鐘是插電的，到了早上沒有響，害你本來要趕去一樁謀殺案的法庭做開庭陳述，結果卻他媽的遲到了七十分鐘。」她喘了口氣，然後又咬住嘴唇，用手背撫過眼睛。

　　「星期二晚上，我回家發現答錄機上有一連串色情錄音。」

　　「我想是男人的聲音吧。」

　　她搖頭。「不。打電話來的人把話筒湊到電視機前，裡頭在播放色情電影。一大堆呻吟和『接招吧，婊子，』和『現在就給我，』這類狗屎。」她把香菸扔到小徑左邊的濕沙地裡。「換了平常，我大概會聳聳肩就過去了，但這回我心裡開始有種恐懼的感覺，而且總共有二十個留言。」

　　「二十。」我說。

　　「沒錯。二十個不同的色情電影錄音。接下來星期三，」她說著長嘆一聲，「我在聯邦法院的前院吃午餐時，有人從我包包裡偷走了皮夾。」她拍拍掛在肩上的包包。「現在這裡頭只放現金，我學乖了，所有信用卡都留在家裡的抽屜，因為那些卡片會害我皮夾看起來很鼓。」

　　就在我左邊，克萊倫斯忽然停下，頭朝左抬得高高的。

　　凡妮莎也停下，疲倦得無法拖著牠往前，我跟著停下來。

　　「在你發現皮夾不見了之前，那些信用卡被盜刷了嗎？」

　　她點點頭。「在琵琶地市的一家打獵與釣魚用品店。一名男子──媽的那店員記得是個男人，卻沒注意到他用的是一張女人的信用卡──買了幾段繩子，還有一把獵鹿刀。」

　　我們前方約一百五十碼外，三個十來歲小子穿著直排輪衝出隧道，他們一個接一個，雙腳熟練地前後滑動，放低身體，雙手配合著腳下前後擺著。看起來他們在互相吐槽，大笑著，彼此慫恿。

　　「星期四，」凡妮莎說，「我被門撞到，還得鼻子上敷著冰敷袋走回法院，要求緊急延期審理到星期一。」

　　冰敷袋，我心想，輕輕碰了一下我的下巴。衛斯禮應該為冰敷袋申請專利。

　　「今天上午，」凡妮莎說，「我開始接到電話，因為我寄出的一些郵件，對方都沒收到。」

　　克萊倫斯低吠一聲，頭仍昂著，身體緊繃成一條肌肉。

　　「你剛剛說什麼？」我目光離開克萊倫斯，認真盯著凡妮莎，我感覺到就要碰上安琪和我一直漏掉的關鍵，身體開始覺得微微刺痛。

　　「我說我寄出的一些郵件，對方都沒收到。沒什麼大不了，但感覺上就是雪上加霜。」

　　那三個直排輪小子逼近時，我們讓到步道一側，他們的輪子嘶嘶滾過柏油路面，我一眼看著凡妮莎，另一眼看著克萊倫斯，因為我知道，只要有任何比牠快的東西從牠的身邊經過，牠就會毫無預警忽然追上去。

　　「你的郵件，」我說，「沒送到收件人手裡。」

　　克萊倫斯吠叫，但不是對那三個直排輪小子：牠的鼻子往上，而且指向遠方，往隧道那邊。

　　「對。」

　　「你是從哪裡寄出去的？」

　　「我家前面的郵箱。」

　　「後灣區。」我說，簡直不敢相信，我居然花了這麼久才想到。

　　前兩個直排輪小子颼颼經過我們身邊，然後我看到第三個舉起一邊手肘。我抓住凡妮莎把她拉近，看到那小子臉上閃過一抹笑容，垂下手肘抓住凡妮莎包包的背帶。

　　那小子的速度、他的拉力，還有我笨拙地抓住凡妮莎拉向自己的方式，加起來形成了一片失去平衡和人仰馬翻的大混亂。包包被扯離凡妮莎的肩膀時，她出於本能想去抓，手臂往後上方一扭，同時我伸出一腳絆倒那個小子，這一切都發生在不到一秒鐘之間，然後凡妮莎又往前猛撲，把我撞得往後翻倒。

　　那小子的溜冰鞋離地，飛過我往外伸的手指，凡妮莎鬆開手裡的皮帶，屁股跌在柏油路上又彈起，腹部撞上我一邊膝蓋。我聽到她被我這麼一撞而猛地吐了一口大氣，中斷了原先屁股撞地的痛叫，而那個小鬼回頭看了我一眼，溜冰鞋放回到地上，大笑起來。

　　凡妮莎翻身離開我。

　　「你還好吧？」

　　「無法呼吸了。」她勉強說。

　　「剛剛你肺裡的氣吐光了。留在這裡，我馬上回來。」

　　她點點頭，大口吸著氣。我起身去追那小子。

　　等到我開始追去，他已經輕鬆趕上了原先那兩個同伴，領先我有二十碼。我每跑十碼，他們就又多領先五碼。我全力往前衝，一開始跑得相當快，但跟他們的距離卻愈拉愈遠，然後他們來到一段直路，沒有轉彎、沒有隧道。

　　我跑的時候低著頭，撈起一塊石頭，跑了四步對準那個拿著凡妮莎包包的小子背部。我用盡全身力量，側投出去時雙腳離地，就像傳奇棒球員卡爾．瑞普肯（Cal Ripken）從三壘傳球到一壘那樣。

　　石頭擊中了那小鬼上背部的肩肝骨之間，他彎下腰，好像肚子挨了一拳。他瘦長的身軀嚴重往左傾斜，一邊溜冰鞋離地。他的雙臂往前旋轉，左手緊抓著凡妮莎的包包，然後忽然間放手。他往前摔出去，頭撞向路面，雙手要護住頭已經太遲，那個包包被甩出去，落在他左邊的草地上，同時他在柏油路上連續翻了三個跟斗。

　　他的朋友回頭震驚地看了一眼，然後加速往前。等我追上他們的那位雜耍好手朋友時，前面兩個人已經轉彎消失了。

　　即使他戴著護肘和護膝，看起來仍然像是被從飛機上丟出來的。他的雙臂、雙腿、下巴都是一片粉紅色的擦傷和挫傷。他翻身躺著，我很高興看到他比我原先猜的要老──至少二十歲了。

　　我拿起凡妮莎的包包，然後那小子說，「我到處都在流血，操你媽的。」

　　我看到草地上有一個粉盒、一串鑰匙，還有一盒口香錠，除此之外，凡妮莎包包裡的東西似乎沒少。幾張鈔票夾在一個銀色鈔票夾裡，信用卡用橡皮筋套著放在包包底部，旁邊是香菸、打火機，還有化妝品。

　　「你流血了？」我說。「哎呀，糟糕。」

　　那小子想坐起身來，然後又決定算了，砰地又往後倒回去。

　　我的手機響起。「應該是他打來的。」那小子憤慨地邊喘氣邊說。

　　儘管空氣很潮濕，我的脊椎卻變得又乾又冰。

　　「什麼？」

　　「那傢伙給了我們一百元，要我們把你引開。他說他會打給你。」那小子閉上眼睛，痛苦地嘶嘶吸氣。

　　我從牛仔褲前口袋掏出手機，回頭看看我丟下凡妮莎的那個轉角。臭小鬼，我心想。他什麼都沒法告訴我了。

　　然後我拔腿就跑，一面把手機貼在耳朵上。

　　「衛斯禮。」

　　我聽到從鼻子哼出來的聲音，還有靠近話機的汁液咀嚼聲，衛斯禮的聲音在背景迴盪，好像在浴室裡。

　　「啊，誰是好狗狗？沒錯，就是這樣，好乖。好狗狗。沒錯，嗯。吃吧，小乖。」

　　「衛斯禮。」

　　「他們在家裡沒餵你嗎？」衛斯禮在背景裡說，同時克萊倫斯貪婪的咀嚼聲持續著。

　　我繞過轉彎，看到凡妮莎正要站起來，隧道在她背後一百五十碼處，我可以看到昏暗的形影，是一隻矮矮的狗和一個朝狗彎腰的高個子男人，男人的手放在狗鼻子下方。

　　「衛斯禮！」我大喊。

　　隧道前的男人直起身子，凡妮莎猛地轉身朝隧道看，同時衛斯禮的聲音從手機裡傳來。

　　「狗笛真是太討人喜歡了，派特。狗笛發出的高頻率，我們根本聽不見，但這些畜生聽到就瘋了。」

　　「衛斯禮，你聽──」

　　「派特，你永遠不曉得什麼事會讓一個女人像雞蛋那樣被擊碎。樂趣就在於嘗試。」

　　他掛斷電話。隧道裡那名男子的身影走出遠端那一頭，消失了。

　　我來到凡妮莎身邊，經過時指著她那張狂野的臉。「待在這裡。聽到沒？」

　　她想跟上來。「派崔克？」她摸著臀部，臉皺了一下，還是想跑過來。

　　「待在這兒！」我吼道，聽得出自己聲音裡的絕望，腳下一面往前，同時上身轉向她。

　　「不。你要做什──」

　　「不准再走一步！」我把她的包包扔過去，在她面前撒得滿地都是，她隨即跟著包包，彎腰撿起滑出來的錢夾。我轉身往前，逼自己跑得更快。

　　然而我慢下來了，接近隧道時，還沒看到克萊倫斯，我就發現胸口有個什麼哽著從食道冒上來，停在那兒，一片灼痛。

　　牠從黑暗中搖搖晃晃冒出來走向我，平常憂傷的狗眼現在充滿困惑和恐懼。

　　「過來，好狗狗。」我輕聲說，雙膝跪下，感覺喉頭那股灼熱的液體湧上雙眼。

　　牠顫抖的腿又走了四步，然後往後一坐，隔著低垂的眼皮凝視我。牠好像試著想問我什麼。

　　「嘿。」我輕聲說。「嘿，老弟。沒事了，沒事了。」

　　我逼著自己不要別開眼睛，凝視著牠臉上那種不知所措的痛苦，那種探究的疑問。

　　牠緩緩低下頭，吐出一股純黑的液體。

　　「啊，耶穌啊。」我啞聲道。

　　我緩緩蹲著走向牠，等我碰到牠的頭，我感覺到那片火，一片灼熱。牠翻身側躺著喘息。我陪著牠側躺，輕柔撫摸著牠顫抖的胸廓，還有汗濕發燙的額頭，牠朝上望著我。

　　「嘿。」我輕聲道，看著牠的雙眼往後翻白。「嘿，你不孤單，克萊倫斯，好嗎？你不孤單。」

　　牠嘴巴張開，好像要打呵欠，然後一股痛苦的劇烈顫抖竄過牠全身，從牠的後腳傳到灼熱的頭。

　　「天殺的，」牠死時我說，「天殺的。」

28

　　「我要把他給活活燒死，」我在手機裡告訴安琪，「我要開槍射穿那個病態混帳的膝蓋。」

　　「冷靜點。」

　　我坐在獸醫診所的等候室，之前凡妮莎要求帶克萊倫斯來這裡。我抱著那具柔軟的屍體進去，放在冰冷的金屬臺上。然後我看到凡妮莎的眼神示意我離開，於是我就出去，進入等候室。

　　「我要砍下他的爛頭，朝他的脖子撒尿。」

　　「你這樣講話聽起來好像巴巴。」

　　「我感覺也像巴巴。我要他死，安琪。我要他離開。我要這一切馬上停止。」

　　「那就認真想，」她說，「別跟我耍野蠻。你認真想，他在哪裡？我們要怎麼找到他？我去查過那張清單上的房子了。他沒有──」

　　「他是郵差。」我說。

　　「什麼？」

　　「他是郵差。」我又說了一次。「就在波士頓這裡，後灣區。」

　　「你不是在開玩笑吧？」她說。

　　「不是。威特若住在後灣區。凱倫老在他那裡，是她室友說的，只偶爾回去拿衣服和郵件。」

　　「所以你認為她寄信是從……」安琪說。

　　「從威特若家那邊寄出的。就在後灣區。道歐大夫寄錢全都是投到後灣區的郵箱。寄到哪裡不重要，因為郵件還沒寄到，就被攔截下來了。凡妮莎住在後灣區。忽然間她寄出的郵件都沒寄到目的地。我們太瞧得起這個雜碎了。他才不是到處跑來跑去，算準了時間去偷別人的郵件。他是從源頭就下手偷。」

　　「該死的郵差。」安琪說。

　　獸醫診療室的門打開，我看到凡妮莎靠在門框上，聽著醫師在說話。

　　「我要掛電話了，」我告訴安琪，「回頭見。」

　　凡妮莎瘀青的臉一片茫然，她走進等候室的腳步僵硬。

　　「番木鱉驗。」我上前時她說。「從前胸的肌肉注射進去。他們認為他就是這樣殺了我的狗。」

　　我的手試著放在她肩膀上，但她甩掉了。

　　「番木鱉驗。」她又說了一次，走向出口。「他下毒殺了我的狗。」

　　「我已經逼近他了，」我說著跟她一起走出去，「我會逮到他的。」

　　她站在石階上，抬頭望著我，臉上帶著鬼魅般的笑容──沒有重量，漂浮著。「很好，派崔克，因為我已經沒有任何東西能再讓他奪走了。下回你們兩個聊天時跟他這麼說，好嗎？我什麼都沒有了。」

　　※※※

　　「郵差。」巴巴說。

　　「想想看，」我說，「我們太瞧得起他，以為他無所不能，但他其實也沒那麼厲害。他能取得的檔案就是透過黛安．博恩和邁爾斯．婁維爾，還有取得住在後灣區那幾個人的信件。他攔下凱倫和凡妮莎的郵件，還確保他父親寄給他的錢是投入後灣區的郵箱。這表示他要嘛就是在郵政總局的分類部門工作──這麼一來他一夜得分類幾十萬封郵件，才能找到他要的信，否則──」

　　「是他的固定工作路線。」巴巴說。

　　我搖搖頭。「不。那他就得在公開地點翻查郵件。不可能的。」

　　「他是開車去收郵箱信件的人。」安琪說。

　　我點點頭。「開著卡車四處跑，把藍郵箱倒空，把綠郵箱裝滿。沒錯，我們要找的就是這個。」

　　「我恨郵差。」巴巴說。

　　「那是因為他們恨你的狗。」安琪說。

　　「或許也是教那些狗恨他們的時候了。」我說。

　　巴巴搖頭。「操他媽他毒死了那隻狗？」

　　我點點頭。「我看過人死，但那個場面還是讓我心痛。」

　　「人類不像狗那樣愛人。」巴巴說。「媽的，狗呢？」他此刻的聲音是我所聽過最接近溫柔的了。「只要你對他們好，他們就會死心塌地愛你。」

　　安琪伸手拍拍他的手，他朝她露出那個溫柔、沒有武裝的微笑。

　　然後他看著我，那個微笑變成殘酷的低笑。「乖乖，天老爺啊。我們有多少方法可以整衛斯禮，老哥？」他舉起一隻手。

　　我跟他擊掌。「一開始呢，」我說，「先來兩、三千種吧。」

　　※※※

　　你坐在這個國家最漂亮的一條街道邊，只要坐得夠久，就會覺得愈看愈醜。安琪和我就一直坐在碧肯街旁，介於艾塞斯特街和菲爾費德街之間的中段，坐了兩個小時。那個郵箱在我們右前方五十碼處，兩個小時來，我有很多機會欣賞街邊炭黑色的連棟住宅，以及豎在亮白色凸窗下的黑色鍛鐵欄杆。我享受空氣中濃郁的夏日盛放花香，還有聚積的大顆雨水從樹上滴下，像一堆銅板似的撒落在路面。我可以告訴你多少擁有屋頂花園的建築物，或只是窗台上伸出的花盆的住家，裡面住著商人、網球選手、慢跑者，或者養了寵物，還有的住著藝術家，他們穿著濺了顏料的Ｔ恤跑出來，十分鐘後又抱著查瑞特設計用品店的紙袋回來，裡面裝著一堆貂毛畫筆。

　　不幸的是，過了二十分鐘後，我就不關心了。

　　一名郵差經過，全身穿著雨具，鼓鼓的郵件袋在他大腿外側撞得一彈一彈，安琪說，「管他去死，我們出去問他吧。」

　　「沒錯，」我說，「萬一他跟衛斯禮說到有人問起他，那就太棒了。」

　　那名郵差步伐小心，爬了幾格濕濕的階梯，來到一棟建築的門口，把袋子甩到前面，開始在裡頭翻找。

　　「他名字不叫衛斯禮。」安琪提醒我。

　　「這是我到目前為止唯一得知的名字，」我說，「你知道我有多痛恨改變的。」

　　安琪幾根手指迅速敲著車上的儀表板，然後說，「狗屎，而我痛恨等待。」然後把頭伸出車窗外，讓雨水落在她臉上。

　　此時她雙腿如蛇般盤繞，腰部緊連著拱起的背部，讓我想起我們以往情人時期的種種畫面，於是整輛車彷彿縮成四分之一。我轉開頭，隔著擋風玻璃望著前面的街道。

　　她身子縮回車內時說，「上回出太陽是什麼時候了？」

　　「七月。」我說。

　　「你看是不是聖嬰現象？」

　　「全球暖化。」

　　「北極冰帽第二度移動的跡象。」她提議。

　　「聖經裡的大洪水要來了，打造方舟吧。」

　　「如果你是聖經裡的挪亞，上帝事先跟你預告，你會帶什麼？」

　　「帶上方舟嗎？」

　　「是啊。」

　　「錄放影機和我所有的馬克斯兄弟電影。沒有滾石和超脫合唱團的ＣＤ，我看我大概也活不了多久了。」

　　「那是方舟耶。」她說。「你到了世界末日，要去哪裡找電？」

　　「不能帶手提發電機嗎？」

　　她搖搖頭。

　　「狗屎。」我說。「那我就不確定我還想活下去了。」

　　「人，」她疲倦地說，「你會帶誰？」

　　「啊，原來是人啊。」我說。「你早說嘛。沒有馬克斯兄弟的錄影帶和那些音樂？那就帶真人，他們一定很會炒熱派對氣氛。」

　　「那還用說。」

　　「我看看。」我說。「克里斯．洛克老讓我發笑。雪莉．曼森唱歌……」

　　「不帶米克．傑格？」

　　我用力搖頭。「休想。他長得太好看了。他會影響我泡美眉的機會。」

　　「喔，所以會有美眉了？」

　　「那是一定要的啊。」我說。

　　「而你是唯一的男人？」

　　「要我跟別人分享嗎？」我皺起眉頭。

　　「男人啊。」她搖搖頭。

　　「怎麼？那是我的方舟，那玩意兒是我建造的耶。」

　　「我見識過你的木工手藝，船根本開不出港的。」她低笑，在座位上轉身。「那我呢？巴巴和戴文和奧斯卡和里奇和雪莉琳呢？你就打算和那些無腦波霸去玩魯賓遜漂流記，把我們扔下淹死？」我轉頭，看到她眼裡那種惡意而歡樂的眼神。我們現在困在這裡做監視工作，無聊得要死，兩人又在那邊開始比賽講笨話，忽然間，這個工作又好玩起來了。

　　「我原先還不曉得你想跟我一起搭船呢。」

　　「不然我就會淹死啊。」

　　「那麼，」我說，在座位上挪動，一隻腳抬到椅子上，我們的膝蓋相碰。「你的意思是，如果全世界的男人都死光了，只剩我……」

　　她大笑。「我還是不會給你機會的。」

　　但她說的時候，身子沒有往後退。她的頭反倒又湊近了我一吋。

　　我忽然感覺到胸膛裡一股涼氣盤旋著，解開了一切！自從安琪提著她最後一個皮箱走出我公寓那天，我心裡一切緊揪著發痛的結，全都鬆開了。

　　她眼裡的歡樂不見了，代之以某種更溫暖、但不太穩定、依然質疑的神情。

　　「對不起。」我說。

　　「什麼？」

　　「關於去年在那個樹林裡發生的事情。關於那個小孩。」

　　她凝視著我的雙眼。「我再也不確定自己當時是對的了。」

　　「為什麼？」

　　「或許沒人有權力扮演上帝。看道歐夫婦吧。」

　　我微笑了。

　　「有什麼好笑的？」

　　「只是……」我握住她右手的手指，她眨眨眼，但是沒抽走。「只是過去九個月，我愈來愈傾向於用你的觀點去看那件事情。或許那的確是個相對的狀況。或許我們該讓小女孩留在那兒。她才五歲，而且當時她很快樂。」

　　她聳聳肩，捏捏我的手。「誰也不能預料，不是嗎？」

　　「有關愛曼達．麥克雷迪？」

　　「有關任何事。有時候我會想，等到我們老了，頭髮白了，我們對自己以往所做過的事情、做過的種種選擇，會終於感到安心；還是我們會回顧一切，想著其實可以怎麼做？」

　　我的頭靜止不動，眼睛望著她的，等待她那種搜尋的目光安定下來，等待她在我臉上找到她想要的答案，不管那答案是什麼。

　　她頭稍稍一歪，雙唇打開一吋。

　　然後一輛白色郵務卡車從我們左邊駛過雨中，滑到我們前面，警示的雙黃燈一閃一閃，在前頭五十碼的郵箱旁並排停車。

　　安琪身子往後退，我也坐正了身子。

　　一名男子身穿藍白郵務制服，外頭套著有帽兜的透明雨衣，從卡車右邊跳下來。他手裡抓著一個白色的塑膠箱，頂部鬆鬆貼著一個塑膠垃圾袋，免得裡面的郵件淋到雨。那名男子來到郵箱前方，把白色箱子放在腳邊，拿鑰匙打開了那個綠色的郵箱。

　　他臉部大半都被雨和帽兜遮得模糊不清，但當他把白箱子裡的郵件放入綠色郵箱時，我還是可以看到他的嘴唇──又厚又紅又殘酷。

　　「是他。」我說。

　　「你確定？」

　　我點頭。「百分之百確定。是衛斯禮。」

　　「或者是據知名為衛斯禮的藝術表演者，我喜歡這麼稱呼他。」

　　「那是因為你需要心理治療。」

　　我們觀察著他把郵件裝進綠色郵箱時，之前我們看到的那名郵差走下一棟褐石建築前的石階，出聲喊他。他們在郵箱前碰面聊了兩句，抬頭望著雨，然後又低下頭，大笑著不曉得什麼事。

　　他們又哈啦了一分鐘，然後衛斯禮揮揮手，跳進卡車，開走了。

　　我忽然打開車門衝下去，安琪驚訝地叫了一聲：「嘿！」我沿著人行道奔跑，舉起手大喊，「等一下！等一下！」此時衛斯禮的卡車開到菲爾費德街口的綠燈，繼續往前，轉入最左側的車道，準備轉彎駛入葛拉斯特街。

　　我走到那個郵差面前時，他瞇著眼睛看我。

　　「要追公車嗎，老弟？」

　　我彎腰，一副喘不過氣來的模樣。「不是，要追那輛郵務卡車。」

　　他伸出一隻手，「給我吧。」

　　「什麼？」

　　「你的信啊。你想寄信，才去追那輛卡車，對吧？」

　　「啊？不是。」我搖搖頭，然後朝碧肯街前方歪了歪頭，此時衛斯禮左轉駛入葛拉斯特街。「我剛看到你們在這裡講話，我想那是我以前的室友。跟他十年沒見了。」

　　「史考特？」

　　史考特。

　　「是啊，」我說，「史考蒂．賽門。」我興奮地一拍手。

　　那郵差搖搖頭。「抱歉啦，老弟。」

　　「怎麼？」

　　「那位不是你的老友。」

　　「是啦。」我說。「那是史考特．賽門，一定的。走到哪裡我都認得出來。」

　　那郵差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你別見怪啊，先生，不過你可能該去找驗光師了。那傢伙的名字是史考特．皮爾思，而且從來沒人用暱稱叫他史考蒂。」

　　「該死。」我說，努力裝出洩氣的口吻，但心裡卻放起煙火來，一股電流竄遍全身。

　　史考特．皮爾思。

　　逮到你了，史考特。媽的逮到你了。

　　你想玩嗎？唔，躲貓貓結束了。真正的遊戲開始了，王八蛋。

29

　　那個星期我緊盯著史考特．皮爾思──每天早上跟著他去工作，每天晚上跟著他回家。我白天睡覺時就由安琪負責盯，所以每天早上他到A街的車庫開他的卡車時，我就離開他；再看到他，就是他那天收完最後一批郵件，離開尖端堡海峽旁的總郵務所之時。他的日常生活作息，實在是平淡乏味得令人抓狂，至少那個星期是如此。

　　到了早上，他會離開A街，卡車裡滿載著大型包裹。這些包裹要送到後灣區各處的綠色郵箱，然後由徒步送信的郵差拿了，再送到收件人門口。據安琪說，他會在下午三、四點時吃中餐，之後又出門，這回是開著空卡車，然後沿路收走藍色郵箱裡面的信件，裝進卡車裡。全部收完之後，他就把郵件送到郵務所的分類處，然後下班。

　　他每天晚上都會跟郵差同事們去歐提斯街的「凱爾特紋章」酒館，在那邊喝一杯拉福若伊格（Laphroaig）酒廠的單一麥芽蘇格蘭威士忌。他總是喝完一杯就走，不論有多少人努力要他留下；而且他總是在桌上留十塊錢當酒錢和小費。

　　然後他會沿著夏日街往前，在大西洋大道轉往北，到了國會街再右轉。五分鐘後，他就回到位於史力普街的那戶大通間公寓，他會待在那裡，直到十一點半熄燈。

　　我得開始努力把他想成史考特，而非衛斯禮。衛斯禮這名字很適合他──貴族氣又傲慢又冷酷。史考特感覺上似乎太溫和又太中產階級了。叫衛斯禮的是那種你念大學時認識的傢伙，高爾夫球隊的隊長，不喜歡跟黑人混一道。叫史考特的則是穿背心和鮮豔鬆垮的運動短褲，會找人街頭鬥牛，會在你車子後頭吐的。

　　但花了一些時間觀察他之後，我發現他表現得遠遠比較像史考特，而非衛斯禮──獨自看電視；在他大通間中央一盞鵝頸燈下的薄型皮面活動躺椅上閱讀；從冰箱拿出低熱量冷凍套餐，放進微波爐加熱，然後在廚房一角的吧檯上吃掉──我終於習慣了他是史考特的這個想法。陰險的史考特。混蛋史考特。被監視的史考特。

　　我監視他的第一夜，在他對街的那棟大樓找到了通往樓頂的防火梯。他的大通間是在五樓，比我駐守的屋頂矮兩層。而且史考特．皮爾思家除了臥室和浴室外，那些落地凸窗都沒裝窗簾。於是我可以毫無障礙、光線充足地看到他寬敞的客廳、廚房、用餐區，還有他牆上掛的那些鑲框的黑白照片。那些照片令人心頭發寒：幾棟磨坊底下樹葉落盡，結凍的河流蜿蜒流過；前景是個大垃圾廠，數哩外的背景聳立著艾菲爾鐵塔；十二月的威尼斯；黑夜大雨中的布拉格。

　　我用雙筒望遠鏡一張張照片仔細看過去，更確定那些照片是史考特．皮爾思自己拍的。畫面全都精心構圖，全都有一種疏離、客觀的美感，而且全都像死亡一樣冷。

　　我監視他的那幾夜，他從沒做任何不尋常的事情，這本身似乎就很怪異。也許在他的臥室裡，他會打電話給黛安．博恩或其他共犯，挑選他的下一個被害人，或者計畫著下一步要怎麼攻擊凡妮莎．摩爾或其他我關心的人。也許他臥室床柱上用鍊子拴著某個人。也許我以為他在睡覺時，他其實坐在那兒閱讀私人心理檔案和偷來的郵件。也許。但反正我沒看到。

　　「他真是超級守規矩的。」安琪向我報告。

　　還好我們並不守規矩，那星期唯一好玩的諷刺事件，就是安琪設法弄開了皮爾思位於史力普街住宅的信箱，偷看他的電話帳單，因而得到了他的電話號碼。

　　但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我們開始覺得，他的虛偽外表似乎無法穿透。

　　要進入他的公寓根本辦不到。我們沒辦法竊聽那個地方。每天晚上史考特．皮爾思進入前門後，就解除門邊設定的警鈴。屋裡角落上方都裝了錄影監視器，我想是以動作偵測器來啟動錄影功能的。就算我們可以通過這一切，我很確定史考特．皮爾思還有我們看不到的防禦手段，準備好一個接一個的備用計畫。

　　我每夜坐在屋頂上努力抵抗睡意，觀察他做一件接一件無聊的事情，開始好奇起來，說不定他知道我們在監視他，知道我們會發現他是誰。看起來好像不可能，但畢竟，只要我在街上碰到過的那個郵差跟他提一下就行了。嘿，史考特，有個傢伙還以為你是他以前的大學室友，我跟他講清楚了。

　　有天晚上，史考特．皮爾思走到他的窗前。他喝著蘇格蘭威士忌，往下看著街道。然後他抬起頭，直直望向我。但他看的不是我。他屋裡裝了有軌道的投射燈，光線良好，加上外頭的夜一片黑暗，他從眼前的窗子根本看不到外面，只會看到他自己反射的鏡影而已。不過那個鏡影一定讓他愛死了，因為他瞪著我的方向看了好久。然後他舉起酒杯，好像在敬酒似的，露出微笑。

　　※※※

　　我們在夜裡幫凡妮莎搬家，帶著她搭運貨電梯出來，經過一條送貨走道出了後門，來到她那棟大樓後的一條小巷，然後上了巴巴的廂型車，載她離開。大部分女人如果剛爬上一輛廂型車後座，發現巴巴就在裡面，一定會連眨好幾下眼睛，或倒抽一口氣，或離巴巴愈遠愈好。但凡妮莎不同，駕駛座後方有一排通到後門的長椅，她坐上去，點了一根香菸。

　　「魯沛．羅格斯基，」她說，「對吧？」

　　巴巴舉拳遮住了一聲呵欠。「沒人喊我魯沛啦。」

　　她舉起一隻手，此時安琪把廂型車開出巷子。「是我不好。那就叫你巴巴囉？」

　　巴巴點點頭。

　　「你是怎麼攪和進來的，巴巴？」

　　「那傢伙殺了一隻狗。我喜歡狗。」他身子前傾，雙肘架在膝上。「我問你──有個人心智不健全，有所謂的『反社會傾向』，你可以跟這樣的人待在一起嗎？」

　　她微笑。「你知道我的職業是什麼嗎？」

　　「當然知道，」巴巴說，「你讓我的哥兒們尼爾森．法拉爾沒去坐牢。」

　　「法拉爾先生近來如何？」

　　「老樣子。」巴巴說。他們說話的這當兒，尼爾森其實正在替我代班，守在史考特．皮爾思家對面的屋頂上。他剛從大西洋城回來，在那兒愛上了一個酒吧女侍，而她也愛他，直到他花光了錢為止。現在他回到波士頓，願意為一點小錢做任何差事，希望賺了錢回去找他那位酒吧女侍，再把錢花光。

　　「他還是對女人見一個愛一個嗎？」凡妮莎問。

　　「差不多吧。」巴巴摩挲著下巴。「所以我們講清楚了，妹子，狀況是這樣：我會死黏著你，像螃蟹一樣。」

　　「像螃蟹。」凡妮莎說，「真有吸引力啊。」

　　「你會住在我那裡，」巴巴說，「跟我一起吃飯，跟我一起喝水，而且我會跟你一起去法院。在那個郵差解決掉之前，你絕對不能離開我的視線。你最好趕緊習慣。」

　　「我等不及了呢。」凡妮莎說，然後在長椅上挪動身子。「派崔克？」

　　我在駕駛座旁的乘客座整個轉過身子來，回頭望著她。「嗯？」

　　「你決定不當我的貼身保鏢了？」

　　「我們以前交往過。這表示我會因為感情而在原則上妥協，所以我是這份差事的最糟糕人選。」

　　她看著安琪的後腦勺，此時安琪正轉入史多洛道。「妥協，」她說，「是喔。」

　　※※※

　　「史考特．皮爾思，」戴文說，這是次日夜晚，我們人在多徹斯特大道的納許酒館，「生於菲律賓的軍人子弟，他父親當時派駐在蘇比克灣。成長時期跑遍全世界。」他打開他的筆記本，翻了半天，找到了正確的那一頁。「西德、沙烏地阿拉伯、北韓、古巴、阿拉斯加、喬治亞，最後，到了堪薩斯。」

　　「堪薩斯？」安琪說。「不是密蘇里。」

　　「堪薩斯。」戴文又說了一次。

　　戴文的搭檔奧斯卡．李說，「投降吧，桃樂西。投降吧。」①

　　①此為模仿經典名著、電影《綠野仙蹤》的台詞，劇中主人翁桃樂西家住堪薩斯州。

　　安琪瞇起眼睛看著他，搖搖頭。

　　奧斯卡聳聳肩，從菸灰缸拿起熄滅的雪茄，又點著了。

　　「他父親是上校，」戴文說，「陸軍情報處的萊恩．皮爾思上校。資料列入機密檔案。」他看著奧斯卡。「可是我們有朋友。」

　　奧斯卡看著我，雪茄回頭指著他的搭檔。「你發現白人小子老是說『我們』，但其實指的是我和我的消息來源嗎？」

　　「這是種族偏見。」戴文向我保證。

　　奧斯卡點掉他雪茄上的一些菸灰。「皮爾思上校是心理戰略部的。」

　　「什麼？」

　　「心理戰略部。」奧斯卡說。「裡頭的人就是負責想出新方法去拷打敵人，散播假消息，操弄你的腦袋。」

　　「史考特是他唯一的兒子嗎？」

　　「沒錯。」戴文說。「他八歲時，父母離婚了，母親帶著他搬到堪薩斯州羅倫斯市某個政府補貼的住屋。她申請了禁制令，免得父親接近。她還把他告上法院幾次，好玩的就在這裡。她宣稱父親利用心理戰略對付她，操弄她的心智，想讓所有人都以為她瘋了。但是她沒證據。對父親的禁制令最後撤銷，讓他得到每兩個月一次的兒子探視權。然後有一天這兒子回家，當時他大概十一歲吧，發現母親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兩邊手腕都割開了。」

　　「自殺。」安琪說。

　　「沒錯。」奧斯卡說。「從此這兒子就跟著父親住在基地裡，年滿十八歲時加入特種部隊，後來在巴拿馬服役後HD──」

　　「什麼？」

　　「光榮退役（honorable discharge），」奧斯卡說，「是在一九八九年底美國入侵巴拿馬那場五分鐘衝突之後。這個就讓我好奇了。」

　　「為什麼？」

　　「這個嘛，」奧斯卡說，「這些特種部隊的，他們是職業軍人。他們不像一般大兵去服役兩年就退伍。他們會往中央情報局或國防部發展。此外，皮爾思從巴拿馬回來應該會升官才對：他現在有貨真價實的作戰經驗了。他應該是軍方重用的人才，你們懂吧？」

　　「可是呢？」安琪說。

　　「可是他不是。」奧斯卡說。「所以我就打電話給我的另一個哥兒們」──他瞪了戴文一眼──「然後他替我去挖了一下，結果才曉得，這位皮爾思被踢出來了。」

　　「為什麼？」

　　「皮爾思中尉的小隊，在他的現場指揮下，攻擊了錯誤的目標。他因為下了這些命令，差點被軍法審判。不過呢，想必他認識一些有力的高官，因為他和他的小隊成員都領到到了一筆等同於遣散費的退伍金。他們是光榮退伍，但別想再去國防部或中央情報局了。」

　　「什麼目標？」安琪說。

　　「他們應該要攻擊的那棟建築物，據說裡頭有當時巴拿馬獨裁強人諾瑞加的祕密警察成員。但結果他們卻去攻擊隔了兩棟的建築。」

　　「然後呢？」

　　「清晨六點，在一家妓院展開大屠殺。掃射裡頭的每個人。兩個嫖客，都是巴拿馬人，還有五名妓女。然後你這位寶貝小子據說走進屋裡，用刺刀對付所有女性屍首，最後放火燒了那裡。提醒你一下，那只是謠言，不過我的消息來源記得他聽到的是這樣。」

　　「可是軍方從沒起訴他。」安琪說。

　　奧斯卡看著她，好像她喝醉了似的。「那是巴拿馬。還記得嗎？殺掉的平民是軍事人員的九倍？只是為了要抓到一個大毒販，而這個毒販以前還跟我們的中央情報局合作過，就在我們的總統以前掌管中央情報局的期間。這件事本身就已經夠可疑了，還不必去提執行上所犯的種種錯誤。軍事作戰的規則很簡單──如果有照片或媒體人員在場？那就打破要賠。但如果沒有，你殺錯一個人、幾個人，或甚至全村人？」他聳聳肩。「倒楣事總是難免。放把火燒了，然後整隊快跑離開。」

　　「五個女人。」安琪說。

　　「啊，不是他一個人殺的。」奧斯卡說。「他們一個班的人進去就開槍掃射。九個人在一分鐘之內開了十輪火。」

　　「不，不是他一個人殺的，」安琪說，「他只是確保他們全都死了。」

　　「還用刺刀。」我說。

　　「是啊，唔。」戴文說，點了根香菸。「如果這世界只有好人，那我們就要失業了。總之呢，史考特．皮爾思退伍了，回到美國，跟他已經退休的父親住，住了兩年，然後他爸心臟病發死了，幾個月後，史考特中了樂透。」

　　「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中了堪薩斯州的樂透彩券。」

　　「唬爛。」

　　他搖搖頭，舉起一隻手。「以我母親發誓。好消息是他挑的六組號碼中了頭彩，累積的彩金有一百二十萬。壞消息是，另外還有八個人也挑了同樣的號碼。所以他領了彩金，國稅局扣了稅之後，大概是八萬八千元；接著他跟一個古董車商買了一輛六八年的黑色福特Shelby GT─500，然後一九九二年搬到波士頓，參加了郵務人員考試。從那時開始，據我們所知，他一直是個模範公民。」

　　奧斯卡看了看他空了的啤酒杯和烈酒杯，對戴文說，「還要再喝一輪嗎？」

　　「喔，是啊！」奧斯卡朝酒保揮手，手指朝桌子畫了個圓，示意再來一輪酒。

　　那酒保開心地點頭。他當然開心。每回我請客，奧斯卡和戴文就只喝最貴的酒。而且他們喝起來像在喝水一樣。喝完又喝，一點再點。

　　等我拿到帳單，很納悶到底誰比較佔便宜，又擔心我的威士卡會不會刷爆。同時搞不懂，為什麼我就沒有那種喝茶的正常朋友。

　　※※※

　　「你想知道如果幾封郵件沒寄到，美國郵政管理局是怎麼處理的嗎？」凡妮莎．摩爾問我們。

　　「請說。」

　　我們在巴巴倉庫的二樓，這裡算是他的起居空間。靠前面的三分之一埋了地雷，因為──唔，因為他媽的巴巴是瘋子。但凡妮莎待在這裡的期間，他反正把那些地雷給解除掉了。

　　凡妮莎坐在吧檯上喝著咖啡，那吧檯一邊靠著彈珠台，尾端則是個投籃的籃框。她才剛淋浴完出來，頭髮還是濕的。她穿著黑色絲襯衫和刮破的牛仔褲，打赤腳，坐在吧檯凳子上緩緩左轉右轉，手裡一邊捻著她頸上的銀項鍊。

　　「郵局處理投訴的方式，首先就是告訴你郵件偶爾會寄丟。誰不曉得啊。等我說我有十一封信寄到十一個不同的地方，但結果一封都沒寄到，他們就建議我聯繫郵務督察處，不過他們不太相信會有什麼用。然後郵務督察處說，他們會派一名督察去訪問我的鄰居，看事情是不是跟他們有關。我說，『我是親自把郵件投入郵箱的。』他們的回答是，如果我們提供一份收件地址清單給他們，他們就會派人去收信人那邊查。」

　　「你是在開玩笑吧。」安琪說。

　　她睜大眼睛搖搖頭。「完全是卡夫卡式的荒謬。然後我說，『你為什麼不去調查郵差，或是負責在那個路線開卡車收郵件的司機？』他們說，『一旦我們確定沒有其他人涉入……』我說，『所以你是說，郵件搞丟了以後，你們就假設每個人都可能有罪，除了負責投遞郵件的人嗎？』」

　　「告訴他們結果郵局怎麼說。」巴巴說，從屋子後方走進了廚房的吧檯區。

　　她朝他微笑，然後目光又轉回我們身上。「他們說，『那麼，小姐，你能不能給我一份你鄰居的名單？』」

　　巴巴走到冰箱前，打開冷凍櫃，拿出一瓶伏特加。此時我注意到他頸背上方的頭髮是濕的。

　　「操他媽的郵局，」凡妮莎說著喝光了咖啡，「難怪大家都改用電子郵件、聯邦快遞，還改用電腦付帳。」

　　「可是平信郵票只要三毛三。」安琪說。

　　巴巴拿著伏特加酒瓶走向吧檯時，凡妮莎在凳子上轉過來。

　　「杯子應該就放在你膝蓋旁邊。」巴巴跟她說。

　　凡妮莎低頭在吧檯底下摸索。

　　巴巴望著她的濕頭髮垂落在頸項，舉在空中的伏特加酒瓶一動也不動。接著他掉轉視線看我，又回去看吧檯。然後他把酒瓶擺上吧檯，同時凡妮莎把四個烈酒杯放在旁邊。

　　我看安琪。她嘴唇微張觀察著他們，眼神愈來愈困惑。

　　「我在想，我乾脆就去斃了這個混蛋。」巴巴說，凡妮莎在旁邊幫他把冰伏特加倒進玻璃杯裡。

　　「什麼？」我說。

　　「不，」凡妮莎說，「這個我們講好了。」

　　「是嗎？」巴巴仰頭乾掉一杯酒，玻璃杯放回吧檯上，凡妮莎又幫他補滿。

　　「沒錯。」凡妮莎慢吞吞地說。「如果我知道有人要犯罪，依照我宣誓過的職業守則，就得通知警方。」

　　「喔，對了。」巴巴仰頭乾掉第二杯。「我都忘了。」

　　「當個乖孩子吧。」凡妮莎說。

　　「呃，好吧。」

　　安琪朝我瞇起眼睛。我忍著想跳下吧檯高凳、尖叫跑出去的衝動。

　　「你們要不要留下來吃晚飯？」凡妮莎問。

　　安琪笨拙地站起身，把她的包包撞得落地。「不，不用了。我們……我們吃過了。所以……」

　　我站起來。「所以，是啊，我們就要，啊……」

　　「走了？」凡妮莎說。

　　「對。」安琪撿起包包。「走了。我們要走了。」

　　「你們酒都還沒喝呢。」巴巴說。

　　「給你喝吧。」我說，同時安琪跨了五、六步，走到門邊了。

　　「好吧。」巴巴又仰頭喝了一杯。

　　「你家有萊姆嗎？」凡妮莎問他。「我想喝龍舌蘭酒。」

　　「我可以找點出來。」

　　我到了門邊，回頭看看他們兩個。巴巴龐大的身子歪著，一邊肩膀斜向冰箱，凡妮莎輕盈的身子則彷彿一縷繚繞的煙，從吧檯凳子上升起，朝他飄去。

　　「下回見。」她喊道，雙眼還是望著巴巴。

　　「呃，好，」我說，「下回見。」然後我們趕緊離開。

　　※※※

　　我們一走出巴巴的那棟房子，安琪就開始笑。那是一種失控的咯咯笑聲，簡直像嗑了藥似的，她一路笑著彎腰鑽過籬笆上的那個洞，來到外頭的遊樂場。

　　她躺在兒童攀爬架上，往上看著巴巴家窗子上厚厚的玻璃，這才逐漸收住了笑。她擦擦眼睛，隨著最後幾聲低笑，嘆了口氣。

　　「老天，喔，老天。你的大律師和巴巴。上帝啊，我全看懂了。」

　　我往後靠著她旁邊的金屬橫槓。「她不是我的什麼。」

　　「再也不是了，」她說，「這點很確定。跟巴巴好過之後，她再也看不上普通男人了。」

　　「他可不是什麼有學問的人，安琪。」

　　「對。但他有大鵰，派崔克。」她朝我咧嘴笑了。「我的意思是，大鵰欸。」

　　「這是第一手資訊嗎？」

　　她笑起來。「你想得美。」

　　「那你怎麼知道？」

　　「一個女人就算穿了三件毛衣再加上大衣，男人還是看得出她的罩杯大小。你以為我們女人有什麼不一樣嗎？」

　　「啊。」我說，還在回想著吧檯旁，凡妮莎在凳子上緩緩左轉右轉，巴巴看著她頭髮垂落頸項的模樣。

　　「巴巴和凡妮莎，」安琪說，「男生愛女生。」

　　「老天，別鬧了好不好？」

　　她頭往後靠著兒童攀爬架，轉向我。「嫉妒嗎？」

　　「不會。」

　　「一點都不會？」

　　「一咪咪都不會。」

　　「騙人。」

　　我的頭整個往右轉，鼻子幾乎和她的相觸。好一會兒我們兩人都沒說什麼，只是躺在兒童攀爬架上，臉頰抵著那些橫槓，夜晚的柔風吹著我們的皮膚，我們緊緊盯著對方。在安琪背後的遠方，我看到黑暗的夜空升起一輪滿月。

　　「你討厭我的髮型嗎？」安琪低聲說。

　　「不，只是……」

　　「很短？」她微笑。

　　「對。可是我愛你不是因為你的髮型。」

　　她輕輕挪動，一邊肩膀塞進兩根橫槓間。

　　「那你為什麼愛我？」

　　我低笑起來。「你要我一個個數給你聽？」

　　她什麼都沒說，只是望著我。

　　「我愛你，安琪，因為……不曉得。因為我一直愛著你。因為你讓我笑，常常笑。因為……」

　　「什麼？」

　　我轉身，像她一樣把一邊肩膀塞進橫槓間，一掌放在她臀部。「因為自從你離開，我常夢到你睡在我旁邊。醒來時還能聞到你的氣味，當時我在半夢半醒之間，但我不知道，就伸手去抱你。我手橫過你的枕頭，結果你不在那裡。於是我清晨五點躺在那兒，外頭的鳥醒了，而你不在我身邊，你的氣味愈來愈淡，逐漸消失，什麼──」我清了清嗓子。「什麼都沒有，只剩我一個人。還有白床單，白床單和那些吵死人的鳥，讓人好難過，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閉上眼睛躺在那兒，但願自己沒有那種快要死掉的感覺。」

　　她的臉靜止不動，但她的雙眼閃著一種光澤，像是有一層薄薄的玻璃。「真不公平。」她用手腕背部按按眼睛。

　　「世上沒有什麼是公平的。」我說。「你認為我們沒辦法在一起？」

　　她舉起一隻手。

　　我說，「那怎麼樣才有辦法，安琪？」

　　她下巴抵著胸口，保持那個姿勢好久，才低語，「什麼都沒用。」

　　「我知道。」我說，啞了嗓子。

　　她乾笑一聲，又擦擦臉。「我也討厭清晨五點，派崔克。」她抬起頭，顫抖的雙唇彎出一個微笑。「我也討厭，討厭得不得了。」

　　「是嗎？」

　　「是。跟我睡覺那個傢伙？」

　　「崔。」我說。

　　「你講得好像那是個髒字眼似的。」

　　「他怎麼樣？」

　　「我可以跟他上床，但事後我不希望他抱著我。你懂嗎？就像以前我老是背對著你，你一隻手臂滑到我脖子底下，另一手抱著我的胸部──我受不了其他人這樣。」

　　我想不出還能說什麼，只能說，「很好。」

　　「我很想你。」她低語。

　　「我很想你。」

　　「我很會花錢。」她說。「我很情緒化。脾氣又壞。討厭洗衣服。不愛做菜。」

　　「是啊，」我說，「你是這樣沒錯。」

　　「嘿，」她說，「你要跟我在一起，可不輕鬆喔。」

　　「可是我會做菜啊。」我說。

　　她伸手，手掌撫過我長年留著的鬍碴──比影子要深，又比大鬍子要短──我臉上留著這個鬍碴已經有三年了，是為了遮住傑瑞．格林用剃刀留下的疤痕。

　　她拇指懶懶地前後摩挲著那些短鬍碴，輕輕撫摸著鬍碴底下那塊有彈性的疤肉。不是我身上最大的疤，但卻是在臉上，而我很虛榮。

　　「我晚上可以把這些剃掉嗎？」她問。

　　「你以前說我這樣看起來很性感。」

　　她微笑。「是沒錯，但就是不像你。」

　　我想了想，三年來我用鬍碴保護了自己。三年來我遮掩住畢生最糟糕那一夜所帶來的損害。三年來我隱瞞著自己的瑕疵和恥辱，不肯讓人知道。

　　「你想幫我刮鬍子嗎？」最後我終於說。

　　她靠過來吻我。「這是我最想做的事。」

30

　　清晨五點時，安琪叫醒我，溫暖的雙掌撫摸著我剛刮淨的臉頰，舌頭探入我嘴裡，同時把我們身上糾結的被單踢開，用自己的身子盡可能覆蓋住我。

　　「聽到鳥叫了嗎？」她說。

　　「沒有。」我設法說。

　　「我也沒聽到。」

　　※※※

　　事後，我們躺在那兒，看著曙光逐漸照亮屋裡，她背過身子窩在我懷裡，我說，「他知道我們在監視。」

　　「史考特．皮爾思。」她說。「對，我也有這種感覺。盯了他一個星期，他很少停下卡車休息。如果他要偷誰的郵件，就一定不是在收信途中偷的。」她在我懷裡轉身，光滑的肌膚感覺上就像掠過我血液的閃電。「他很聰明，他會等到我們認輸。」

　　我撿起她睫毛上的一根頭髮。

　　「你的嗎？」她問。

　　「我的。」我扔到床外。「他曾說時間是個問題。這就是為什麼他約了我在屋頂碰面，想收買我放棄，或者嚇退我──因為他有時間壓力。」

　　「對。」安琪說。「但我們可以假設，那是當初他以為和道歐夫婦講好了。現在既然協議吹了，為什麼──」

　　「誰說已經吹了？」

　　「克里斯多福．道歐。老天，他毀了他們的女兒。發生了這種事情，他們不打算再付錢給他了。他再也沒有把柄可以要脅他們了。」

　　「但就連克里斯多福．道歐也認為他會回來找他們。對凱莉下手，設法像對付凱倫那樣毀了她。」

　　「但這麼做，利益在哪裡？」

　　「這不完全是跟利益有關。」我說。「我想克里斯多福．道歐這點說得沒錯。我想對皮爾思來說，這是原則問題。他想勒索的那些錢？他已經認為那是他的了。他不可能放棄的。」

　　安琪的指背撫摸著我的腹部和胸部。「但他要怎麼對凱莉．道歐下手？就算她在看心理醫師，我也不太相信她會跟女兒找同一位。所以皮爾思沒法利用黛安．博恩的管道。道歐夫婦不住在波士頓市區裡，所以他也沒機會偷他們的郵件。」

　　我撐起手肘側躺。「皮爾思的標準手法，是透過一個心理醫師和一個郵遞區域滲透。沒錯。但那是手上既有的管道，他可以輕易利用。他父親是操控心智的專家，兒子則是特種部隊的。」

　　「所以呢？」

　　「所以我認為他隨時都作好準備。不只如此，我認為他一直準備好要即興創作。而且他永遠、永遠都會透過私人資訊搞鬼。那是他這個人所有本質和一切所作所為的基礎。他早曉得要花錢收買適當的人，取得我們的資訊。他查出我關心巴巴，於是利用這點。他查出你不能碰，因為你那位外祖父。等到他沒法利用巴巴來要脅我，他就去找凡妮莎。他不是無所不能，不過他真的很聰明。」

　　「沒錯，而他對道歐夫婦的種種，是透過衛斯禮而得知的。」

　　「當然了，但那些是舊資訊。誰曉得呢，說不定衛斯禮還在，提供皮爾思資料──他的資訊也已經是十年前的了。」

　　「沒錯。」

　　「皮爾思會需要一個非常了解道歐夫婦的人，而且要了解他們目前的狀況。有可能是跟道歐大夫很熟的同事，有可能是道歐太太的手帕交。或者是──」

　　我低頭看著她，她撐著雙肘抬起身子，我們異口同聲說：

　　「管家。」

　　※※※

　　那天晚上六點，席芳．墨如尼走進威斯頓通勤火車站的停車場，肩膀上背了一個過夜旅行包，低著頭，步伐迅速。她經過安琪那輛本田汽車時，看到我站在引擎蓋旁，於是加快了腳步。

　　「嘿，席芳。」我大拇指和食指撫著下巴。「你覺得我的新造型怎麼樣？」

　　她回頭看我，停下來。「剛剛沒認出你，肯錫先生。」她指著我下巴的淡粉紅色疤痕。「你有疤。」

　　「沒錯。」我離開引擎蓋。「幾年前有個傢伙留下的。」

　　「為了什麼？」我走近時，她雙肩微微抽動了一下，好像她身體兩側想跑向相反的方向。

　　「我看出他不是表面的那樣，搞得他很火大。」

　　「他想殺你，是嗎？」

　　「是啊。也想殺她。」我指指席芳身後的安琪，她站在通往車站的階梯旁。

　　席芳回頭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那他真是個大壞蛋。」

　　「你家鄉在哪裡，席芳？」

　　「愛爾蘭，還用說嗎。」

　　「北愛爾蘭，對嗎？」

　　她點點頭。

　　「北愛爾蘭動亂哪。」我說，刻意帶著愛爾蘭口音。

　　我走近她時，她低下頭。「這種事情不能拿來開玩笑的，肯錫先生。」

　　「你有親人死掉嗎？」

　　她抬頭看我，小眼睛更小了，因為憤怒而發黑。「是，沒錯。好幾代人。」

　　我微笑。「我也是。我想是我的曾曾曾祖父吧，一七九八年在多尼戈爾被處決，因為法國人丟下我們家族的人背黑鍋。然後北愛爾蘭動亂時期，我的外祖父呢，」我說著對她擠擠眼睛，「他們發現他在穀倉裡被射穿膝蓋，喉嚨割開，舌頭切掉一半。」

　　「那他就是叛徒，對不對？」席芳的小臉縮成了一團，像個昂然蔑視的拳頭。

　　「是誘餌。」我說。「沒錯。如果不是誘餌，就是橙帶黨幹的，想讓他看起來像叛徒被處決。你知道那種戰爭時代是怎麼個狀況，有時候人死了，你永遠無法確定是為什麼，只能等你死了去問他。有時候人死掉沒有真正的原因，因為大家殺紅了眼，因為情勢愈混亂，就愈容易脫罪。我聽說自從停火之後，那邊簡直是瘋了。每個人都跑來跑去殺人，為了報仇。你知道嗎，席芳，南非廢除種族隔離政策之後那兩年，被殺害的人比種族隔離時期加起來還要多？共產黨跨台後的南斯拉夫也是一樣。我的意思是，法西斯很爛，但它至少讓大家守規矩。等到法西斯結束，原先那些人類的劣根性還能控制住？算了吧。很多人被幹掉，是為了自己都忘記做過的事情。」

　　「你想跟我說什麼嗎，肯錫先生？」

　　我搖搖頭。「只是一不小心就說了一大串，席芳。那你告訴我，為什麼你要離開家鄉？」

　　她昂起頭。「你喜歡當窮人嗎，肯錫先生？你喜歡把一大半辛苦賺來的錢交給政府嗎？你喜歡陰鬱的天氣和一年到頭的寒冷嗎？」

　　「恐怕沒法喜歡。」我聳聳肩。「只是有很多時候，人們離開北愛爾蘭就再也不回去，是因為只要他們一下船，就有太多人等在那兒要幹掉他們。你呢？」

　　「你是問，有人在那兒等著要傷害我嗎？」

　　「對。」

　　「沒有。」她說，眼睛看著地上，搖搖頭，好像這麼做了就能心願成真。「沒有。我沒有。」

　　「席芳，你能不能告訴我，皮爾思什麼時候要去對付道歐夫婦？或許也告訴我，他計畫要怎麼進行？」

　　她緩緩後退，小臉上一抹怪異的微笑。「啊，不，肯錫先生。祝你今天愉快，好嗎？」

　　「你沒說，『誰是皮爾思。』」我說。

　　「誰是皮爾思？」她說。「現在我說了，你高興了嗎？」她轉身走向階梯，過夜包甩回肩膀上。

　　安琪讓開路，看著席芳走到暗色階梯前，開始往上爬。

　　我一直等她爬到中段的平台。

　　「你的綠卡狀況如何，席芳？」

　　她停下，背對著我們，全身僵住了。

　　「你設法讓工作簽證延長了嗎？因為我聽說移民局對愛爾蘭人絕不手軟。尤其是波士頓的愛爾蘭人。這麼一來真慘，因為如果把他們全都運回愛爾蘭，那要找誰來替我們粉刷房子呢？」

　　她清了清嗓子，依然背對著我們。「你們不會這麼做。」

　　「我們會。」安琪說。

　　「你們辦不到。」

　　「我們辦得到。」我說。「你得幫我們的忙，席芳。」

　　她半轉身，從樓梯往下看著我。「不然呢？」

　　「不然我就打電話給我移民局的朋友，席芳，然後你就得在他媽的貝爾法斯特過勞動節了。」

31

　　「他有每個人的檔案。」席芳說。「他有我的檔案，有你的檔案，肯錫先生，還有你的，珍納洛小姐。」

　　「檔案裡有什麼？」安琪問。

　　「你的日常作息。你的弱點，啊，」她對著她香菸冒出來煙霧揮手。「還有很多其他的。任何他查得到的個人生平資料。」她香菸指著安琪。「查到你丈夫死掉的消息時，他好高興。他以為他逮到你了。」

　　「逮到我？」

　　「表示可以攻擊你，珍納洛小姐。表示擊垮你。每個人都有自己無法面對的事情，不是嗎？然後他發現你有些權勢很大的親戚，對吧？」

　　安琪點點頭。

　　「那天你絕對不會想接近史考特．皮爾思，這點你可以確定。」

　　「我的心為他滴血哩。」我說。「我問你，我第一次到道歐夫婦家時，你為什麼要約我出來講話？」

　　「讓你轉移追蹤的方向，肯錫先生。」

　　「故意誘導我去找科迪．佛克？」

　　她點點頭。

　　「怎麼，皮爾思認為我會殺了他，然後就到此為止？」

　　「這是個合理的可能性，你不覺得嗎？」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咖啡杯。

　　「黛安．博恩是他唯一的心理檔案來源嗎？」我問。

　　席芳搖頭。「他有個人在貝蒙特鎮的麥克林醫院檔案部門。你猜得到麥克林每年的病人有多少嗎，肯錫先生？」

　　麥克林是全麻州最大的精神科醫院之一。收容自願和非自願入院的病人，有監禁式病房也有非監禁式病房，治療的項目從藥物成癮、酒精依存症，到慢性疲勞症候群，以及有暴力傾向的妄想型反社會精神分裂症。麥克林有三百多張病床，每年平均治療三千名病人。

　　席芳在卡座裡往後靠，疲倦的手撫過剪得很短的頭髮。我們剛剛離開威斯頓的通勤火車站，開著車在尖峰時間上高速公路，在瓦爾森姆市下來，停在主街一家國際煎餅屋連鎖店。現在五點半，這家店裡只有寥寥幾個客人，我們點了一壺普通咖啡和一壺低咖啡因咖啡之後，那個臉很臭的女侍就樂得不理我們，讓我們落個清靜。

　　「皮爾思是怎麼找人替他做事的？」安琪問。

　　席芳給了我們一個諷刺的微笑。「他非常有吸引力，不是嗎？」

　　安琪聳聳肩。「從來沒近看過。」

　　「那就相信我的話吧。」席芳說。「那個人可以看透你的靈魂。」

　　我設法不要翻白眼。

　　「他會跟你交朋友，」席芳說，「然後跟你上床。他會得知你的種種弱點──所有你不能面對的事情。然後他就控制你了。你會乖乖照他的話做，否則他就毀了你。」

　　「為什麼找上凱倫？」我說。「我的意思是，我知道他想教訓道歐夫婦，但即使是皮爾思這種人，我也覺得他的手法太極端了。」

　　席芳舉起咖啡杯，但沒喝。「你們不是看出來了嗎？」

　　我們搖搖頭。

　　「我開始對兩位失去敬意了，真的。」

　　「老天，」我說，「好傷人喔。」

　　「門路，肯錫先生。一切都跟門路有關。」

　　「我們知道，席芳。你以為我們是怎麼想到你的？」

　　她搖搖頭。「我的本事有限──只能偶爾偷聽兩句對話，偷看一眼銀行對帳單這類。史考特．皮爾思瞧不起本事有限的人。」

　　「那麼，」安琪說著點了根菸，「史考特想要道歐家一半的財富……」席芳臉上的表情讓她講到一半停下。「不是。那還不夠，對不對，席芳？他想要全部。」

　　席芳輕輕點頭，輕得幾乎看不出來。

　　「所以他毀了凱倫，因為她也有繼承權。」

　　又一個輕輕的點頭。

　　安琪吸了一口菸，思索著。「可是，等一下，假扮衛斯禮．道歐也只能讓他做到這個地步。即使道歐夫婦死了，而且情況似乎沒有可疑之處，他們也不會把財產留給一個十年沒見的兒子。就算留給他好了，皮爾思假扮衛斯禮也還是有限度的，絕對過不了遺產律師那一關。」

　　席芳小心翼翼看著她。

　　「但是，」安琪說，此時講話速度變得很慢，「如果他毀了克里斯多福．道歐，他也還是得不到任何好處。」

　　席芳用安琪的火柴點燃了自己的香菸。

　　「除非，」安琪說，「他得到門路接近……凱莉．道歐。」

　　那名字從她嘴裡說出來，就像一個沉重的盤子敲在桌面上。

　　「就是這樣了，」安琪說，「對吧？他和凱莉一起合作。」

　　席芳把菸灰彈進菸灰缸。「不，不過中間有一度很接近了，珍納洛小姐。」

　　「那麼……」

　　「她認識的他，叫提摩西．麥高德瑞克。」席芳說。「他們是情人，已經有十八個月了。她根本不曉得就是這個人毀了凱倫，而且還想毀了她丈夫。」

　　「狗屎。」我說。「我們有他的照片，可是那天她不在家。」

　　安琪一跺腳。「我們當時應該拿著照片，去那個該死的鄉村俱樂部找她的。」

　　席芳的小眼睛睜大了。「你們有他的照片？」

　　我點點頭。「有幾張。」

　　「啊，他不會喜歡的。他一點都不會喜歡的。」

　　我顫抖著朝她猛搖手指。「好可怕喔。」

　　她皺眉。「你不懂他發起脾氣會是什麼樣子，肯錫先生。」

　　我靠向桌子。「告訴你幾件事，席芳。我不在乎他發脾氣。我不在乎他多有魅力。我也不在乎他是不是能看透你的靈魂和我的靈魂。而且按一個速撥鍵就能跟上帝講電話。他是個瘋子？沒錯。他在特種部隊待過，會用迴旋踢把你的腦袋踢斷？算他厲害。他毀了一個只想過著幸福人生、開著操他媽Camry汽車的女人。他為了好玩就把一個男人害成了植物人。他砍掉了一個人的雙手和舌頭。還毒死一隻我剛好很喜歡的狗。非常喜歡。你想見識一下發脾氣嗎？」

　　席芳的頭和雙肩往後靠，緊緊壓在仿皮革面的椅子靠墊上。她緊張地瞥了安琪一眼。

　　安琪微笑。「要他發脾氣不容易，不過要真惹火了他，蜜糖？」她搖搖頭。「趕緊帶著小孩出城吧，因為城裡的大街就要爆炸了呢。」

　　席芳又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比你聰明。」她低語道。

　　我搖搖頭。「他有門路的優勢。現在我也有了。現在我進入了他的生活，」我說，「他就別想甩掉我了，我會堅持到最後。」

　　她也搖搖頭。「你根本不明白……」她垂下眼睛，繼續搖著頭。

　　「不明白什麼？」安琪問。

　　她抬起眼睛，沒搖頭了。「你們面對的是什麼，你們真正碰上的是什麼對手。」

　　「那就告訴我們啊。」

　　「啊，謝了。不行。」她把香菸放回皮包。「我能講的都已經告訴你了。我相信你不會打電話通知你那位移民局的朋友。同時我祝福兩位，雖然我不認為這樣能有幫助。」

　　她站起來，把包包的背帶搭在肩膀上。

　　「為麼皮爾思對凱倫這麼狠？」我問。

　　她低頭看著我。「我剛剛告訴過你了。她是唯一的繼承人。」

　　「這點我懂。但為什麼不讓她碰上意外死掉就好？為什麼要一點接一點地摧毀她？」

　　「這是他的手法。」

　　「那不是手法，」我說，「那是憎恨。為什麼他這麼恨她？」

　　她伸出雙臂，好像被激怒了。「他不恨她。他根本不太認識她，在她死前三個月，邁爾斯才介紹他們認識的。」

　　「那為什麼要對她做那些事情？」

　　她兩手拍拍大腿外側。「我告訴過你了──那是他的手法。」

　　「這個解釋還不夠好。」

　　「我只有這個解釋了。」

　　「你在撒謊。」我說。「這些東西湊起來，說不通的，席芳。」

　　她翻了翻眼睛，疲倦地嘆了口氣。「唔，我們這種罪犯型的人就是這樣，對不對，肯錫先生？講話老是沒人相信。」

　　她轉向門。

　　「你要去哪裡？」我問。

　　「我在坎頓鎮有個朋友。我會去投靠她一陣子。」

　　「我們怎麼知道你不會直接去找皮爾思？」

　　她朝我們苦笑。「我沒搭上那班火車抵達波士頓的那一刻，他們就知道你找到我了。現在我是脆弱的一環了，不是嗎？皮爾思可不喜歡脆弱的環節。」她彎腰從地上拿起她的過夜包。「別擔心。沒人知道我有坎頓的那個朋友，除了你們兩位之外。我至少會有一星期清靜，才會有人開始找我。到那時候，我希望你們都已經殺掉對方了。」她毫無表情的雙眼發亮。「兩位保重了。」

　　她走到門邊，安琪說，「席芳。」

　　「怎麼？」她抓住門把。

　　「真正的衛斯禮在哪裡？」安琪問。

　　「我不知道。」她沒看我們。

　　「猜猜看嘛。」

　　「死了。」她說。還是不肯看我們的眼睛。

　　「為什麼？」

　　她聳聳肩。「他活著也沒什麼用處了，不是嗎？對史考特來說，我們早晚都會失去利用價值。」

　　她打開門，走進停車場。她走向主街的巴士站，沒回過頭，小小的頭不斷晃動，彷彿對自己眼前的選擇既怨恨又迷惑。

　　「她剛剛說『他們』。」安琪說。「你注意到了嗎？『他們就知道你們找到我了。』」

　　「我注意到了。」我說。

　　※※※

　　凱莉．道歐的臉裂紋遍佈，彷彿有人用斧頭砍中她的臉中央。

　　她沒哭。沒喊出來或尖叫或有什麼大動作，只是低頭看著我們放在她面前茶几上那張皮爾思的照片。她的臉只是往內皺縮，呼吸變得很淺。

　　克里斯多福．道歐還在醫院裡，空盪的大宅感覺上好冷又好陰森。

　　「你所知道的他，名叫提摩西．麥高德瑞克，」安琪說，「對嗎？」

　　凱莉．道歐點點頭。

　　「他是做哪一行的？」

　　「他是……」她吞嚥了一口，眼睛猛地從照片上轉開，整個人綣縮在沙發裡。「他說他是環球航空的機長。天哪，我們是在機場認識的。我看過他的證件，還看過一、兩次他的排班日誌。他的基地在芝加哥。一切都很符合。他講話還有一點中西部的口音。」

　　「你想殺了他。」我說。

　　她看著我，眼睛睜很大，然後低下頭。

　　「你當然想了。」我說。「這屋裡有槍嗎？」

　　她還是低著頭。

　　「這屋裡有槍嗎？」我又問了一次。

　　「沒有。」她輕聲說。

　　「可是你有辦法弄到。」我說。

　　她點點頭。「我們在新罕普夏州有棟房子，冬天去滑雪時住的。那裡有兩把槍。」

　　「什麼樣的槍？」

　　「什麼？」

　　「什麼樣的槍，道歐太太？」

　　「一把手槍，一把步槍。深秋時，克里斯多福有時會去打獵。」

　　安琪伸出一隻手，放在凱莉．道歐的手上。「如果你殺了他，他還是贏了。」

　　凱莉．道歐笑了。「怎麼說？」

　　「你就完了。你的丈夫也完了。我敢打賭，你們大部分的財富，都得用來打官司。」

　　她又笑，但這回淚水沿著顴骨上端流下。「所以怎麼辦？」

　　「所以，」安琪輕聲說，握著凱莉的手加了點力氣，「他幾年前就開始計畫要毀掉這個家。別讓他得逞。道歐太太，拜託，請你看著我。」

　　凱莉頭轉過去，兩滴淚同時滑到她嘴角邊緣，她吞下了。

　　「我失去過丈夫。」安琪說。「就跟你失去第一個丈夫一樣。是被暴力殺害的。你有第一個機會，結果沒錯，你搞砸了。」

　　凱莉．道歐慘笑，聽了令人悚然心驚。

　　「但你的機會還在。」安琪說。「你還是可以彌補。從你的第二個機會裡製造出第三個機會。別讓他把這個機會奪走了。」

　　有兩分多鐘，沒人說話。我看著兩個女人握著手，緊盯著對方的臉，聽著黑暗的壁爐架上頭那個時鐘滴答作響。

　　「你們要去傷害他嗎？」凱莉．道歐問。

　　「對。」安琪說。

　　「狠狠傷害他吧，」她說。

　　「我們會埋了他。」安琪說。

　　她點點頭，在沙發上挪動了一下，身子往前湊，另外一隻手放在安琪手上。

　　「我能幫什麼忙？」她問。

　　※※※

　　我們開著車，打算到史力普街那棟屋頂去接尼爾森．法拉爾的班時，我說，「我們跟蹤這個混蛋一個星期了。他有什麼可以攻擊的弱點？」

　　「女人。」安琪說。「他的那種憎恨，感覺上好病態──」

　　「不，」我說，「我講的不是那麼深的。眼前可以攻擊他的弱點是什麼？他的盔甲上哪裡有裂縫？」

　　「凱莉．道歐知道他和提摩西．麥高德瑞克是同一個人。」

　　我點點頭。「第一號缺陷。」

　　「還有什麼？」她問。

　　「他大部分窗子都沒窗簾。」

　　「好吧。」

　　「你白天一直在跟蹤他，有什麼弱點嗎？」

　　她想了一下。「沒有。慢著，有。」

　　「什麼？」

　　「他不會關掉引擎。」

　　「他停下來去收送郵件的時候？」

　　她點點頭，露出微笑。「而且鑰匙還插在啟動器上。」

　　我們快到麻州高速公路盡頭時，我望著擋風玻璃外，從往北切換到往南的出口。

　　「你在幹嘛？」

　　「先繞去巴巴家一趟。」

　　她身子前傾，望著前面隧道裡的一長片黃色燈光。「你想到了一個計畫，對不對？」

　　「我有個計畫。」

　　「好計畫嗎？」

　　「有點粗糙，」我說，「還需要再琢磨一下。不過我覺得很有效。」

　　「粗糙一點沒關係，」她說，「夠狠嗎？」

　　我咧嘴笑了。「有些人可能會這麼想。」

　　「那就更棒了。」她說。

　　※※※

　　巴巴圍著一條浴巾來開門，一臉不歡迎訪客的表情。

　　巴巴的軀體，從腰部到喉頭的凹陷處，是一大片暗紅和粉紅色的疤痕組織，有的是龍蝦尾形狀，還有小一些的紅色隆起，長度和寬度都像小孩的手指，散佈在粉紅色的疤痕上很像鼻涕蟲。龍蝦尾是灼傷；鼻涕蟲則是榴彈片傷疤。巴巴這些傷是在貝魯特留下的，當時他所屬的海軍陸戰隊部隊駐守在那裡，有天一個自殺炸彈客開車闖進大門，站崗的憲兵沒法射殺他，因為他們步槍裡裝的是空包彈。巴巴在黎巴嫩的醫院裡住了八個月，然後收到一枚勳章和退伍證明書。他把勳章賣掉，消失了十八個月，一九八五年底回到波士頓，帶回來一堆進口非法槍械的管道，那是在他之前很多人夢寐以求想建立的。他回來時，胸膛就像一張烏拉山地圖，從此完全不肯談起爆炸的那一夜，而且那種對一切無所畏懼的氣魄，讓以前本來就很怕他的人更緊張了。

　　「什麼事？」他說。

　　「我也很高興見到你。讓我們進去。」

　　「為什麼？」

　　「我們需要東西。」

　　「什麼東西？」

　　「非法的東西。」

　　「沒唬爛吧。」

　　「巴巴，」安琪說，「我們已經猜到你跟摩爾女士有曖昧了，所以拜託，讓我們進去吧。」

　　巴巴皺著臉，下唇嘟著。他讓到一邊，我們進入倉庫，看到凡妮莎．摩爾，身上只有一件巴巴的冰上曲棍球球衣，躺在地板中央的紅色沙發上，平坦的腹部放著一個長鬱金香形的香檳杯，正在看巴巴那台五十吋電視上播的電影《愛你九週半》。我們走過地板時，她按了遙控器上的暫停鍵，米基．洛克和金．貝辛格正在一條暗巷裡貼牆做那檔子事，同時發著藍光的酸雨落在他們的身體上。

　　「嘿。」她說。

　　「別讓我們打攪你了。」

　　她從茶几上一個缽裡挖了一點花生，扔進嘴裡。「別擔心。」

　　「小莎，」巴巴說，「我們要談一點事情。」

　　安琪看著我的眼睛，嘴型示意，「小莎？」

　　「非法的事情嗎？」

　　巴巴回頭看我，我起勁地點頭。

　　「對。」他說。

　　「好吧。」她說著要從沙發上爬起來。

　　「不不不，」巴巴說，「你待在那兒。我們離開。我們反正也得到樓上去。」

　　「嗯，那就好。」她又躺回沙發，按了遙控器的鍵，米基．洛克和金．貝辛格又開始在那種糟糕的八〇年代電子搖滾音樂中猛烈喘息。

　　「你知道，我從沒看過這部電影。」安琪說著，我們跟在巴巴後面爬上三樓。

　　「米基．洛克在這部片裡面，其實沒那麼痞。」我說。

　　「還有金．貝辛格穿著白襪子。」巴巴說。

　　「還有金．貝辛格穿著白襪子。」我同意道。

　　「變態雙胞胎大力推薦。」安琪說。「好一部鉅片。」

　　巴巴打開三樓的燈，安琪離開我們身邊，在一個個條板箱之間漫步，想找合用的槍械。「我得問問你，我跟凡妮莎，啊，怎麼說呢──嘿休，你有意見嗎？」

　　我用手遮掉唇角的笑，低頭看著一箱手榴彈。「啊，沒意見，老哥。一點意見也沒有。」

　　「因為我已經蠻久沒有，你們是怎麼說來著，穩定的──」

　　「女朋友？」

　　「對，已經好一段時間了。」

　　「自從高中以來。」我說。「史黛西．韓納，對吧？」

　　他搖搖頭。「在車臣，一九八四年，我有過一個。」

　　「我都不曉得。」

　　他聳聳肩，「我從沒提過，老哥。」

　　「那就有一個，沒問題。」

　　他一手放在我肩膀上，湊近了我。「所以我們沒問題吧？」

　　「好得很。」我說。「那凡妮莎呢？她也沒問題？」

　　他點頭。「就是她告訴我，你不會在乎的。」

　　「是嗎？」

　　「是啊。他說你們兩個從來就不在乎對方。那只是床上運動而已。」

　　「嗯。」我說。我們走向安琪。「床上運動。」

　　安琪從一個條板箱內拿起一枝步槍，槍托抵著臀部。槍管比她還高。那枝步槍好粗，看起來好重又好凶殘，很難相信她可以拿著而沒傾斜倒下去。

　　「你有瞄準鏡配這枝寶貝嗎？」

　　「我有瞄準鏡。」巴巴說。「子彈呢？」

　　「愈大愈好。」

　　巴巴轉頭，面無表情看了我一眼。「好笑。凡妮莎也是這麼說。」

　　※※※

　　在史考特公寓對面的屋頂上，我們坐著等那通電話。尼爾森對那把步槍很好奇，於是留下來陪著我們。

　　十點整，史考特．皮爾思家的電話響了，我們看著他走到客廳另一頭，拿起房間中央磚造大柱上的一個黑色電話聽筒。他聽到對方的聲音露出微笑，懶懶靠在柱子上，聽筒夾在脖子和肩膀之間。

　　他的笑容逐漸褪去，然後他的臉轉為一種憎惡的鬼臉。他舉起雙手，好像打電話來的人就在眼前的，然後急速朝著聽筒講話，懇求著彎腰。

　　然後凱莉．道歐一定是在另一頭掛了他電話，因為史考特．皮爾思猛地拿下電話，瞪著看了一會兒。然後他大叫，把聽筒一次又一次砸向那根磚柱，直到只剩下幾片黑色的塑膠碎片，還有垂在電線上的金屬收話器。

　　「老天，」安琪說，「希望他有另一支分機。」

　　我從口袋掏出一支從巴巴那裡弄來的手機。「等我打完了，我賭他也會砸爛另一支分機，看你要賭多少。」

　　我撥了史考特．皮爾思的號碼。

　　我還沒按下通話鍵，尼爾森說，「嘿，安琪，」然後指著那枝步槍，「要我幫忙代勞嗎？」

　　「為什麼？」

　　「因為那個要命的後座力，會把你肩膀往後撞飛好幾個街區。」他豎起大拇指往後指著我。「為什麼不由他來做？」

　　「他準頭差。」

　　「不是有瞄準鏡嗎？」

　　「他準頭真的爛斃了。」她說。

　　尼爾森伸出雙手。「我很樂意效勞。」

　　安琪看著步槍的槍托，然後看了自己的肩膀一眼。最後終於點點頭，把那枝步槍交給尼爾森，然後告訴他要做些什麼。

　　尼爾森聳聳肩。「好吧，可是為什麼不殺了他就算了？」

　　「因為呢，」安琪說，「第一，我們不是殺手。」

　　「那第二呢？」尼爾森問。

　　「殺掉他就太便宜他了。」我說。

　　我按下手機的通話鍵，史考特在起居室另一頭的電話響起。

　　他本來頭往後靠在那根柱子上，這會兒他緩緩直起身子，轉頭好像不確定自己聽到的聲音。然後他走到廚房角落的吧檯，拿起上頭擺的一支無線電話。

　　「喂。」

　　「史考蒂，」我說，「怎麼回事？」

　　「我還一直在想，不曉得你要等多久才會打電話來，派特。」

　　「不驚訝嗎？」

　　「驚訝你查到我的身分？我本來就料到了，派特。你現在正在看我嗎？」

　　「有可能。」

　　他低笑。「我也感覺到了。不過提醒你一下，我可沒有確切證據──我的意思是，你不錯──但過去大概一個星期，我感覺有人在監視我。」

　　「你的直覺很厲害，史考特。沒話講。」

　　「你知道的連一半都不到。」

　　「當初你在巴拿馬，是你的直覺告訴你，用刺刀去宰了那五個女人嗎？」

　　他在客廳踱步，低著頭，食指搔著脖子側邊，扯著一邊嘴笑了。

　　「這個嘛，」他對著電話吐了口氣，「你做了不少功課，派特。非常好。」

　　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但食指搔得更快一點。

　　「那麼，派特，你的計畫是什麼，老哥？」

　　「我不是你的老哥，」我說。

　　「哎喲，是我不好。那麼你的計畫是什麼，混蛋？」

　　我笑了。「不耐煩了嗎，史考特？」

　　在公寓裡，他一隻手掌放在前額，然後把頭髮往後梳。他朝黑暗的窗子往外看。鞋尖踢著地板上的一塊黑色塑膠碎片。

　　「我可以等到你受不了，」他說，「你看我無所事事會看煩的。」

　　「我的搭檔也是這麼說。」

　　「她說得沒錯。」

　　「這一點我恐怕不同意，史考蒂。」

　　「是嗎？」

　　「沒錯。凱莉．道歐現在知道提摩西．麥高德瑞克機長是誰了，知道你就是毀掉她女兒一生的人，你還能等多久呢？」

　　史考特什麼都沒說。他那頭傳來一個低沉的嘶嘶聲，很像茶壺裡水剛滾時所發出的聲音。

　　「你說啊，史考蒂？」我問。「我只是很好奇而已。」

　　史考特．皮爾思從磚柱前轉身，大步走過他發亮的淡金色地板。他來到大窗子前，凝視著上頭自己的鏡影，抬起眼睛往上看，但他那頭只能看到我們屋頂邊緣的模糊輪廓。

　　「你姊姊住在西雅圖，媽的。她和她老公還有他們的──」

　　「小孩，沒錯，史考特，他們剛去度假。」我說。「我出錢的。我星期一寄了機票給他們，豬頭。他們今天早上出發了。」

　　「她總有一天會回去的。」他直瞪著我們的屋頂，從這裡我可以看到他脖子上青筋暴突。

　　「但是到了那時候，史考蒂，這件事就結束了。」

　　「我沒那麼容易被嚇倒的，派特。」

　　「才容易呢，史考蒂。拿著刺刀去刺死一屋子垂死的女人，這種人最容易崩潰了。所以啦，準備好啦，史考特，你馬上就要開始崩潰了。」

　　史考特．皮爾思傲然站在窗前。他說，「你給我聽著──」然後我掛了他電話。

　　他瞪著手裡的電話，我想是太震驚了，居然有兩個人膽敢在同一天晚上掛他的電話。

　　我朝尼爾森點點頭。

　　史考特．皮爾思兩手抓著電話舉到頭上之際，他旁邊的窗戶隨著尼爾森開火射了四輪子彈而爆炸。

　　皮爾思往後跳，身子落地，電話飛出他手裡。

　　尼爾森把步槍口轉向，又開了火，三輪，史考特．皮爾思面前的窗子成串往內爆開，像冰塊從壞掉的汽車後擋板湧出來。

　　皮爾思往左翻滾，翻身蹲著。

　　「別射中他身體就行了。」我跟尼爾森說。

　　尼爾森點點頭，趁史考特．皮爾思迅速走過淡金色的木地板時，又朝他腳後數吋的地方開了幾槍。他像隻貓似的跳起來，躍過吧檯跳進了廚房。

　　尼爾森看著我。

　　原先安琪低頭看著巴巴的警察無線電掃描機，此時她抬起頭來，尼爾森家的警報器在寂靜的夏夜驟然響起。「我們或許還有兩分三十秒。」

　　我反手拍了下尼爾森的肩膀。「給你一分鐘整，你能造成多大的損害？」

　　尼爾森微笑。「媽的移山倒海，老哥。」

　　「那就放手發揮吧。」

　　尼爾森先把其他窗子轟掉，然後對付那些燈。等他收拾過吧檯上方的彩繪玻璃蒂芬妮燈後，那燈看起來就像一包彩色水果糖塞在櫻桃炸彈裡。廚房和客廳上方沿著軌道的投射燈被轟成白色塑膠和灰色玻璃的碎片。監視攝影機閃著藍與紅的電子光芒。尼爾森把地板掃射成一堆碎木片，沙發和薄式皮革活動躺椅化成一灘灘白色棉絮，冰箱上出現了好多洞，等到警方寫完報告之後，裡頭大部分食物大概都餿掉了。

　　「一分鐘到了，」安琪在那片轟隆子彈聲中喊道，「走人吧。」

　　尼爾森回頭看著地上那一片亮晶晶的黃銅彈殼。「彈匣是誰裝的？」

　　「巴巴。」

　　他點點頭。「那就不會留下痕跡了。」

　　我們趕緊來到屋頂另一邊，爬下黑暗的防火梯。尼爾森把步槍扔給我，跳上他的雪佛蘭Camaro車，沒講半句話就匆匆駛出巷子。

　　我們爬上吉普車，我聽得到國會街傳來遙遠的警笛聲，正從碼頭邊要過橋來到這一岸。

　　我趕緊駛出巷子，右轉上國會街，過了橋進入市區。到了大西洋大道是黃燈，我硬是右轉，然後放慢速度切到左線車道，接著掉頭往南。來到快速道路時，我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恢復正常了。

　　我沿著匝道駛入高速公路時，拿起了巴巴給我的那支手機，按了重撥鍵，再按通話鍵。

　　史考特．皮爾思的「幹嘛？」聽起來很沙啞，背景裡，我可以聽得到警笛的哀鳴聲突然停止，警車開到他那棟大樓了。

　　「我看情況是這樣，史考特。第一──我這支手機是王八機，隨你怎麼用三角定位法都沒關係，反正都沒用。第二──你要告發我重新裝潢你的公寓，我就告發你勒索道歐夫婦。到目前為止清楚了嗎？」

　　「我要宰了你。」

　　「好極了。只是讓你知道一下，史考特，這只是暖身。你想知道我們明天為你準備了什麼嗎？」

　　「請說。」他說。

　　「才不要，」我說，「你等著看就是了，好嗎？」

　　「你不能這麼做，不准這麼對我，不准！」他拉高嗓門，我可以聽到他前門傳來的猛烈捶門聲。「媽的你不能這麼對我！」

　　「我已經開始了，史考特。知道現在是什麼時間嗎？」

　　「什麼？」

　　「小心提防暗算的時間，史考蒂。晚安。」

　　我掛斷時，警方正破門而入。

32

　　次日上午，史考特．皮爾思下車要把郵件放進馬伯羅街和克雷倫登街交口的一個郵箱裡時，巴巴跳上他的卡車，把車子開走。

　　皮爾思一開始還沒發現，直到巴巴轉入克雷倫登街，他才扔下郵包去追，此時巴巴已經加快油門，轉入聯邦大道了。

　　安琪把她的本田車開到郵箱旁，我跳下車沒關門，抓起人行道的那個帆布袋，回到車上。

　　我們把車開走時，皮爾思還站在克雷倫登街和聯邦大道交叉口，背對著我們。

　　「等到這一天結束，」安琪說，此時我們轉入柏克利街，往北邊的史多洛道開去，「你想他會怎麼做？」

　　「我是希望他做些非理性的事情。」

　　「非理性可能意味著血腥。」

　　我在座位上轉身，把郵包扔到後座。「這傢伙已經證明了，只要有時間思考，到最後都會以血腥收場。我想讓他不能思考。我希望他做出直覺反應。」

　　「所以，」安琪說，「接下來就是他的車？」

　　「啊……」

　　「我知道，派崔克，那是經典名車。我明白。」

　　「那輛是最經典的啊，」我說，「有可能是美國有史以來最酷的車。」

　　她一手放在我腿上。「你說過要出狠招的。」

　　我嘆了口氣，隔著前方擋風玻璃，望著史多洛道上來往的車輛。這些車子有的貴死人，但沒有一輛比得上一九六八年的Shelby車。

　　「好吧，」我說，「我們就出狠招吧。」

　　他那輛車停在南波士頓A街的一個車庫裡，離他公寓大約四分之一哩。有天晚上尼爾森看到他開出來，沒有特別要去做什麼，只是沿著水邊開出去，到了港口邊又折返回來，開回車庫停放。我知道很多人都會這樣，他們會去寄放的車庫裡探訪自己的車，活像那是托養在寄宿狗舍的寵物，然後他們會很不合邏輯地覺得車子好可憐好孤單，然後把車子外罩拿掉，開出去逛兩圈。

　　事實上，我也是這種人。安琪以前老說我這樣很幼稚。最近她還說，關於這方面，她已經不指望我能長大了。

　　我們在停車場入口的小亭子取了票，開了兩層樓，停在那輛Shelby旁邊。即使外頭有厚厚的車罩，那輛車還是一眼就可以辨認。安琪拍拍我的背，給我打氣，然後走樓梯到一樓去，她打算裝成困惑的觀光客去絆住管理員，手裡拿著一份波士頓地圖，上身短短的網線Ｔ恤，下身牛仔褲，還露出一截腹部。

　　我把車子外罩打開，幾乎要倒抽一口氣。這輛一九六八年的福特Shelby Mustang GT─500在美國汽車中的地位，就像文學裡的莎士比亞，喜劇裡的馬克斯兄弟──也就是說，回顧起來，之前的一切都只是小把戲，而之後的一切都永遠達不到那樣的完美標準。

　　我趁自己還沒昏頭得跪下之前，滾進了車子底下，手往上探著引擎汽缸體和防火牆之間的底盤，摸了至少三分鐘，才找到自動警報接收器。我把它扯下來，滾出車底，用一根細鐵鉤開了駕駛座旁邊的車門。我伸手進去打開引擎蓋，出來走到車前，近乎被催眠地瞪著濾清器蓋子上浮凸的鋼鑄COBRA字樣，以及油箱上同樣的標誌，還有發著微光的四二八引擎，散發出一種純粹的簡潔感，卻威力十足。

　　蓋子下的車子聞起來很乾淨，好像引擎和水箱和傳動軸和歧管都剛裝配好出廠。聞起來就是一輛被精心伺候的車子。史考特．皮爾思，不論他對人類的感情如何，他絕對很愛這輛車。

　　「對不起。」我告訴那具引擎。

　　然後我走到安琪的車子上拿砂糖、巧克力糖漿，還有白米。

　　※※※

　　我們把皮爾思郵袋裡的郵件扔進附近的一個郵箱，然後回到辦公室。我打電話給戴文，問他能不能查出任何有關提摩西．麥高德瑞克的資料，他吵著要兩張十月的新英格蘭愛國者隊對紐約噴射機隊美式足球賽的門票，當成他們的服務費。

　　「拜託，」我說，「我有季票十三年了，從當年他們在地下室打地鋪時就是死忠球迷。別搶走我看這場球賽的機會。」

　　「他的姓怎麼拼？」

　　「戴文，那是星期一晚上的球賽。」

　　「是M─A─C開頭還是M─C開頭？」

　　「M─C開頭，」我說，「你很爛。」

　　「嘿，我在局裡的報案清單上注意到，今天清晨有個人在史力普街把一個傢伙的公寓掃射得亂七八糟。被害人的名字讓我覺得很眼熟。這事情你知道嗎？」

　　「愛國者隊對噴射機隊。」我慢吞吞地說。

　　「鯖魚盃①。」戴文喊道。「鮪魚盃！你的位子還是在第五十排嗎？」

　　①鮪魚盃（Tuna Bowl）為非正式暱稱，指的是NFL新英格蘭愛國者隊對紐約噴射機隊每年主客場各僅有一次的季賽對決。

　　「對。」

　　「讚哪。等一下回你電話。」他掛斷了。

　　我在座位上往後靠，雙腳擱在鐘樓的窗台上。

　　安琪在她的辦公桌後朝我微笑。在她身後的檔案櫃上，一架老舊的黑白電視正在播放遊戲節目。好多人拍手，還有幾個人蹦蹦跳跳，但卻對我們毫無影響。幾年前電視的聲音就沒了，不過我們兩個都覺得待在鐘樓辦公室時，開著電視感覺上比較安心。

　　「這個案子我們賺不到錢。」她說。

　　「沒錯。」

　　「你剛毀掉一輛你等了一輩子想摸的汽車。」

　　「是啊。」

　　「然後又放棄了每年最重大的那場美式足球賽的門票。」

　　「差不多就是最重要的吧。」我點點頭。

　　「你快哭出來了嗎？」

　　「我努力忍著。」

　　「因為男子漢是不會哭的？」

　　我搖搖頭。「我怕我一哭，可能就停不下來了。」

　　※※※

　　我們吃著午餐，同時安琪把截至目前為止的案情概要寫出來，她旁邊的電視無聲播放著一齣肥皂劇，裡頭每個人都穿得很光鮮，而且好像都很愛大吼大叫。安琪向來有種寫作天分，那是我從來不曾擁有的，大概是因為她閒暇時會閱讀，而我只會看老電影、猛打高爾夫電動遊戲。

　　她從我的筆記裡摘錄這個案子的大致狀況，從我第一次見到凱倫．尼寇斯開始，到史考特．皮爾思冒充衛斯禮．道歐，邁爾斯．婁維爾被砍成殘廢，黛安．博恩失蹤，十四年前道歐大夫掉包來的小孩後來掉進冰凍的湖裡，最終引致皮爾思進入他們的生活，一路到我們現在開始正面攻擊史考特．皮爾思的生活；當然，中間用一些模糊的術語掩飾，比方「一旦察覺目標對象的弱點，便加以利用。」

　　「這是我的問題。」安琪遞給我最後一張。

　　在標題「預測」底下，她寫道：「目標對象如今似乎並無可行的辦法，再去糾纏道歐夫婦勒索。而一旦凱莉．道歐識破提摩西．麥高德瑞克的假身分，目標對象也失去了影響力。利用目標對象的弱點，雖然情感上可獲得滿足，但似乎成效幾希。」

　　「幾希。」我說。

　　「你喜歡這個詞嗎？」

　　「巴巴還指控我愛炫耀自己念過大學呢，你才更嚴重。」

　　「說真的，」她說，把她的火雞肉潛水艇三明治放在吸墨紙旁的蠟紙上，「他還可能有什麼理由，再去糾纏道歐夫婦？我們已經把他徹底擊垮了。」她看了一眼腦袋後方的時鐘。「到了現在，他已經因為搞丟貨車和一堆郵件而遭到停職或開除。他的車子被我們惡整毀掉。他的公寓也被我們給轟爛了。他什麼都沒有了。」

　　「他還有一張王牌。」我說。

　　「是什麼？」

　　「我不知道。但他以前是軍人。他喜歡競賽遊戲。他還有一條退路，一張暗藏的王牌。一定的。」

　　「我不同意。我想他已經輸到脫褲子了。」

　　「嘴巴真甜。」

　　她聳聳肩，咬了一口三明治。

　　「所以你認為可以結案了？」

　　她點點頭，嚥下嘴裡的三明治，喝了口可樂。「他完了。我想我們已經懲罰過他了。我們不能讓凱倫．尼寇斯死而復生，但至少我們整過他了。他本來有幾百萬可以到手的，我們卻硬是搶走這個機會。他完了。案子結束了。」

　　我想了想。我沒什麼能反駁的。道歐夫婦已經完全準備好要面對嬰兒掉包事件被揭發。凱莉．道歐再也不會受到麥高德瑞克／皮爾思的魅力所攻擊。皮爾思不可能迎頭痛擊他們再把錢搶走。而且我可以合理地確定，他之前一直沒提防我們，也沒想到他惹火了我們之後，我們反擊得會有多猛烈。

　　之前我一直期望能激怒他，逼得他做出一些蠢事。但什麼樣的蠢事？來對付我或安琪或巴巴？毫無可能。不論是否被激怒，他都很明白。殺了安琪，他就等於簽下了自己的死亡保證書。殺了我，他就得對付巴巴，還有我的案情筆記。至於巴巴，皮爾思一定知道，去攻擊巴巴就像是拿著水槍去攻擊一輛武裝汽車。他或許可以成功，但自己也會損傷慘重，而且重點是，這樣有什麼好處呢？

　　於是，原則上我不得不同意安琪。史考特．皮爾思似乎對任何人都不再構成威脅了。

　　讓我擔心的就是這個。你以為對手最沒有防禦能力的時候，也正是你最容易遭受到攻擊的時候。

　　「再給我二十四小時，」我說，「可以嗎？」

　　她翻了個白眼。「好吧，大偵探，但一秒都不准再多。」

　　我感激地朝她欠身，此時電話鈴聲響起。

　　「喂。」

　　「鮪─魚，」戴文歡呼道。「鮪─魚！操他媽的帕賽爾，」他學著列維爾口音罵噴射機隊的總教頭，「我想咧，他就像個神，不過他很聰明。」

　　「盡量撒鹽吧，」我說，「現在傷口又大又新呢。」

　　「提摩西．麥高德瑞克，」戴文說。「有好幾個。不過有一個特別突出──生於一九六五年，死於一九六七年，然後在一九九四年申請駕照。」

　　「他死了，可是還能開車？」

　　「好厲害，是吧？住在國會街一一一六號。」

　　我搖搖頭，皮爾思的膽子真夠大了。他在史力普街二十五號有一戶公寓，然後在國會街還有另外一戶。感覺上好像走一小段路就到了，但其實更短，因為史力普街的這棟建築就在轉角，也同時面對著國會街，兩個地址就在同一個屋頂之下。

　　「你還在嗎？」戴文問。

　　「在。」

　　「這傢伙沒前科，很乾淨。」

　　「只不過他死了。」

　　「當然啦，這點人口普查局可能會感興趣。」

　　他掛斷電話後，我撥到道歐夫婦家。

　　「喂？」凱莉．道歐說。

　　「我是派崔克．肯錫，」我說，「你先生在家嗎？」

　　「不在。」

　　「很好。你和麥高德瑞克碰面時，都約在哪裡？」

　　「你問這個做什麼？」

　　「拜託告訴我吧。」

　　她嘆了口氣。「他在國會街租了一個地方。」

　　「國會街和史力普街的交叉口嗎？」

　　「沒錯。你怎麼──」

　　「別管了。你還會想到新罕普夏州的那把槍嗎？」

　　「我現在就在想。」

　　「他完了，」我說，「他傷害不了你了。」

　　「他已經造成傷害了，肯錫先生。而且他也傷害了我女兒。我還能怎麼辦？難道要原諒他？」

　　她掛了電話，我望著安琪。「眼前我實在沒空去管對凱莉．道歐的情緒。」

　　「你覺得他還是可能拿槍去找皮爾思？」

　　「有可能。」

　　「那你想怎麼做？」

　　「叫尼爾森別盯著皮爾思了，讓他暫時去守著道歐家。」

　　「尼爾森收你多少錢？」

　　「這不重要。」

　　「說吧。」

　　「每天一百五。」我說。

　　她眼睛睜大了。「你付他一星期一千零五十元？」

　　我聳聲肩。「他的價碼就是這樣啊。」

　　「我們會破產。」

　　我豎起食指。「再一天就好。」

　　她兩手一攤。「為什麼？」

　　在她身後的電視機上，那齣肥皂劇被神祕河畔的現場新聞畫面打斷。

　　我指著安琪背後。「原因在那裡。」

　　她轉身抬頭看著電視，此時潛水伕從河裡把一具小小的屍體拉上岸，幾個臉色不悅的警探揮著手要趕走攝影機。

　　「啊，狗屎。」安琪說。

　　屍體放在濕濕的岩石岸上，我看著那張灰色的小臉，然後警探成功地用手遮住了鏡頭。

　　席芳。她永遠不必再擔心會被遣返回愛爾蘭了。

33

　　昨天夜裡，尼爾森一旦碰到警察在岸邊道路上和他交錯而過，他就應該要掉頭回去，把車停在國會街上的幾個街區外，監視皮爾思那棟公寓，看警察調查完畢離開後，他會不會又去了哪裡。

　　只要尼爾森做好份內的工作，我不在乎一星期要付他一千元。花這些錢以得知皮爾思的行動，代價很便宜。

　　但如果他搞砸了監視行動，那就實在太貴了。

　　「我昨天夜裡的確都在監視他啊，」我聯絡上尼爾森時，他說，「我現在也在監視他。大哥，我簡直如影隨形盯著這傢伙。」

　　「告訴我昨天晚上發生了什麼事。」

　　「警察載他到美麗殿酒店。他下車，進去。警察離開了。他又出來，招了輛計程車，回到那棟大樓。」

　　「他回到他那戶公寓去？」

　　「媽的不是，不過他進了那棟大樓。我看不出到底去了哪裡。」

　　「怎麼，沒有燈亮起嗎？沒有──」

　　「媽的那棟大樓有一整個街區那麼大，老哥。有面對史力普街那一面，還有面對國會街那一面，外加兩條巷子。我一個人怎麼顧得了那麼多？」

　　「可是他進了大樓，待在裡頭。」

　　「沒錯，待到今天早上去上班才出來。然後大概半小時前又回來，看起來很生氣。他進了那棟大樓，一直待到現在都沒出來。」

　　「他昨天夜裡溜出去殺人了。」

　　「狗屁。」

　　「抱歉，尼爾森，不過他一定想了個辦法，避開我們的監視。」

　　「受害者住在哪裡？」

　　「她原先待在坎頓鎮。今天下午被警方從神祕河撈上來。」

　　「狗屁。」他又說了一次，這回口氣加倍強烈。「派崔克，昨天警方問完的時候，大概是將近凌晨四點。他今天早上七點出門上班。他要怎麼溜出那棟大樓不讓我看到，設法殺到他媽的坎頓鎮，去幹掉某個人，把屍體運到他媽的北海岸去，然後，然後怎麼樣？他又回來，還是沒讓我看見，然後準備出門上班？邊吹口哨邊他媽的刮鬍子和拉屎？他怎麼辦得到這一切？」

　　「不可能。」我說。

　　「你他媽說對了，不可能。他可能幹了很多壞事，派崔克，可是過去十個小時，他什麼都沒做。」

　　我掛斷了電話，手腕背部貼著雙眼。

　　「怎麼了？」安琪問。

　　我告訴了他。

　　「尼爾森確定嗎？」我說完之後，她問我。

　　我點點頭。

　　「如果皮爾思沒殺她，那會是誰殺的？」

　　我腦袋發脹，真想朝書桌狠狠撞下去。「不曉得。」

　　「凱莉嗎？」

　　我朝她揚起一邊眉毛。「凱莉。為什麼？」

　　「或許她猜出席芳在替皮爾思工作。」

　　「怎麼可能？我們又沒告訴她。」

　　「可是她是聰明人。或許她……」她舉起兩隻手，又落下。「狗屎，我不曉得。」

　　我搖搖頭。「我看不是。凱莉跑去南邊的坎頓鎮，幹掉席芳，開車載到北岸的神祕河，然後把屍體扔下去？她怎麼搬得動屍體？她體重比你還輕。要命，她怎麼可能想到要開車大老遠跑到波士頓的另一頭去棄屍？」

　　「或許她不是在坎頓鎮殺了她。或許她把她引到別的地方碰面。」

　　「我願意相信有人把她約出來。但凱莉實在不符合。我不是說她不敢殺人！她絕對做得出來。但讓我覺得不對勁的是棄屍的部分。太冷靜、太深思熟慮了。」

　　安琪往後靠在椅子上，拿起電話，按了速撥鍵。

　　「嘿，」她對著電話裡說，「我沒有愛國者隊的比賽門票，不過你可以回答我一個問題嗎？」

　　她聽著戴文的回答。

　　「不，不是那類的事情。他們剛從神祕河撈起來的那個女人，死因是什麼？」她點點頭。「在後腦勺？好。她怎麼這麼快就浮起來？」她又點頭，點了好幾次。「謝了。啊？我會問派崔克，再回電給你們。」她微笑，看著我。「是啊，戴文，我們又在一起了。」她一手掩著話筒，對著我說，「他想知道會復合多久？」

　　「至少會到畢業舞會。」我說。

　　「至少會到畢業舞會。我好幸運喔對不對？」她告訴他。「再聊了。」

　　她掛上電話。「席芳被發現腰部垂著一條繩子。警方判斷她身上原先綁著一件重物，沉在河底，然後河裡的生物吃掉了繩子和她一部分臀部。否則她不該浮上來的。」

　　我猛地站起來，撞開身後的椅子，走到窗前，看著下頭的街道。

　　「不管他要採取什麼行動，都很快就會去做了。」

　　「不過我們都同意，他不可能殺了她。」

　　「可是他是主使人，」我說，「媽的他在幕後主使一切。」

　　※※※

　　我們離開鐘樓，到對面我的公寓去，進了客廳，電話鈴聲正在響。就像那天傍晚在市政廳廣場上，我還沒接，就知道是他打來的。

　　「真是太好笑了，」他說，「害我被停職。哈，派崔克。哈哈！」

　　「感覺不太好，對吧？」

　　「被停職嗎？」

　　「知道有個人在搞你的鬼，而且暫時可能不會縮手。」

　　「讓你知道一下，我可以欣賞這種諷刺性。我很確定，以後哪天我回顧起來，就會笑個不停。」

　　「也或許不會。」

　　「隨便吧。」他冷靜地說。「我說，我們就算扯平了，好嗎？以後你走你的路，我過我的橋。」

　　「當然了，史考特，」我說，「好啊。」

　　好一會兒，他都沒吭聲。

　　「你還在嗎？」我問。

　　「是啊。老實說，派崔克，我很意外。你是認真的嗎？還是又在耍我了？」

　　「我是說認真的。」我說。「我這邊損失了錢，你那邊再也拿不到道歐家的錢了。所以我們就算扯平了吧。」

　　「如果是這樣，你為什麼要掃射我的公寓，老哥？為什麼要偷走我的貨車？」

　　「好確定你一定能搞懂我的意思。」

　　他低聲笑了起來。「你達到目的了。絕對達到了。了不起，大人。真了不起。我問你一個問題──下回我發動車子的時候，會不會被炸掉？」他笑著。

　　我也陪他笑。「你怎麼會這麼想，史考特？」

　　「這個嘛，」他樂呵呵地說，「你對我家下手，然後是我的工作，我猜按理來說，下一步就是我的車了。」

　　「你發動的時候不會爆炸，史考特。」

　　「真的？」

　　「真的。不過呢，我很確定那輛車永遠都發動不了。」

　　他的笑聲很大。「你搞壞我的車？」

　　「真不想告訴你這個消息，不過沒錯。」

　　「啊，耶穌啊！」他的笑聲更大了，持續了一會兒，然後逐漸減弱，到最後成了一絲低低的笑。「油箱裡放糖，引擎裡放鹽酸？」他說。「這一類的嗎？」

　　「糖，沒錯。鹽酸，不對。」

　　「不然是什麼，啊？」我聽得出他的笑容凍結。「我想你用了很創新的東西。」

　　「巧克力醬，」我說，「還有大約一磅的白米。」

　　他開心狂嘯。「在引擎裡？」

　　「沒錯。」

　　「你讓引擎發動了一會兒嗎，混蛋？」

　　「我離開時，車子還沒熄火呢。」我說。「聲音聽起來不太對勁，不過引擎還在運轉。」

　　「呼！」他喊道。「那麼，派崔克，你是說你徹底搞壞一個我花了好幾年重新修復的引擎。而且……而且……還毀了我的油箱、濾油器，我的意思是，全都搞壞了，只剩內部裝潢了。」

　　「是啊，史考特。」

　　「我真是……」他咯咯笑。「我真是可以當場殺了你，老哥。我的意思是，不用武器，就用這雙手。」

　　「我也猜到了。史考特？」

　　「嗯？」

　　「你跟道歐夫婦還沒完，對不對？」

　　「搞爛我的車。」他輕聲說。

　　「對不對？」

　　「我得掛電話了，派崔克。」

　　「你的備用計畫是什麼？」我問。

　　「我很願意原諒你害我停職，甚至原諒你射爛我的公寓，但那輛車的事情，我還得花點時間。等我決定了怎麼做，我會再通知你。」

　　「你有他們什麼把柄？」我問。

　　「什麼意思？」

　　「道歐夫婦。」我說。「你有他們什麼把柄，史考特？」

　　「我還以為我們說好放過對方了，派崔克。我希望就這麼結束這通電話──知道你我再也不會見面了。」

　　「照這個契約的話，你就得放過道歐夫婦了。」

　　「喔，是啊。」

　　「可是你做不到，對不對，史考特？」

　　他輕輕吐出一聲充滿氣音的嘆息。「聽起來，你下了一步棋又要反悔了，好像沒什麼風度欸，派崔克。是嗎？」

　　「不是。我只是一直沒搞懂遊戲的訣竅。」

　　「為什麼？」

　　「一個朋友老說我很擅長一般的謀略，但卻因為沒有能力看清全局而吃虧。」

　　「嗯，」史考特．皮爾思說，「我想也是這樣。」

　　然後他掛斷電話了。

　　我看著安琪，把聽筒放回話座。

　　「派崔克。」她說，一手緩緩地搖著。

　　「什麼事？」

　　「或許你暫時都不該接電話了。」

　　※※※

　　我決定留下尼爾森監視史考特．皮爾思那兒，安琪和我開車到道歐夫婦家，從半個街區外監視那棟房子。

　　我們在車上一直待到晚上，直到他們屋內的燈關了好久，而且外頭的保全燈亮起。

　　回到我公寓，我躺在床上等安琪沖澡出來，試圖驅除睡意，幾個白天和夜晚都坐在車裡或待在屋頂上，搞得我全身酸痛又肌肉緊繃，我腦袋深處有個小小的恐懼，跟我說我忽略了某件事，而且皮爾思的思慮領先我好幾步。

　　我的眼皮下垂閉起，我又猛然奮力睜開，聽到沖澡的水聲，想像安琪的身體在水花底下。我決定起床，別再去想像我可以體驗到什麼。

　　但我的身體沒動，我的眼皮又垂下了，床在我身體底下似乎溫柔起伏著，彷彿我躺在一艘木筏上，漂浮在清澈的湖面。

　　我始終沒聽到沖澡水聲停止。我始終沒聽到安琪躺到床上我身邊，關掉燈。

　　◆◆◆

　　「走這條路。」我兒子說，然後牽著我的手，拉著我走出市區。克萊倫斯在我們身邊小跑著，步伐急速，微微喘息。太陽就要下山了，整個城市是一片深深的金屬藍。我們走下人行道邊緣，我兒子的手握在我手裡，整個世界變紅，充滿霧氣。

　　我們在蔓越莓水沼裡，一時之間──我知道自己在做夢──我知道我不可能走下市中心的人行道，便來到普利茅斯鎮，但接著我想，這是個夢，這些事情是發生在夢裡。你沒有兒子，但他卻在你夢裡，拉著你的手；克萊倫斯死了，但夢裡牠卻活著。

　　於是我就配合了。白色的晨霧好濃，克萊倫斯在我們前方吠叫，當我兒子和我走過柔軟的堤岸，上了十字形木板步道，就再也看不到他了。我們走過那片濃濃的白霧，腳步聲在厚木板上迴盪，隨著我們的腳步前進，我看得到前方那個抽水機小屋的輪廓逐漸清晰。

　　克萊倫斯又叫了，但我們在濃霧中找不到牠。

　　我兒子說，「應該很大聲的，」

　　「什麼？」

　　「很大，」他說，「四加二加八等於十四。」

　　「沒錯。」

　　我們往前走，應該會愈來愈接近那個抽水機小屋，但結果沒有。迷霧中的小屋離我們二十碼，我們走得更快，但小屋還是保持在那個距離外。

　　「十四很沉重。」我兒子說。「很大聲。你會聽見的。尤其是在這裡。」

　　「是啊。」

　　「你應該會聽見的。所以為什麼沒聽見？」

　　「不知道。」

　　我兒子遞給我一本地圖。翻到這個地方的那一頁，只是一小點蔓越莓水沼，周圍環繞著森林，除了我們開車進來那一側。

　　我把地圖丟進霧中。我明白了某件事，但緊接著我又忘記那是什麼了。

　　我兒子說，「我喜歡牙線。我喜歡你把線滑進我牙齒之間的感覺。」

　　「很好。」我說，感覺到前方的厚木板上一陣隆隆聲，在霧中移動得好快，逐漸逼近。「你會有一口好牙齒。」

　　「他舌頭被割掉，就沒辦法講話了。」他說。

　　「是啊，」我同意道，「就很難講話了。」

　　那隆隆聲愈來愈大。小屋被白霧吞沒。我看不見腳下的厚木扳。我看不見我的腳。

　　「她說『他們』。」

　　「誰？」

　　他朝我搖搖頭。「不是『他』，而是『他們』。」

　　「對，沒錯。」

　　「媽媽不在那個小屋裡，對吧？」

　　「沒錯。她太聰明了，不會進去的。」

　　我瞇著眼睛望向霧中，霧吞噬了我們。我想看那個隆隆聲是什麼發出來的。

　　「十四。」我兒子說。我低頭看他時，史考特．皮爾思的頭安在他小小的身軀上。他在霧中斜乜著眼睛朝上看我。「十四應該會響得不得了，你這蠢蛋。」

　　那隆隆聲更接近了，幾乎逼到我面前。我朝濃霧瞇著眼睛，看到一個黑色的形影躍入空中，雙臂張開，穿過棉花糖似的濃霧，朝我飛來。

　　「我比你聰明。」史考特．皮爾思／我兒子的人形說道。

　　然後一張咆哮的臉以一百哩的時速破霧而出──咆哮又微笑又喘息，露出牙齒。

　　那是凱倫．尼寇斯的臉，然後變成安琪的臉接在凡妮莎．摩爾裸露的身軀上，接著變成了席芳，有死皮膚和死人的雙眼，最後是克萊倫斯，牠四隻爪子一齊撲向我胸口，把我往後撲倒，應該躺在厚木板上的，但結果木板步道不見了，我落入了水沼，開始嗆水。

　　※※※

　　我在床上坐起身來。

　　「回去睡吧。」安琪咕噥道，她的臉埋在枕頭裡。

　　「皮爾思沒開車到那個蔓越莓水沼。」我說。

　　「他沒開車，」她朝著枕頭說話，「好吧。」

　　「他是走路去的，」我說，「從他的屋子。」

　　「還在做夢。」她說。

　　「不，我現在醒了。」

　　她的頭從枕上輕輕抬起，矇矓的雙眼朝上看著我。「可以等到早上再說嗎？」

　　「當然可以。」

　　她的頭又撲通一聲落回枕上，閉上眼睛。

　　「他有一棟房子，」我輕聲對著黑夜說，「在普利茅斯鎮。」

34

　　「我們現在要去普利茅斯鎮，」安琪說，我們在碧樹鎮的交流道轉入三號公路，「是因為你兒子在夢裡跟你說的話？」

　　「這個嘛，他不是我兒子。我的意思是，在夢裡他是，但在那個夢裡克萊倫斯還活著，而我們都知道克萊倫斯已經死了，此外，你也不可能在市中心走下人行道，就來到普利茅斯鎮，就算你可以──」

　　「夠了。」她舉起一隻手。「我懂了。所以這個小孩是你兒子又其實不是，他跟你口齒不清說著四加二加八等於十四，還有──」

　　「他沒有口齒不清。」我說。

　　「於是這讓你明白了什麼？」

　　「四二八，」我說，「Shelby車的引擎。」

　　「啊，耶穌啊！」她尖聲道。「我們又回到那輛該死的車了？那是一輛車，派崔克。這點你沒搞懂嗎？它不能吻你，不能替你燒飯，不能替你塞好被子，或者握著你的手。」

　　「是的，明智的安琪拉修女。我明白這點。四二八引擎是同時代最有威力的引擎，在公路上可以擊敗任何對手，而且──」

　　「我不明白這有什麼──」

　　「──而且你發動時，它會發出吵死人的聲音。你以為這輛保時捷很吵？四二八引擎比起來就像個大砲。」

　　她兩手的手腕側邊朝儀表板一敲。「所以呢？」

　　「所以，」我說，「那天晚上在那個蔓越莓水沼，你聽到了任何像引擎發動的聲音嗎？真正的大引擎？拜託，我們跟蹤邁爾斯．婁維爾之前，我看過地圖的。只有一條路進去──就是我們走的那條。皮爾思那一側最接近的道路，要穿過樹林整整走兩哩。」

　　「所以他是走路過去的。」

　　「在黑夜裡面？」

　　「是啊。」

　　「為什麼？」我說。「當時他不可能猜到我們在跟蹤邁爾斯．婁維爾。為什麼不把車停在我們那塊空地上就好？就算他真的起了疑心，往東邊四百呎還有一條路。那為什麼他要從北邊過去？」

　　「因為他喜歡走路？我不知道。」

　　「因為他就住在那兒。」

　　她一隻赤腳翹在儀表板上，手掌朝額頭和眼睛一拍。「這是你有史以來最蠢的直覺了。」

　　「你的烏鴉要配葡萄酒還是啤酒？」①

　　①英語中吃烏鴉（eat crow）意指承認錯誤，把說過的話收回。

　　她頭埋在膝蓋間。「如果你錯了，去你的烏鴉，你要吃屎吃到千禧年。」

　　「感謝上帝，反正千禧年剩沒幾個月了。」

　　※※※

　　普利茅斯估稅員辦公室的東牆上，被一張地圖佔去大半。櫃檯那名職員遠遠不是你以為會在估稅員辦公室裡遇到的那種乏味愚蠢、戴著眼鏡的禿頭佬，他又高又壯，金髮，從安琪偷偷打量他的眼神看來，他是那種男性中的尤物。

　　無腦猛男，我發誓。應該要有法律禁止他們離開沙灘才對。

　　我花了幾分鐘，在地圖上找到我們當初跟蹤邁爾斯．婁維爾去的那個水沼。普利茅斯到處都是爛乎乎的蔓越莓水沼。壞消息是你出於某些原因不喜歡蔓越莓的氣味。好消息是因為你是種蔓越莓的農人。

　　等我在地圖上找到那個水沼，根據我的計算，那個稅務猛男已經打量過安琪那條剪短的牛仔短褲褲腳有四次了，那條短褲很短，露出來的可不光是大腿背部而已。

　　「混蛋。」我喃喃自語。

　　「什麼？」安琪說。

　　「我說，『你瞧。』」我指著地圖。那個水沼中央的正北方，我估計大約四分之一哩處，有一塊標示為「八六五號土地」的標誌。

　　安琪從地圖前轉身，跟無腦猛男說，「我們有興趣買八六五號土地。可以告訴我們地主是誰嗎？」

　　無腦猛男朝她露出燦爛的微笑，一嘴白牙是我所見過沙灘猛男類裡面最白的。瓷牙套，我判定。我敢說這混蛋是裝了瓷牙套。

　　「沒問題。」他的手指迅速敲著電腦鍵盤。「你要問的是八六五。對吧？」

　　「沒錯。」安琪說。

　　我往上凝視著那塊土地。附近什麼都沒有。沒有八六六號或八六四號。至少二十英畝都空無一物，說不定還不止二十英畝。

　　「陰森園。」無腦猛男輕聲說，眼睛看著電腦螢幕。

　　「那是什麼？」

　　他吃驚地抬頭，我想，他這才發現自己居然說出聲了。「喔，這個嘛……」他朝我們靦腆一笑。「我們小時候都說那塊區域叫『陰森園』。會去激別人，看他們敢不敢走過去。」

　　「為什麼？」

　　「這是個很長的故事。」他低頭看著鍵盤。「嗯，我其實不該說的……」

　　「可是……？」安琪靠著櫃檯。

　　無腦猛男聳聳肩。「嘿，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要命，當時我都還沒出生呢。」

　　「對啊，」我說，「三十年了。」

　　他湊向櫃檯，壓低嗓子，雙眼發亮，像個天生的八卦仔正要爆料。「五〇年代時，據說陸軍在那邊設立了一個研究機構。我爸媽說，那機構不大，只有幾層樓高，不過真的很保密。」

　　「什麼樣的研究？」

　　「人。」他舉拳掩住了緊張的笑聲。「據說是精神病人和智障。你知道，把我們小孩嚇到的就是這點──那些在陰森園亂跑的鬼都是發瘋的鬼。」他舉起雙手，後退一步。「那有可能全是我們爸媽捏造出來的鬼故事，好讓我們不要往那個沼澤跑。」

　　安琪朝他露出最淫蕩的微笑。「可是你知道別的內情，對不對？」

　　他象牙色的臉發紅了。「唔，我跑去查看過一次。」

　　「然後呢？」

　　「那塊土地以前有過一座建築物，直到一九六四年被拆毀或是燒掉了，而且土地原先屬於政府，直到一九九五年被拍賣掉。」

　　「賣給誰？」

　　他看看電腦螢幕。「紀錄上第八六五號土地的地主是博恩。黛安．博恩。」

　　※※※

　　普利茅斯圖書館有整個鎮的航照圖，而且也很新，是大約一年前在一個晴朗無雲的天氣裡拍攝的。我們在閱覽室裡，把地圖攤在一張大桌子上，用我們跟圖書館員借來的放大鏡看，花了大約十分鐘後，我們找到了那個蔓越莓水沼，然後往地圖右邊挪了十分之一吋。

　　「那裡什麼都沒有。」安琪說。

　　我移動放大鏡好增加放大倍率，看著底下那塊模糊的綠色和褐色。我看不見任何像是屋頂的東西。

　　我輕輕舉起放大鏡，看著整塊區域。「是這個水沼沒錯嗎？」

　　安琪一根手指出現在放大鏡底下。「沒錯。這條是進入的道路。那個看起來像抽水機小屋。那裡是麥爾斯．司丹迪胥森林。就是這樣了。你的靈媒託夢帶給我們的就是這個。」

　　「黛安．博恩有這塊土地，」我說，「你要告訴我這毫無意義嗎？」

　　「我要告訴你，」她說，「那裡沒有房子。」

　　「總有什麼，」我說，「一定有的。」

　　※※※

　　那些蟲子很憤怒。這又是炎熱潮濕的一天，沼面上一片熱氣蒸騰，蔓越莓散發出帶著腐爛味的強烈氣息。陽光像剃刀的刀身狠狠砍下，蚊子嗅到我們的肉味，紛紛抓狂了。

　　安琪猛拍腿背和頸背，很快地，我就看不出哪一塊紅印是蚊子叮的，哪一塊又是她自己打的。

　　有一陣子，我嘗試禪的心法，不要理會蚊子，用意志讓我的身體變得沒有吸引力。但是被咬了幾百口之後，我心想，去他媽的禪。禪宗大師從來沒住在攝氏三十三度、濕度高達百分之九十八的地方。如果他住過，他一定會砍掉幾個人頭，告訴皇帝他已經不想再講那些樂觀的陳腔濫調了，除非找人來給皇宮裝冷氣。

　　我們沿著水沼東邊的樹林蹲著，透過望遠鏡看出去。如果史考特．皮爾思這位待過特種部隊的巴拿馬妓院屠夫真的藏在這片樹林後面，我很確定會有我看不到的防禦設施，比方絆線連著德製S型地雷，讓我以後使用威而剛的機會都成問題。

　　但我從這裡唯一能看到的，就是一片樹林，樹莓叢在熱氣中被烘烤得發脆，枯萎的樺樹和結瘤的松樹，還有碎裂的苔蘚看起來像石綿。這是一片醜陋的土地，在熱氣中煩躁而發出惡臭。

　　我拿著巴巴以前跟一個海軍海豹部隊成員弄來的雙筒望遠鏡，看遍了視野能及的每個地方，即使望遠鏡倍率很高、視野很清楚，但就是沒看到任何房子。

　　安琪又拍了另一隻蚊子。「我快死在這裡了。」

　　「你看到什麼了嗎？」

　　「什麼都沒有。」

　　「留意地面。」

　　「為什麼？」

　　「有可能是地下建築。」

　　她又拍了身上一下。「好啦。」

　　又過了五分鐘，我們又被蚊子多吸了點血，還是什麼都沒發現，只看到一片森林裡的地面、松針、松鼠、苔蘚。

　　「一定就在那裡。」我說，跟安琪穿過沼澤往回走。

　　「我可不敢這麼說。」她說。

　　「我又沒要求你說。」

　　我們爬上我那輛保時捷，我又望著沼澤對面的樹林看了老半天。

　　「他就躲在那邊。」我說。

　　「那我真得說，他躲得很好。」安琪說。

　　我發動車子，一邊手肘靠在方向盤上，瞪著那些樹。

　　「他了解我。」

　　「什麼？」

　　我看了一眼十字形木板步道中央的小屋。

　　「皮爾思。他了解我。他有我的電話號碼。」

　　「你也有他的電話號碼啊。」安琪說。

　　「也是。」我承認。

　　那片樹林彷彿在低語。彷彿在呻吟。

　　別靠近，那些樹說，別靠近。

　　「他知道我早晚會發現這個地方。或許沒料到這麼早，但最後總會找到的。」

　　「所以呢？」

　　「所以，他得搬走。他得趕緊搬走。不論他正在計畫什麼，很快就要發生了，或者已經開始行動了。」

　　她伸出手，掌心撫著我的下背部。

　　「派崔克，別讓他控制了你的腦袋。這就是他期望的。」

　　我盯著那些樹，然後是那棟小屋，接著是那片血紅色的、冒著氣的水沼。

　　「太遲了。」我說。

　　※※※

　　「這個影印得真爛。」巴巴說。他低頭看著我們從航照圖影印來的那塊蔓越莓水沼。

　　「我們盡力也只能印成這樣了。」

　　他搖搖頭。「要是情報資料都做得這麼差，我早就死在貝魯特了。」

　　「你怎麼從不談那個？」凡妮莎坐在他後頭的吧檯凳子上。

　　「哪個？」他心不在焉地說，眼睛還看著影印圖。

　　「貝魯特。」

　　他大大的頭轉過去，朝她微笑。「燈光熄滅，爆炸聲響起。我失去了三年的嗅覺。現在我告訴你了。」

　　她反手以手指拍了他肩膀一下。「混蛋。」

　　他低笑，又回去看那份影印圖。「那個不對。」

　　「哪個？」

　　他舉起我們帶來的放大鏡，放在地圖上。「那個。」

　　安琪和我在他肩後隔著放大鏡瞧。我只看到一抹綠色，是從兩千呎的高空拍攝的一叢灌木。

　　「那是灌木叢。」我說。

　　「啊，答錯了，」巴巴說，「再看。」

　　我們又看。

　　「什麼啦？」安琪說。

　　「太橢圓了。」他說。「看看頂端。很平滑。就像這個放大鏡的表面。」

　　「所以呢？」我問。

　　「所以灌木叢不會長成這個樣子，你腦袋轉得真夠慢了。那是樹叢，你知道吧？看起來就該是一叢叢的。」

　　我看著安琪。她看著我。我們都搖頭。

　　巴巴的食指猛力朝那片有問題的樹叢戳。「看到沒？弧度完美，就像我的指尖。這不自然。那是他媽人工的東西，老哥。」他丟下放大鏡。「你們要問我，我看那是碟形衛星天線。」

　　「衛星天線。」

　　他點點頭，走向冰箱。「沒錯。」

　　「做什麼用的？通報有空襲嗎？」

　　他從冷凍櫃拿出一瓶芬蘭牌伏特加。「我不太相信。要我猜的話，是用來看電視的。」

　　「誰？」

　　「住在那片森林底下的人啊，傻瓜。」

　　「啊。」我說。

　　他用那個伏特加酒瓶碰碰凡妮莎的肩膀。「你還以為他比我聰明。」

　　「不是比較聰明。」凡妮莎說。「只是表達能力比較好。」

　　巴巴喝了一大口伏特加，打了個酒呃。「表達能力被高估了。」

　　凡妮莎微笑。「寶貝，對你來說絕對適用。相信我。」

　　「她喊我『寶貝』耶。」巴巴又從瓶子裡喝了一口伏特加，朝我擠擠眼睛。

　　「你剛剛說這地方以前是什麼陸軍的瘋人院？我猜呢，那些樹底下還是有個地下室，很大的。」

　　他冰箱旁的電話響了，他去接，聽筒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什麼都沒說。過了大概一分鐘，他掛回去。

　　「尼爾森跟丟了皮爾思。」

　　「什麼？」

　　他點點頭。

　　「哪裡？」我說。

　　「羅氏碼頭。」他說。「那裡不是有個飯店？皮爾思走進去，站在防波堤上。尼爾森待在飯店裡，你知道，隔一段距離，很鎮定。皮爾思等到最後一秒，才忽然跳上開往機場的渡輪。」

　　「那為什麼尼爾森不開車到機場，去對岸等他？」

　　「他試過了。」巴巴敲敲手錶。「現在是星期五的五點鐘欸，老大。你試過這個時段過隧道嗎？尼爾森趕到東波士頓，已經五點四十五分。渡輪五點二十分就靠岸了。你要盯的人跑掉了。」

　　安琪雙手掩住臉，搖著頭。「你說得沒錯，派崔克。」

　　「怎麼說？」

　　「不管他要做什麼，他現在都開始動手了。」

　　※※※

　　我打了電話給凱莉．道歐，十五分鐘後，我們站在巴巴家的門邊，他從房間另一頭背著個黑色行李袋走過來，放在我腳邊。

　　凡妮莎站在巨大如山的巴巴旁邊，顯得特別嬌小，她走近他，雙手放在他胸膛。

　　「我這時候是不是該說，『要保重啊』？」

　　他豎起大拇指往後朝我一指。「不曉得，你問他們。」

　　她從他的手臂底下望著我們。

　　我們兩個都點頭。

　　「要保重啊。」她說。

　　巴巴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點三八口徑的手槍，交給她。「保險打開了。任何人走進那道門，就開槍射他們。多射幾次。」

　　凡妮莎抬頭看著他前額和眼睛下方的油彩，還有顴骨上零星的幾道。

　　「可以親我一下嗎？」

　　「在他們面前？」巴巴搖頭。

　　安琪猛捶我手臂一下。「我們看著門吧。」

　　我們轉身面對門，瞪著那片金屬，上頭有四道鎖，還有強化的鋼條。

　　一直到今天，我還是不知道他們到底親嘴了沒。

　　※※※

　　克里斯多福．道歐就在他太太告訴我們的地方。

　　他正要把他的賓利車開出布里默街的車庫，我們兩部車夾住他，前面是巴巴的廂型車，後面是我的保時捷。

　　「你們到底在幹嘛？」他說著搖下車窗，我走過去。

　　「你的後行李廂裡有個運動包，」我說。「裡頭有多少錢？」

　　「滾你去的。」他的下唇顫抖。

　　「大夫，」我說，一手搭在引擎蓋上，往下看著他。「尊夫人告訴我們，你接到了一通皮爾思打來的電話。那個袋子裡有多少錢？」

　　「別擋我的路。」

　　「大夫，」我說，「他會殺了你。不論你以為你要去哪裡，不論你以為你會碰上什麼，你都回不來了。」

　　「我會的。」他說，下唇抖得更厲害了，目光開始渙散。

　　「他手上有你什麼把柄？」我說。「大夫？拜託，幫我把這件事情解決。」

　　他往上看著我，想反抗，卻輸了。他牙齒咬著下唇，細細的眼睛彷彿凹陷了，然後淚水滾出來，雙肩抖動。

　　「我再也……我再也……」他的肩膀一聳一聳，好像在激流中泛舟卻失去了槳。他吸了吸鼻子，發出高音調的聲響。「我再也受不了，一秒鐘都忍不下去了。」他的嘴巴形成一個哀傷的Ｏ字形，雙頰鼓起，滿是淚水。

　　我一手放在他肩膀上。「你不必承受。把重擔交給我，大夫，我來扛。」

　　他緊緊閉上眼睛，不斷搖著頭，淚水像雨滴落在他的西裝上。

　　我趴在車門邊。「大夫，」我輕聲說，「她正在看。」

　　「誰？」他哽咽著，但還是說出聲了。

　　「凱倫，」我說。「我相信。看著我的臉。」

　　他的頭勉強轉動，好像被硬推向左邊，然後他睜開矇矓的雙眼，看著我。

　　「她正在看。我想替她把事情做好。」

　　「你根本不太了解她。」

　　我看著他的雙眼。「我根本不太了解任何人。」

　　他的眼睛睜大，又立刻閉上，瞇緊了形成一條裂縫，滲出細細的熱淚。

　　「衛斯禮。」他說。

　　「他怎麼了？大夫？他怎麼了？」

　　他使勁拍了中央置物箱幾下，又拍了儀表板，拍了方向盤。他伸手從西裝外套的內側口袋拿出一個塑膠袋。袋子捲得很緊，他拿出來時，看起來形狀像根雪茄；但接下來他舉起袋子，打開來，我看到裡頭是什麼，感覺到腦後的夜間熱氣嘶嘶作響。

　　一根手指。

　　「是他的，」克里斯多福．道歐說，「衛斯禮的。他今天下午送來。他說……他說……他說除非我送錢到三號公路的一個休息站，否則他接下來交給我的，就會是個睪丸。」

　　「哪個休息站？」

　　「快到馬許菲爾德出口的那個，往南的。」

　　我看了一眼那個袋子。「你怎麼知道那是你兒子的？」

　　他大叫，「他是我兒子！」

　　我低著頭一會兒，吞嚥著。「是的，大夫，但你怎麼能確定？」

　　他把那個袋子湊到我面前。「看到沒？看到指節上方那個疤了嗎？」

　　我看了。那個疤有點模糊，但清楚無誤。位於指節的紋線上，像個小小的星號。

　　「看到沒？」

　　「看到了。」

　　「這是一個十字槽螺絲留下的。衛斯禮小時候在我的工藝坊裡跌倒，螺絲頭嵌進他指節裡，骨折了。」他拿著那個袋子打我的臉。「我兒子的手指頭，肯錫先生！」

　　我沒讓他打得退縮。我盯著他狂亂的雙眼，努力讓自己的眼神冷靜、平和。

　　過了一會兒，他拿開那個袋子，小心翼翼捲回去，又放回他西裝外套的內側口袋。他吸著鼻子，擦掉臉上的淚水。隔著擋風玻璃望著巴巴的廂型車。

　　「我想死。」他說。

　　「他就是希望你這樣覺得。」我說。

　　「那麼他得逞了。」

　　「為什麼不報警？」我說，他開始猛烈搖頭。「大夫？為什麼？你現在已經願意和盤托出你當年把嬰兒掉包，換來娜歐蜜的事情。現在我們知道這件事的幕後主使者是誰了。我們可以逮到他的。」

　　「我兒子。」他說，還是搖著頭。

　　「有可能已經死了。」我說。

　　「我只剩下他了。如果因為我報警而失去了他，我會死，肯錫先生。再沒有什麼能讓我活下去了。」

　　我在車門邊蹲下，望著車內的克里斯多福．道歐，此時第一滴雨落在我頭上。但那不是清涼的雨，而是溫暖如汗水，還帶著潮濕的油膩。落在我頭髮上，感覺好髒。

　　「讓我去阻止他吧。」我說。「把後行李廂的那個袋子給我，我會把你的兒子活著帶回來。」

　　他一手放在方向盤上，頭轉向我。「我憑什麼要把五十萬元託付給你？」

　　「五十萬？」我說。「他就只要這些嗎？」

　　他點點頭。「在這麼短的期限內，我只能籌到這些了。」

　　「你不覺得這表示了什麼嗎？」我問。「給一個這麼短的期限，願意接受比他原來要求的少那麼多的數字？他在趕時間，大夫。他已經在切斷後路、設法減低損失。你去那個休息站，就再也見不到你的房子、你的辦公室，也見不到這輛車子裡面了。而且衛斯禮也會死。」

　　他在座位上，頭往後仰，瞪著車頂內部。

　　雨下得更大了，但還不到傾盆大雨的地步，只是大滴的溫暖雨水流進我的襯衫裡。

　　「相信我吧。」我說。

　　「為什麼？」他雙眼仍盯著車頂內部。

　　「因為……」我擦擦眼睛上的雨水。

　　他轉過頭來。「因為什麼，肯錫先生？」

　　「因為你已經為你的罪付出代價了。」我說。

　　「什麼？」

　　我在雨中眨眨眼，點點頭。「你已經付出代價了，大夫。你做了一件可怕的事情，但接著她掉進冰湖裡，然後一開始是你兒子、接著是皮爾思，他們折磨了你十年。我不知道這樣對上帝來說夠不夠公平，但對我來說夠了。你已經坐牢完畢。你已經接受過種種悲慘折磨了。」

　　他呻吟了一聲，頭又往後仰靠著座位的頭枕，雙眼看著雨水流瀉在擋風玻璃上。

　　「永遠都不夠。永遠都不會結束。那種痛苦。」

　　「沒錯。」我說。「但他會的，皮爾思會。」

　　「會怎樣？」

　　「會結束，大夫。」

　　他盯著我好久。

　　然後他點點頭，打開他的置物匣，按了一個鈕，後行李廂的門彈開了。

　　「把那個袋子拿走，」他說，「去替我償債。做一切你要做的事情。但把我的兒子帶回家，好嗎？」

　　「沒問題。」

　　我正要站起來，他一隻手按著我的手臂。

　　我彎腰湊向車窗。

　　「我原先錯了。」

　　「關於什麼？」

　　「凱倫。」他說。

　　「哪方面？」

　　「她不軟弱。她是善良。」

　　「沒錯，她是很善良。」

　　「或許她會死就是因為這樣。」

　　我什麼都沒說。

　　「或許這就是上帝懲罰壞人的方法。」他說。

　　「怎麼說，大夫？」

　　他頭往後靠，閉上眼睛。「他讓我們活著。」

35

　　克里斯多福．道歐開車回家，臨走前我交代他回家和太太收拾行李，一起搬進四季大飯店，等這件事情結束了，我會聯繫他。

　　「無論任何情況，」他開車離開前我告訴他，「都不准接你的手機、呼叫器，或者是家裡的電話。」

　　「我不知道這樣──」

　　我伸出手。「交給我。」

　　「什麼？」

　　「你的手機和呼叫器，馬上。」

　　「我是外科醫師，我──」

　　「我不管。這是你兒子的性命，不是什麼陌生人。你的手機和呼叫器，大夫。」

　　他不高興，但還是交出來了，我們看著他把車開走。

　　「那個休息站不好，」我一爬上巴巴的廂型車，他就說，「我們沒辦法猜他會怎麼防守。我喜歡普利茅斯。」

　　「但普利茅斯那個地方，防禦設施八成會更完善。」安琪說。

　　他點點頭。「可是猜得到。我知道一旦我打算長期待下來，會把地雷絆線設在哪裡。可是休息站呢？」他搖搖頭。「如果他是臨場發揮，我就對付不了他了。風險太大了。」

　　「那我們就去普利茅斯吧。」我說。

　　「回到那個水沼。」安琪說。

　　「回到那個水沼。」

　　※※※

　　我們剛下了快速道路，進入普利茅斯，克里斯多福．道歐的手機就響了。我拿到耳邊，看著前面的巴巴碰到紅燈，車子尾燈亮起紅色，於是把排檔桿打到空檔。

　　「你遲到了，大夫。」

　　「史考蒂！」我說。

　　沉默。

　　我把手機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打到一檔，跟著巴巴右轉。

　　「派崔克。」史考特．皮爾思最後終於說。

　　「我還蠻像支氣管炎的，你不覺得嗎，史考特？每回你以為已經擺脫我，我就又回來了。」

　　「這台詞不錯，派特。下回道歐看到他兒子的主動脈出現在郵件裡，你再把這段話告訴他吧。我相信他聽了會笑翻。」

　　「你的錢在我手上，史考特。你想要嗎？」

　　「你有我的錢？」

　　「沒錯。」巴巴轉彎離開幹道，轉入一條穿過邁爾斯．司丹迪胥森林邊緣的支線道路，這條路最後會通到那個水沼。

　　「我得跳什麼樣的火圈，才能拿到那些錢，派特？」

　　「你再叫我一次派特，史考蒂，我就放火燒了那些錢。」

　　「好吧，派崔克。我得做些什麼？」

　　「把你的手機號碼給我。」

　　他告訴了我，我念給安琪聽，她寫在我置物匣上用吸盤黏住的便條本上。

　　「今天晚上沒事，史考特，所以你回家吧。」

　　「慢著。」

　　「如果你想聯絡道歐夫婦，這些錢你就一個蹦子兒都看不到了，聽清楚了沒？」

　　「聽清楚了，可是──」

　　我掛斷了。

　　安琪看著巴巴的尾燈轉入一條更小的路。

　　「你怎麼知道他不會回國會街？」

　　「因為如果他把衛斯禮藏起來，就會藏在這裡。皮爾思感覺到自己失去了主控權。他會回到這裡看他的王牌，好感覺到自己又能主控了。」

　　「哇，」她說，「你講得好像自己真相信是這樣哩。」

　　「我擁有的不多，」我說，「但我有希望。」

　　※※※

　　我們駛過那塊森林間的空地，又往前開了四百碼，讓我們的車隱藏在密林中，然後走向剛剛進來的那條道路。

　　這是至少十年來，巴巴第一次沒穿他的軍用雨衣。此刻他穿得一身黑。黑色牛仔褲，黑色戰鬥靴，黑色長袖Ｔ恤，黑色手套，頭上還戴了黑色針織帽。在出發攔截克里斯多福．道歐之前，我們在他的命令下，回我公寓也拿了黑色的衣服，下車前都換上了。

　　我們回頭走向那條馬路時，巴巴說，「一旦我們找到那棟房子，我當領頭的。領頭的很簡單。你們走在我後面十步。」他回頭看著我們，舉起一隻手指。「逐步跟在後頭。我踏過的地方，你們就踏。如果我被炸了或絆到地雷線，你們就從原路往回跑。媽的不准還想救我出去，清楚了嗎？」

　　我從沒見過這樣的巴巴。所有精神病的痕跡似乎都不見了，連帶那種失控大砲的特點也一併消失。他的聲音變了，稍稍低沉了些，往昔環繞著他的那種異類和孤寂的氣氛已不見蹤影，換成了一種全然的自信，以及對周遭環境的自在感。

　　於是我明白，他回到家了。這是他最得心應手的環境。他是個戰士，此刻奉命上戰場，他知道他生來就註定要打仗的。

　　我們跟著他走向那條道路時，我看到了貝魯特那些駐兵一定見識過的──碰到打仗時，無論你的指揮官是誰，你會跟隨的是巴巴，你會聽巴巴的指令，你會仰仗巴巴帶領你穿過火線，回到安全的地方。

　　他是個天生的戰線指揮官，跟他一比，約翰．韋恩只不過是個娘炮。

　　他把背上的行李袋卸下，抱在腋下。他邊走邊拉開袋子的拉鍊，拿出一把Ｍ十六突擊步槍，回頭看我們。

　　「你們確定不要一把這玩意兒？」

　　我和安琪都搖搖頭。Ｍ十六，我大概用來開過一次火，肩膀差點震斷了。

　　「我們用手槍就好了。」我說。

　　「有多的彈匣嗎？」

　　我點點頭。「四個。」

　　「快速裝彈器？」

　　安琪點點頭。「三個。」

　　安琪看著我。她吞嚥了一口。我明白她的感覺。我的嘴巴也有點發乾。

　　我們走過厚木板步道，經過那個抽水機小屋。

　　巴巴說，「等我們發現了那棟房子，進去了？碰到任何會動的，就開槍。不要懷疑。如果不是拴住的，就不會是人質。如果不是人質，就不友善。了解嗎？」

　　「呃，了解。」

　　「安琪呢？」

　　「是，了解。」

　　巴巴暫停一下，看著安琪蒼白的臉和大眼睛。

　　「你真的要一起去嗎？」他輕聲問她。

　　她點了幾次頭。

　　「因為──」

　　「別歧視女人了，巴巴。這又不是徒手格鬥。我要做的不過是瞄準、開槍，這一點我比你們兩個男人都還強呢。」

　　巴巴望著我。「你，另一方面呢……」

　　「你說得沒錯，」我說，「我回家好了。」

　　他微笑。安琪微笑。我也微笑了。在那片水沼的靜寂黑夜中，我有個感覺，接下來有好一陣子，我們任何一個都不會再笑了。

　　「好吧，」巴巴說，「那就我們三個全上了。一定要記住，戰鬥中唯一的錯誤就是猶豫。所以他媽的別猶豫。」

　　我們停在樹林邊緣，巴巴卸下肩上的袋子，輕輕放在地上。他打開袋子，取出三個方形的東西，上頭有後繫的頭帶，前方是突出的護目鏡。他遞了兩個給我們。

　　「戴上。」

　　我們照做了，然後整個世界變綠。黑暗的灌木和樹林都變成薄荷綠，苔蘚變成祖母綠，空氣則是一種淡淡的黃綠色澤。

　　「慢慢來，」巴巴說，「適應一下。」

　　他拿出一副巨大的紅外線雙筒望遠鏡。我的點四五口徑手槍像一把燙手的火鉗抵著後腰。我不但嘴巴發乾，還連喉嚨也開始發乾，好像氣管快堵塞了。而且，老實說，臉上戴著那副龐大的紅外線透視眼鏡，感覺好蠢。我覺得自己好像卡通裡的金剛戰士。

　　「找到了。」巴巴說。

　　「什麼？」

　　「跟著我的手指看。」

　　他抬起手臂往前指，我順著他的指尖看過去，沿著那片海草世界，穿過灌木和樹莓叢，繞過幾棵樹，最後我看見了那些窗戶。

　　有兩扇。像是橢圓形的潛望鏡，從森林的地面上浮出來瞪著我們。窗子只有一呎半高，但看著它們在一片綠海中出現，簡直無法想像我們之前怎麼會沒看到。

　　「白天時根本不可能看到，」巴巴說，「除非碰巧看到玻璃的反光。除了玻璃，所有一切都漆成綠色了，連窗框鑲邊都一樣。」

　　「唔，多虧──」

　　他舉起一根手指示意我安靜，同時抬起頭。大約三十秒後，我也聽到了，一輛汽車引擎和輪胎從那條馬路駛向我們。輪胎嘎吱輾過北邊那塊空地的柔軟地面，巴巴拍拍我們的肩膀，拿起他的行李袋，蹲下身子，沿著樹林邊緣走向我們的左邊。我們跟著，那輛車門打開又關上，然後鞋子踩過通往沼岸的小徑。

　　巴巴從另一端角落進入樹林中，我們也跟在他後面鑽進去。

　　綠色的史考特．皮爾思踏上沼中的十字形步道，半走半跑，腳步聲迴盪在木板道上，經過了抽水機小屋，然後朝我們這端走來。他似乎就要鑽進樹林了，此時忽然停在沼岸上，一動也不動。

　　他的頭緩緩朝我們的方向轉過來，有好一會兒，他似乎直直看著我的眼睛。他彎腰瞇著眼。伸出雙臂，好像要讓一切靜止下來：蚊子、沼邊的迷霧、遠處蔓越莓果實在水中的輕拍聲。他閉上眼睛傾聽。

　　感覺上好像過了一個月，他睜開眼睛搖搖頭。接著他撥開面前的樹枝，走進樹林裡。

　　我轉頭，但巴巴已經不在我們旁邊了，我完全沒聽到他離開。他在我們前方十碼處，蹲著身子，雙手放在膝蓋上，觀察著史考特．皮爾思穿過樹林。

　　我又轉向皮爾思，看著他在那兩扇窗子前的十碼處停步，手伸向地面。他一手抬起，一面地窖門也隨著打開。他彎腰，身子往下降，然後門在頭頂關上。

　　巴巴忽然又回到我們身邊。

　　「不曉得他是不是有動作偵測器或地雷絆線，可以從裡面打開的，但我猜想我們或許有十分鐘。跟著我，逐步跟著。」

　　他又出了樹林，走到沼岸，像是全世界最靈巧、最龐大的叢林貓，安琪隔著十步跟在後面，而我則落後她五步。

　　巴巴急轉彎進入樹林，我們也跟著進去。他安靜地疾步跑過史考特剛剛走過的那片土地，腳下沒有半點猶豫。

　　他走到樹林地面上的那道門邊，朝我們迅速揮手。

　　我和安琪來到他身邊，我忽然感覺到一股壓倒一切的強烈欲望，想要慢下來，退回去，暫時踩下煞車。這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完全超乎我的想像。快得太盲目了，快得無法喘息。

　　「碰到移動的目標，就開槍。」巴巴低聲說，然後把Ｍ十六的選擇鈕往前撥到全自動模式。「透視鏡戴著，直到你們確定裡頭有光線。如果有，別浪費時間，趕緊拿掉。從臉上撥下來，垂掛在綍子上。準備好了嗎？」

　　我說，「啊……」

　　「一─二─三。」巴巴說。

　　「耶穌啊。」安琪說。

　　「少廢話了，」巴巴沙啞的聲音低語道，「要不要進去，現在就決定，沒時間了。」

　　我從後腰拔出我的點四五手槍，打開保險。手掌在牛仔褲上擦了擦。

　　「進去。」安琪說。

　　「進去。」我說。

　　「我們進去後會分散，」巴巴說，「回頭在人間相見了。」

　　他咧嘴一笑，伸手握住門把。

　　「我好幸福。」他低語說。

　　我不知所措地朝安琪迅速瞥了一眼。她雙手握緊了她的點三八，好平息自己的顫抖，巴巴把門往後拉開。

　　迎面是一道白色石階，陡峭的十五階往下，盡頭是一道鋼門。

　　巴巴跪在石階頂端，瞄準他的Ｍ十六，朝門的左上方和左下方開了好幾輪火。子彈撞擊鋼面，爆出黃色火花，聲音震耳欲聾。

　　我們前方的窗子碎了，我看到幾枝槍管指向我們。我們低下身子，巴巴跳到石階底，踢開鉸鏈已經被他轟碎的鋼門。

　　我們跟著他下去，窗口的那幾枝步槍也同時開火，然後我們過了門，面對著一條水泥甬道，大約有三十碼長，左右各有幾扇門。

　　裡頭一片光亮，於是我拉下自己的紅外線眼鏡，讓它垂在脖子上。安琪也一樣，我們站在那兒，緊張，恐慌，朝著那一片刺目的白光眨著眼睛。

　　我們前方約十碼的右邊門口，有個小個子女人走出來。我只看到她是個瘦瘦的褐髮女子，槍正要指向她，巴巴已經按下他Ｍ十六的扳機，她的胸膛消失在一片紅煙中。

　　那女子手上的點三八口徑手槍飛出來，掉在甬道裡，她倒在門口，還沒撞到地面就死了。

　　「上。」巴巴說。

　　他踢開最接近的一扇門，我們跟過去，裡頭是個空盪的書房。巴巴還是朝裡頭扔了個催淚瓦斯彈，然後出來關上門。

　　我們走到剛剛那名女子出來的那扇門。那是個臥室，小小的，同樣是空的。

　　巴巴腳尖碰碰那女人的屍體。「認得她嗎？」

　　我搖頭，但安琪點頭。「她是照片裡跟大衛．威特若在一起的那個女人。」

　　我又看了一眼。她的頭上下顛倒又扭曲，眼睛往後翻白，下巴濺著血，但安琪說得沒錯。

　　巴巴走到我們對面的那扇門，踢開來，正要開火時，我伸出手臂揮過去，把他的槍管撞得往上舉。

　　一名蒼白微禿的男子坐在一張金屬椅子上。左手腕以厚厚的黃膠帶綁在椅子扶手上，一顆藍色的橡皮球塞在嘴裡。他的右手腕沒綁住，幾段黃膠帶垂在底下，看起來是在我們到達之前，他設法掙開了那隻手腕。他跟我年紀相當，右手的食指不見了。一捲絕緣膠帶放在他腳邊，但他的腳不曉得為什麼沒綁住。

　　「衛斯禮。」我說。

　　他點點頭，雙眼狂野又困惑又驚嚇。

　　「我們把他弄出去。」我說。

　　「不行，」巴巴說，「這是個非受控制的情況。在還沒控制住之前，我們不能移動他。」

　　我回頭看著那道石階，距離只有十碼。

　　「可是──」

　　「我們現在沒有遮蔽，」他說，「媽的你不准質疑我的命令。」

　　衛斯禮腳跟拚命跺著地板，搖著頭，用眼神求我們替他鬆綁，把他帶出這兒。

　　「該死。」我說。

　　巴巴轉頭看著下一扇門，就在我們前面幾呎外，位於甬道的右邊。

　　他說。「好，我們照口令一步步來。派崔克，我要你──」

　　甬道盡頭的那扇門打開，我們三個人都轉過去。黛安．博恩好像漂浮在甬道裡，雙手舉起，腳下懸空。史考特．皮爾思站在她後面，一隻手臂環抱住她的腰，另一隻手在她身後舉著，用槍抵著她的後腦勺。

　　「武器放在地上，」皮爾思喊道，「否則我就殺了她。」

　　「媽的那又怎樣？」巴巴說，Ｍ十六的槍托抵著肩膀，往下看著槍管。

　　黛安．博恩的身體痛苦地打著哆嗦。「拜託、拜託、拜託。」

　　「把你們的槍放在地上！」皮爾思大喊。

　　「皮爾思，」我說，「認了吧，你已經被包圍了。一切都結束了。」

　　「我可不是在跟你們商量。」他吼道。

　　「你他媽的真混蛋，這的確不是商量。這是狗屎。」巴巴說。「現在我要射穿她了，皮爾思。好嗎？」

　　「慢著！」皮爾思的聲音聽起來抖得像黛安．博恩的身體一樣。

　　「啊，不。」巴巴說。

　　但皮爾思的槍從黛安．博恩的後腦勺往下垂，巴巴暫停了一下，皮爾思的手又往上揮，忽然從黛安．博恩的肩膀上方伸出來，對準安琪的額頭。

　　「珍納洛小姐，你敢移動一吋，你的腦袋就沒了。」

　　這會兒皮爾思的聲音一點也不抖了。他穩穩握著槍，沿著甬道走向我們，一手還是環抱住黛安．博恩的腰，她的雙腳被舉得懸空，被皮爾思當成了人肉盾牌。

　　安琪僵住了，她的點三八手槍垂在身側，雙眼看著皮爾思的槍口。

　　「有人不相信我會殺了她嗎？」

　　巴巴說，「媽的。」聲音很輕。

　　「各位，武器丟下，馬上。」

　　安琪丟下她的。我丟下我的。巴巴連動都沒動。他步槍的準星始終瞄準皮爾思，同時皮爾思走到離我們不到二十呎之處。

　　「羅格斯基，」皮爾思說，「交出你的武器。」

　　「媽的不要，皮爾思。」

　　巴巴後腦勺的頭髮被汗沁濕了，但他的步槍不曾晃動。

　　「啊，」皮爾思說，「好吧。」

　　然後他開火了。

　　我撞向安琪的肩膀，一根乾冰的熱刺穿入我的胸膛，就在肩膀下方。我撞向水泥牆面，然後雙膝落地，跪在甬道中央。

　　皮爾思又開火，但他的子彈射中了我後方的牆壁。

　　巴巴的步槍也開火，黛安．博恩消失在一陣紅霧中，她的身體不斷扭動，彷彿受到電擊。

　　安琪趴在地上，要爬去撿她的點三八，我感覺甬道旋轉，背部往後撞上了地板。

　　巴巴猛地轉身撞上門框，Ｍ十六落地，手探向一邊臀部。

　　我想爬起來，卻辦不到。

　　巴巴迅速伸手抓住安琪的頭髮，把她拖進衛斯禮．道歐所在的那個房間。我可以聽見周圍子彈撞擊水泥的聲音，卻無法抬頭看看子彈是哪裡射出的。

　　我的頭轉向左邊，斜眼往上看。

　　巴巴站在衛斯禮那個房間的門邊，低頭看著我，眼神充滿了我從沒見過的溫柔和哀傷。

　　然後他摔上了門。

　　槍擊聲停止了。甬道上一片靜寂，除了走近我的腳步聲。

　　史考特．皮爾思站在我上方微笑。他退出他那把九公釐口徑手槍的彈匣，扔在我頭旁邊的地板上。他裝上新彈匣，拉動滑套，讓子彈上膛。他的衣服、脖子、臉都濺滿了黛安．博恩的血。他朝我搖搖手。

　　「你胸部有個洞，派特。你覺得好笑嗎？因為我覺得很好笑。」

　　我想講話，但我滿嘴溫暖的液體。

　　「狗屎，」史考特．皮爾思說，「媽的先別急著在我面前死掉。我要你看著我殺了你的朋友。」

　　他蹲在我身邊。「他們的武器全都扔在這裡了。那個房間沒有別的出路。」他拍拍我的臉頰。「老大，你動作真快。我本來希望你能看到你心愛的小賤人腦袋吃一顆子彈的，可是你動作太快了。」

　　我的眼睛往後翻，不是因為我故意的，而是因為那對眼珠忽然好像放在滾珠軸承上，在潤滑的機械裡滾動，不聽我的指揮。

　　史考特．皮爾思轉動我的下巴，拍了拍我的太陽穴，軸承把我的眼睛轉回來面對他。

　　「先別死，老哥。我得知道那些錢放在哪裡。」

　　我輕輕搖頭。感覺到左胸一股溫暖的、鋸齒般的刺痛，就在我的鎖骨下方。事實上，那裡好燙，甚至還愈來愈燙，開始讓我感覺灼痛了。

　　「你喜歡搞笑，對吧，派特？」他又拍拍我的臉頰。「你會喜歡這個的。你就要死在這兒了，即使你死了，我希望你明白一件事──即使到了現在，你也從來沒有看清全局。這一點，我覺得好笑極了。」他低笑。「錢在你的車裡，我很確定車子就停在附近。我會找到的。」

　　「不。」我設法說，但是不確定自己發出了任何聲音。

　　「是，」他說，「有一陣子你還蠻好玩的，派特，但現在我煩了。好吧，我得去殺了你的小賤人和那個大怪胎。馬上回來。」

　　他站起來，轉向那扇門，我伸出一隻麻木的手貼著地板移動，覺得一陣痛楚在胸口爆開來。

　　史考特．皮爾思笑了。「槍離你的腳邊有起碼五呎，派特。可是你儘管試吧。」

　　我咬緊牙關，嘶吼著抬起頭，背抵著地板設法坐起身，血從我胸口的那個洞湧出來，浸濕了我的腰部。

　　皮爾思朝我昂起頭，槍指向我。「努力要為朋友奮戰，派特。了不起。」

　　我瞪著他，希望他扣下扳機。

　　「好吧，」他輕聲說，把擊錘往後扳，「我們現在就把你解決掉吧。」

　　他身後的門忽然晃開，皮爾思轉身開了一輪火，轟掉巴巴大腿上的一大塊肉。

　　但巴巴完全沒停下。他一手握住皮爾思持槍的手，另一隻手臂從後方緊緊箝抱住皮爾思的胸膛。

　　皮爾思喉嚨發出一聲嘶吼，扭動著身軀想脫離巴巴的掌握，但巴巴將他箝得更緊。皮爾思開始喘不過氣來，開始發出高音調的尖嘯，同時看著手上的槍違背他的意願，指向自己的腦袋一側。

　　他想轉開頭，但巴巴在後頭推回去，龐大的前額撞向皮爾思的後腦勺，聲音大得聽起來像是一顆撞球被擊中。

　　皮爾思的雙眼被撞得歪向一邊。

　　「不，」他尖聲喊著，「不、不、不、不。」

　　巴巴發出哼聲，血從他的腿流下，同時安琪四肢著地爬進甬道，抓住她的點三八手槍。

　　她抬起一隻膝蓋，擊錘往後扳，指著皮爾思的胸部。

　　「媽的不准你開槍，安琪！」巴巴喊道。

　　安琪僵住了，手指彎起歇在扳機上。

　　「你是我的，史考特。」巴巴在皮爾思耳邊啞聲低語。「你完全是我的了，甜心。」

　　「拜託，」皮爾思哀求，「慢著！不！不要！慢著！拜託！」

　　巴巴又哼了一聲，把槍口抵住皮爾思的太陽穴，手指扣住皮爾思的食指，按住扳機。

　　「不！」

　　巴巴說，「覺得很沮喪、很孤單，可能還想自殺嗎？」

　　「不要！」皮爾思沒被抓住的那隻手捶著巴巴的頭。

　　「唔，打自殺熱線吧，但是別打給我，皮爾思，因為我他媽的不在乎。」

　　巴巴一邊膝蓋撞向皮爾思的脊椎，把他的雙腳舉離地。

　　「拜託！」皮爾思在空中踢著，成串淚水流下臉頰。

　　「是喔，是喔，沒問題。」巴巴說。

　　「喔，上帝啊！」

　　「嘿，混蛋，替我跟那隻狗打聲招呼，好嗎？」巴巴說，然後把史考特．皮爾思的腦漿轟得濺上他半邊臉。

36

　　我在醫院待了五星期。那顆射中我上左胸的子彈，就從鎖骨底下穿過，從我背部出來，醫療急救人員趕到那棟房子之前，我已經失血一千七百西西。我昏迷了四天，醒來時發現胸部插著管子，脖子插著管子，手臂插著管子，鼻孔裡也插著管子，還扣著一個人工呼吸罩。而且我渴得要命，願意用我所有的存款換一顆冰塊。

　　道歐夫婦顯然在城裡頗有勢力，因為我救出他們的兒子一個月後，巴巴持有非法武器的罪名就被撤消了。當然了，地檢署似乎是在說，你們走進那個普利茅斯的地下碉堡，身上帶著足夠入侵一個國家的非法軍火，但你們救出了一個有錢人家的小孩。所以沒有損失，就不算違法。我很確定，要是檢察官知道皮爾思當初勒索的把柄是道歐大夫嬰兒掉包的事，他的態度一定會有所不同，但皮爾思已經死了不會講出來，而我們其他知情的人也不會去提。

　　衛斯禮．道歐曾來探病。他握著我的手，眼眶含淚謝我，還跟我說他是怎麼透過黛安．博恩認識皮爾思的，黛安．博恩不但是他的心理醫師，也是他的情人。她加上後來的皮爾思，兩人透過心理和性愛的權力遊戲，還加上時不時控制他的藥物，以操縱他脆弱的心智。他承認，勒索他父親一開始是他的主意，但黛安．博恩和皮爾思又把這個主意加以發揚光大，最後他們認為道歐家的財產都是他們的，更不惜取人性命。

　　在一九八九年中，他們開始把他當成人質，把他綁在椅子上或床上，不時拿槍威脅他。

　　我還發不出聲音。因為那顆子彈削掉我一小片鎖骨，鎖骨碎片竄進我的左肺葉，導致我肺部塌陷。前兩個星期我試著說話時，唯一發出的就是高音調的氣喘聲，聽起來像個茶壺，或者像唐老鴨氣瘋了的聲音。

　　但無論有沒有聲音，我都不太相信自己會跟衛斯禮說什麼話。我覺得他很憂傷又虛弱，而且我無法擺脫這個印象：一個任性小男孩闖出這一切大禍──無論是不是故意的──只因為他要出一口氣。他的繼妹死了，我不能完全怪他，但我也不太想原諒他。

　　他第二度來探病時，我假裝睡著了，他把一張他父親開的支票塞到我枕頭底下，然後離開病房前低聲說，「謝謝你，你救了我一命。」

　　由於巴巴和我都得在麻州綜合醫院住上一陣子，後來我們就開始一起做物理治療，我的一隻手臂萎縮了，他的右臀則裝上了金屬支架。

　　欠別人一條命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那會讓你謙卑，讓你覺得愧疚又虛弱，你的感激有時強大得像個鐵砧，沉甸甸壓在心頭。

　　「那就像在貝魯特。」有天下午做水療時，巴巴跟我說。「做過的就做過了。再提也沒什麼好處。」

　　「或許吧。」

　　「狗屎，大哥，你也會為我做同樣的事情。」

　　坐在那兒，我明白他大概沒說錯，胸膛感覺到一股平靜的踏實，雖然我不確定我要是屁股有顆子彈、大腿也挨了另一槍的話，我還有辦法像他那樣擺平史考特．皮爾思。

　　「你救了安琪，」他說，「你也會為我做的。」

　　他兀自點點頭。

　　我說，「好吧，你說得沒錯。我不會再謝你了。」

　　「而且也不要再提了。」

　　「好吧。」

　　他點點頭。「好吧。」他看看周圍的金屬浴缸。我的就在他隔壁，屋裡還有其他六、七個人，全都泡在冒泡的熱水裡。「知道真正酷的是什麼嗎？」他問。

　　我搖搖頭。

　　「呼點大麻。就趁現在？」他抬起雙眉。「不是嗎？」

　　「那當然。」

　　他手肘推推旁邊那個浴缸裡的中年教師。「大姐，你知道我們去哪裡可以弄到大麻嗎？」

　　※※※

　　我們剛進那個地下碉堡時，巴巴所射殺的那個女人，後來確認出身分，名叫凱瑟琳．拉芙，她一度是堪薩斯城的模特兒，在八〇年代末和九〇年代初，專門替中西部的百貨公司拍平面廣告。她沒有犯罪前科，離開堪薩斯城之後的那些年，也沒有什麼人知道她的消息。家鄉的鄰居們認為她當年離開是和她男友一道──一個英俊的金髮男子，開著一輛六八年的Shelby Mustang。

　　※※※

　　巴巴比我早出院十天。凡妮莎來接他，他們還沒回到倉庫前，就先開車到動物收容所，領養了一隻狗。

　　在醫院的最後那十天是最難熬的。夏日已逝，秋天在我窗外步步進逼，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躺在那兒，聽著十層樓底下的人聲中，季節暗自轉換。我獨自躺著，暗自納悶凱倫．尼寇斯如果撐得夠久，撐到炎夏告終，第一片秋葉開始飄落，在這片剛成形的清爽秋天中，不曉得她會發出什麼聲音。

　　※※※

　　我緩緩爬上通往我公寓的樓梯，一手攬著安琪，另一隻手捏著一顆皮球，好鍛鍊我復元得極為緩慢的手臂肌肉。

　　我身體的左半部還是感覺很虛弱，很空盪，好像那半邊的血不知怎地就是比較稀；而且有些夜裡，我會感覺到左半邊身子發冷。

　　「我們到家了。」爬到我公寓的那層樓時，安琪說。

　　「家？」我說。「你家還我家？」

　　「我們的家。」

　　她打開面前的門，我瞪著眼前的門廊，裡頭散發出一股剛以油皂洗過的氣味。我感覺到沒受傷那邊手掌下安琪肌膚的暖意。我看著我破爛的休閒沙發椅在客廳等著我。然後我知道，冰箱裡會有兩罐貝客啤酒等著我，除非安琪喝掉了。

　　活著不壞，我判定。人生的美好就在各種小細節裡。用久了貼合你身軀的傢具。熱天裡一瓶冰啤酒。一顆完美的草莓。她的嘴唇。

　　「家。」我說。

　　※※※

　　一直到仲秋，我的雙手才能直直舉到頭頂上，有天下午，我去找我那件高中時穿到現在、破破爛爛、卻是最喜歡的長袖運動衫，之前我用沒受傷的那隻手扔到臥室櫥子最上層的架子，那裡有一塊門框頂部投下的暗影，剛好可以藏東西。我會藏起來，是因為安琪很討厭那件運動衫，說那件衣服讓我看起來像個乞丐，而且我很確定她在暗自計畫要把那件運動衫給處決掉。我已經從女人身上學會，絕對不要低估他們對你衣服講的威脅話。

　　我手摸到那塊褪色的棉布，開心地嘆了口氣，把運動衫拉出來，連帶好幾樣東西也跟著掉到我頭上。第一個是我以為搞丟的卡帶，是馬帝．華特斯和米克．傑格和紅魔鬼樂團一起表演所錄下的非法卡帶。第二個是一本安琪以前借我的書，我讀了五十頁就放棄，塞在那兒希望她忘記了。第三個是一捲絕緣膠帶，我去年夏天拿來黏一段磨損的電線，然後懶得走回放工具箱的地方，就扔到那兒。

　　我拿起卡帶，把書扔回那個黑暗的角落，然後伸手去拿那捲絕緣膠帶。

　　但我始終沒碰到。反之。我往後坐在地板上，瞪著它。

　　然後，終於，我看清全局了。

37

　　「肯錫先生，」衛斯禮說，我在他父親大宅後頭的池塘邊找到他，「看到你真高興。」

　　「當初你推了她嗎？」我問。

　　「什麼？誰？」

　　「娜歐蜜。」我說。

　　他頭往後一扭，朝我困惑地微笑。「你在鬼扯什麼啊？」

　　「她在這個池塘上追一顆球。」我說。「故事是這樣，對吧？但那顆球怎麼會跑到那邊的？是你丟的嗎，衛斯？」

　　他朝我露出微笑，那是個奇怪的微笑，我想其中是痛苦，還有寂寞。他轉開頭，望著池塘，目光變得遙遠。他雙手插進口袋裡，身子往後稍稍傾斜，雙肩緊繃，單薄的身子緩緩泛起一陣顫抖。

　　「娜歐蜜丟出球。」他慢吞吞地說。「我不曉得為什麼。我走在前頭。」他的頭歪向右邊。「就在那個方向。應該是想事情想得出神了吧，雖然我已經不記得當時在想些什麼了。」他聳聳肩。「我走著，我妹妹丟出球，球往前滾。或許撞到一顆石頭轉向了。或許她故意把球丟向冰上，看會發生什麼事。其實為什麼也不重要了。那顆球滾到冰上，她追過去。忽然間，我聽到她踩在冰上的腳步聲，就好像有人心血來潮，把原先靜音的電視打開聲音。這一刻我還跟平常一樣，悶在自己的腦子裡胡思亂想；下一刻我就聽得見前面二十碼外松鼠在扒著冰凍的草。我可以聽到雪融的聲音。我可以聽見娜歐蜜的腳步踩在冰上。然後我及時轉回頭，看到她腳下的冰破裂。好安靜啊，那個聲音。」他轉過頭來看著我，揚起一邊眉毛。「你認為不是，對不對？但那就好像你手裡揉著錫箔紙的聲音。而她，」他微笑，「她臉上的表情開心極了。這會是個多麼棒的新體驗！她始終沒發出聲音。沒大叫。就這樣掉下去。然後就走了。」

　　他又聳聳肩，然後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朝池塘丟得老高。我看著石頭筆直穿過清冷的秋日空氣，在池心濺起一個小小的水花。

　　「所以呢，不，」他說，「我沒殺我妹妹，肯錫先生。我只是沒有看好她而已。」他雙手又插回口袋，腳跟站定，又朝我亮出那個痛苦的微笑。

　　「可是他們怪你。」我說，回頭隔著草坪望向後陽台，克里斯多福．道歐和太太凱莉坐在那裡喝他們的下午茶，看他們週日版的報紙。「不是嗎，衛斯禮？」

　　他皺起嘴唇，朝他的鞋子點點頭。「啊，當然，那是當然。」

　　他轉向右邊，在十月末的午後陽光下，我們開始緩緩沿著池邊散步。他的腳步似乎不穩，然後我才發現他右臂的搖晃程度不光是笨拙而已。我看著他的兩隻鞋子，右鞋掌比左鞋掌厚，然後我想起克里斯多福．道歐曾告訴我們，衛斯禮天生就有一隻腳比另一隻短。

　　「我敢說那感覺不好受。」我說。

　　「什麼？」

　　「為了你小妹的死而被怪罪，但其實責任不在你身上。」

　　他頭仍低著，但一抹諷刺的笑容掠過他的薄唇。「你對於理解很明顯的事物，有一種奇怪的天賦。」

　　「我們每個人總有自己擅長的啊，衛斯。」

　　「我十三歲的時候，」他說，「吐了五百西西的血。五百西西。但我什麼問題都沒有，那只是『緊張』而已。到了十五歲，我有胃潰瘍。十八歲的時候，我被診斷出有躁鬱症和輕微的精神分裂症。我爸覺得很丟臉，是個恥辱。他很確定只要他對我嚴厲──以他的智力遊戲和不斷講話貶低我──有一天我就會醒來，變得更堅強。」他輕聲低笑。「當父親的都這樣。你跟你父親的關係好嗎？」

　　「差得遠了，衛斯禮。」

　　「或許他逼你實現他的期望？老是說你『沒用』，說得你都相信了？」

　　「他曾按住我，用熨斗朝我身上烙。」

　　衛斯禮停在樹下，望著我。「你是說真的？」

　　我點頭。「他還打得我住院兩次，通常每星期都會有一次打得我沒辦法上廁所。他是我見過最像魔鬼的人，衛斯禮。」

　　「老天。」

　　「不過我沒有為了報復他，就把我的姊妹逼死。」

　　「什麼？」他回頭，低聲笑著。「別鬧了吧。」

　　「我想事情是這樣的。」我從面前折了一根樹枝，邊走邊敲著我的大腿外側，跟他走到池塘的尖端，然後又轉到另一側開始往回走。「我想你父親把娜歐蜜的死歸咎於你──我猜想，當時他說你是個沒用的窩囊廢──你差點就要精神崩潰時，不小心接觸到那些醫療紀錄，發現娜歐蜜是被掉包來的。於是你有生以來第一次，總算有辦法報復你父親了。」

　　他點點頭，低頭望著自己的右手，食指部分只剩下一個小肉瘤，然後他放下手，垂在身側。「罪名成立。但這點你已經知道好幾個月了。我不明白你怎麼──」

　　「我想呢，十年前，」我說，「你只是一個憂鬱、被毀掉的怪胎，有一整櫃的藥丸，還有個混亂的天才腦袋。你想出了這個簡單的計謀，可以從老爸那邊拿到優厚的零用錢，然後有一陣子，這樣就很不錯了。但接著皮爾思出現了。」

　　他朝我刻意點了個頭，半是期望，半是輕蔑。「或許吧。於是我就成為他的──」

　　「狗屁。是他成為你的俘虜，衛斯。你從頭到尾都是幕後主使者。」我說。「你在幕後操縱皮爾思，操縱黛安．博恩，還主使逼死了凱倫──」

　　「哇噢，哇噢，慢著。」他舉起雙手。

　　「你殺了席芳。一定是你。皮爾思我們當時盯著他，而那屋裡的兩個女人都沒辦法抬起屍體的。」

　　「席芳？」他搖搖頭。「席芳是誰？」

　　「你知道我們早晚會找到那個房子，所以你用五十萬元引我們過去。我一直覺得那個數目太小了。我的意思是，皮爾思怎麼會接受？但他接受了。因為是你叫他接受的。因為一切變得混亂而難以處理時，你早晚會明白，要得到你認為合法繼承人該得的錢，最好的辦法，就是再度變成合法繼承人。於是你改頭換面，以受害者的身分重新出現。」

　　他困惑的微笑更大了，停在池塘邊，遙望著後陽台。「我真不明白你這些想法是從哪兒來的，肯錫先生。真的是好新奇啊。」

　　「我們進入那個房間時，絕緣膠帶放在你腳邊，衛斯禮。這只有兩個可能，一是有個人想綁起你的腳卻忘了，我覺得這不太可能；二就是你──就是你，衛斯禮──聽到我們進門了，把那個皮球塞進嘴裡，考慮要綁住自己的腳，但接著又猜想自己可能沒時間了，於是就用膠帶綁住一邊手腕。只有一邊手腕綁住，衛斯禮。為什麼呢？因為一個人沒法把自己的兩隻手腕分別綁在椅子的兩邊扶手上。」

　　他打量著我們映在池裡的倒影。「你講完了沒？」

　　「皮爾思曾說我無法看清全局，他說得沒錯。有時候我理解力比較慢。但現在我看清全局了，衛斯禮，從一開始就是你在幕後操控。」

　　他朝我的倒影丟了塊小石頭，把我的臉轉為陣陣漣漪。

　　「啊，」他說，「你講得好權謀。事情根本不太是那樣的。」

　　「怎樣？」

　　「順利。」他又朝池裡丟了塊小石頭。「我告訴你一個故事吧。說是童話也行。」他撈起一把小石頭，開始丟出去，一個接一個，丟進池心。「有個家世顯赫、心靈荒蕪的壞國王和他的皇后住在宮殿裡，另外還有一個不完美的兒子和一個不完美的繼妹。那是個寒冷的宮殿。但接著──啊，接著，肯錫先生──國王和他的皇后有了第三個小孩。她是稀世珍寶。大美人。這個小女孩其實是從一個農家偷來的，但除此之外完美無瑕。國王、皇后、公主姊姊，甚至是那個軟弱的王子──老天，他們全都愛這個孩子。有短暫而輝煌的幾年，這個王國生氣蓬勃。每個房間都充滿了愛。罪孽被遺忘，軟弱被忽略，憤怒被埋葬。那是個黃金年代。」他的聲音逐漸減弱，兩眼瞪著池塘，最後聳了聳他的窄肩。

　　「然後，有回這個小女孩和王子去散步──他愛她，疼她疼得要命──那個小公主追著一個小妖精，進入了一隻惡龍的巢穴。然後她死了。而這位王子，一開始很自責，雖然很明顯他其實也無能為力。但國王並不因此罷休！啊，不。他責怪王子。皇后也怪他。他們用自己的沉默折磨王子，往往好幾天不跟他說話，然後忽然就會眼神惡毒地看他一眼。他們怪他。太清楚了。那麼王子要去找誰訴說他的悲痛？這還用問嗎，當然是他的繼妹。但她……她……她斷然拒絕了他。她也怪他。啊，她沒這麼說，但她那種滿心喜悅又無知的作風──既不譴責，也不原諒──她給了王子最沉重的打擊，遠甚於國王和皇后。你知道，這位公主拒絕了哥哥之後，居然還有膽子去參加一個舞會。她用無知和幻想把自己緊緊裹住，不去面對她妹妹的死，這麼一來，她也就把王子摒棄在外，讓他孤單無依，一身傷殘──因為自己的失落感和內疚，也因為害他無法及時趕到那隻惡龍巢穴的天生殘疾。」

　　「老天，」我說，「好殘酷的故事，但我討厭古裝片。」

　　他沒理我。「王子離家後，在外流浪了很久，最後他的祕密愛人，一個在他父親宮廷裡的巫醫，介紹他認識了一幫想推翻國王的叛黨。他們的計畫有很多破綻，王子知道這點，但他還是答應合作，同時他脆弱的心理狀態也開始痊癒。他擬出了緊急應變計畫。許許多多的緊急應變計畫。」他把手上的最後一顆石頭丟進水裡。低頭再去撿時，又朝上看著我。「然後這個王子變得堅強了，肯錫先生。他變得非常堅強。」

　　「堅強到可以砍掉自己的手指？」

　　衛斯禮微笑。「這是個童話，肯錫先生。可別對號入座了。」

　　「如果某個強壯的人砍了他的頭，這位王子會作何感想，衛斯禮？」

　　「我現在回家了，」他說，「回到我所屬的地方。我成熟了。我跟我親愛的父親和親愛的繼母在一起。我很幸福。你幸福嗎，派崔克？」

　　我沒吭聲。

　　「希望你幸福。握住這份幸福。那是很少有的，隨時都可能破碎。如果你要到處亂指控一些你無法證明的事情，就可能影響到你的幸福。只要幾個精通誹謗罪法律的好律師，你就會在法庭上被宰死。」

　　「是喔。」我說。

　　他轉向我，露出虛弱的笑容。「回家吧，派崔克。當個好孩子，保護你的弱點，保護你所愛的人，讓自己作好面對悲劇的準備。」他又朝我的倒影丟了顆石頭。「我們所有人都會碰上悲劇的。」

　　我回頭望了後陽台一眼，克里斯多福．道歐正在那裡看報紙，而凱莉．道歐則坐著在看一本書。

　　「他們已經付出夠多代價了，」我說，「我不會為了對付你而去傷害他們。」

　　「考慮得真周到。」他說。「我聽說你就是這樣的人。」

　　「不過，衛斯禮？」

　　「是的，派崔克。」

　　「他們不會永遠活著。」

　　「沒錯。」

　　「記住這一點。他們是唯一阻止我的盾牌了。」

　　他的臉片刻間掠過一個什麼，一絲痙攣，一抹恐懼。

　　然後就消失了。

　　「離我遠一點。」他低聲說。「離我遠一點，派崔克。」

　　「早晚，你會成為孤兒。」我轉身離開池邊。「你們家族的血脈將會在那一天中斷。」

　　我離開他，穿過遼闊的草坪，走向廣大的後陽台。

　　這是個晴麗的秋日，樹上一片燦爛的火紅。土地散發出豐收的氣味。

　　但陽光已經逐漸褪淡，而空氣──拂過樹梢時有些微寒，還帶著那麼一絲隱隱的雨意。

　　──ＥＮＤ──

　　※※※

　　【導讀】

　　人心大旱裡，一點點飄雨的徵兆──關於《雨的祈禱》　　／臥斧

　　（編按：本文內容涉及《雨的祈禱》一書情節，請自行斟酌是否繼續閱讀。）

　　﹡

　　你在期待什麼？一個怪物嗎？

　　──《八厘米》（8mm ）

　　※

　　上個世紀末，一九九九年，有部叫做《八厘米》的電影上檔。

　　新寡不久的社會名流夫人在整理先夫遺物時，發現保險櫃裡有盤八厘米錄影帶，裡頭錄製了一個年輕女孩被殘忍虐殺的經過，女孩痛苦的反應看起來真實駭人，一點兒都不像是在演戲。嚇壞了的寡婦找來一名叫做湯姆．威勒（尼可拉斯．凱吉飾演）的私家偵探，要他去查明錄影帶的真相：威勒從虐殺影片當中的蛛絲馬跡一路追索，找到了女孩的母親、接觸了特殊癖好的色情電影產業，生活的內容開始從小鎮偵探的簡單色彩，漸漸染上他從未想像過的黑暗。

　　《八厘米》這部電影整體而論不算傑出，但其中有兩件事值得一提。

　　一是威勒這個角色對案件的執迷。威勒原來只是個尋常偵探，有支持自己的妻子（凱瑟琳．基納飾演），還有個剛出生的女兒，承辦的事件不會太複雜龐大，日子過得也平凡簡單；接了這宗案子之後，他的態度從交差了事到執拗沉迷，逐漸背離家人妻女，甚至在旁人都認為他任務完成、可以停手的當口，他仍固執地追查，想要找出影片中那個戴著頭套、真正下手殺人的凶手身分。

　　探員深入闇暗事件後變得異常偏執，這樣的設定在很多故事裡可以讀到。

　　例如詹姆士．艾洛伊（James Ellroy）的《黑色大理花》（The Black Dahlis）（電影版時代感覺設計得挺好，但情節改編和敘事節奏卻會令人皺眉）或者勞倫斯．卜洛克（Lawrence Block）的《屠宰場之舞》（A Dance at the Slaughterhouse ）（這個故事的起點也與虐殺影片有關，不過不但發現的方式曲折許多、故事情節複雜許多，而且早在一九九一年就已經出版了）；探員或偵探們之所以不惜忽略自己原來的生活、甚或違背某些處事原則地探究，可能是賭氣似的拚命，可能是個性使然，以《八厘米》這個故事而言，也可能是因為威勒想要親眼看看：製造出如此病態歪邪情境的，究竟是個怎麼樣的人？

　　《八厘米》裡值得注意的第二件事，就在此處。

　　電影即將結束時，威勒遇上了他一心查緝的凶嫌，扭打之後扯下對方的頭套，接著一愣──發愣的原因並非凶嫌是哪個令他意外的人物，也不是因為凶嫌的長相有什麼特殊之處，威勒發愣的原因，其實是因為凶嫌看起來實在太平常了。在《八厘米》最初的劇本中，編劇並沒有打算讓觀眾看見凶嫌的模樣，或許是想要藉此留下某種想像空間；但最後在戲院上映的版本裡，觀眾不但瞧見凶嫌的樣子，還聽到頭套剛被扯掉的凶嫌用一種不以為然的口氣，對一臉驚愕的威勒說：「你在期待什麼？一個怪物嗎？」

　　讀完《雨的祈禱》，忽然想起《八厘米》中的這個畫面。

　　《雨的祈禱》是丹尼斯．勒翰以派崔克．肯錫及安琪拉．珍納洛（暱稱「安琪」）為男女主角的第五本系列作品。故事開始時，派崔克與一名天真單純的女孩見面，受僱去警告一個持續騷擾她的混蛋，派崔克簡單直接地完成任務，以為女孩可以就此高枕無憂；六個月後，派崔克從收音機上聽到一則新聞，指稱一名全裸女子自波士頓地標建築海關大樓的觀景臺上一躍而下，結束了自己的性命，他訝異地發現，這名跳樓自殺的裸女，居然就是六個月前來找自己幫忙的純真女孩，稍一探查，他還發覺：女孩在跳樓前已經染上藥癮，前一陣子甚至曾因賣淫被捕。究竟發生了什麼，才讓女孩的人生在半年之內急轉直下，最後選擇自我了斷？派崔克開始著手調查，並找來已經拆夥的搭檔安琪幫忙，不料麻煩也隨之而至。

　　驗屍結果確認女孩是自殺的，但派崔克為何仍執意追查？

　　有一種可能是罪惡感作祟──在派崔克解決騷擾事件的數週之後，女孩曾經打電話給他，派崔克當時因故沒接，後來也忘了回電──派崔克在女孩亡故之後想起這事，不免覺得有點愧疚。但說實在話，人都死了，就算派崔克查出那六個月發生什麼事，也已經無法挽回什麼；況且，在追查過程當中，派崔克不停面對種種威脅及危險（有的針對他的夥伴，有的則針對他自己），卻仍沒有就此抽手。派崔克的所作所為，遠比為了想彌補自己沒與對方聯絡所生的遺憾，還要多上許多倍，而這樣的行為模式，與《八厘米》中威勒及其他前述小說探員的執迷，有個共同的核心元素。

　　這個核心元素，可以簡單地稱之為「正義」。

　　且慢：千萬不要因為這個詞就聯想到諸如「邪不勝正」、「罪犯伏法」之類說法當中的那種「正義」──被包覆在這些角色行動核心的「正義」其實不一定完全合法、不一定合乎社會大眾的道德判準、不一定與所有惡念都相對而立，也不一定會讓所有人心服口服地認為「這是對的！」；這些角色們的正義帶著濃厚的私人色彩，服膺的不是制定的法條或者從眾的規範，而是他們自己內裡的一套處世標準。依著這套正義準則行事，讓他們同時成為某種型式的法外之徒以及某種型式的英雄，在各種法律規條已經放手的那個空間裡，發出某些吶喊──諷刺的是，這樣不怎麼合乎規矩的吶喊，反而真正彰顯了人性當中，最可貴的那個部分。

　　從「派崔克／安琪」系列的前幾本作品當中，其實都可以讀出這樣的嘶吼。

　　每每愈挖愈深、翻出一堆骯髒暗裡的系列作品第一部是《戰前酒》：派崔克與安琪這對搭檔首度登場，受三位波士頓當地重量級政壇人物的託囑，尋找一個曠職的黑人清潔婦，原因自然不是清潔婦上班缺勤，而是清潔婦在曠職之前，偷走了一個參議員的機密文件；擅長尋人的偵探二人組找到清潔婦的藏身處，對方指稱自己拿走的不是什麼機密文件，而是別的資料，就在派崔克與清潔婦一同去取資料時，遇上伏擊。第二部作品《黑暗，帶我走》從一位被黑幫分子威脅的心理醫師來電開始：這位心理醫生接到黑幫分子的電話威脅，因為擔心自己兒子的安危，輾轉找上派崔克介入調查；經過一番查訪、以為可以交差了事的時候，派崔克才發覺不但安琪的丈夫被捲進事件當中，連自己的女友與女友的孩子，可能都因此面臨生命危險。

　　在第三部作品《聖潔之罪》的開場，這對搭檔被綁架了。

　　綁架他們的是一個古怪的富豪，打算委任他們去找自己失蹤的女兒，但因為派崔克與安琪那陣子都不想接案，只好使出激進手段。他們發現其實富豪先前找過更有規模的徵信社調查此事，負責本案的偵探在查案時卻也失去蹤影，而這位失蹤的探員，不但是安琪的舊識，更是引領派崔克入行、亦師亦兄的前輩。派崔克和安琪接下任務，追查到一個紓壓靜修公司，本以為會牽扯企業內幕，不料劇情至此一轉，朝一個令人料想不到的方向走去。在第四部作品《再見寶貝，再見》中，派崔克與安琪接受一名失蹤兒童的舅舅及舅媽請託協助調查，加入一宗全波士頓都在關注的兒童失蹤案件搜尋行列，原以為破案無望，卻在幾經轉折之後，發覺他們必須面對的，是更龐大的道德與人性選擇。

　　除了不屈不撓的追索態度之外，勒翰在系列作品當中，還有幾個一再出現的重要議題。

　　最明顯的，是勒翰對兒童相關問題的關注。包括《雨的祈禱》在內的五部系列作品以及《神祕河流》、《隔離島》兩部獨立作品，雖然佔比不同，但都提及了兒童議題：兒童的性侵害或性交易、兒童的誘拐及謀殺、兒童在成長環境中遭遇的暴力，以及兒童被忽視或不當教養產生的偏差。在成為專職作家之前，勒翰曾經擔任過諮詢受虐兒童的心理輔導人員，在開始撰寫小說之後，現實當中兒童所面臨的種種危機，仍是他長期關心的焦點。

　　另一個重要議題，則是感情與暴力之間的牽扯。

　　雖然看起來似乎是兩回事，但事實上，所有感情當中都不免帶著暴烈的層面，有的會外顯成拳腳相向，有的會內化成言語施壓。畢竟，再怎麼自以為無私的感情，總還有著為自己著想的面向，而面對這樣的情況，感情就會無可避免地出現自私、殘酷、盲目及不可親的現實臉孔。再者，派崔克與安琪的搭檔關係也不斷出現耐人尋味的變化：他們兩個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好友，但在《戰前酒》的故事開始時，這兩人並不是情侶關係：彼時安琪已經嫁人，而就安琪的說法，派崔克似乎頗頻繁地更換女友。每次共同經歷事件，兩人的關係就會產生不同的轉變，這除增加閱讀系列作品的趣味之外，也可以對照出每回事件對兩人內心的衝擊，以及這些反映人性的案件內裡，讓他們怎麼重新審視感情當中的種種層面。

　　貫串整個系列的，還有家暴議題。

　　除了兒童可能遇上的各種型式家暴狀況之外，在《戰前酒》當中，安琪也有個會對她施暴的丈夫。在故事主述者派崔克眼中，安琪是個漂亮、聰慧、幽默、迷人，槍法比自己更準確的新時代女性，但這樣的女性角色，面對家暴的丈夫，仍會顯出因為情感牽扯而生出的迷惘與糊塗。這不但道出了現實當中某部分的家暴真相，也讓前述的幾個議題相互絞揉，成為一個堅實完整、能夠利用故事情節從各個面向觀察討論的主題。

　　針對這樣的主題，在《雨的祈禱》結局時分，勒翰提出了另一個角度的論點。

　　當派崔克找上真凶，後者以雙親的逼迫來替自己的所作所為開脫，自認為慘狀無人能比地向派崔克述說，沒想到派崔克本身其實就是個童年受虐的孩子（這點在《戰前酒》裡就已提及）：派崔克的父親曾用熨斗在他身上烙下疤痕、打得他入院兩次，而且幾乎每週都有一次會揍得他連廁所都不能上。但無論是被父親痛揍的派崔克或者是承受丈夫拳腳的安琪，都沒有因此認同人心的黑暗，相反的，他們選擇建立自己的價值觀、與這些靈魂當中的污穢奮力對抗。

　　是的；在訴說種種可能造成重大歪曲的殘酷之後，勒翰並沒有忘記：一個人要怎麼活著，其實仍要自己決定。

　　《雨的祈禱》最後幾段，真凶以一個虛構的寓言故事向派崔克做出不算自白的自白，從那個明顯可以對號入座的寓言中，可以發現悲劇的主因，其實是真凶自以為是的偏執妄念：當他自認被父親嫌棄，又因妹妹的意外而被全家怪罪之後，偏差的執念便一路將他拖進墨黑的深淵。假使他的念頭稍轉、假使他的心緒稍寬，一切就會有所不同。當然，這些被他認定有愧於己的家人，或許都不能說完全沒有責任，但讓自己看起來人畜無害、實則悄悄在內心餵養怪物的生活方式，其實還是真凶自己的選擇。《八厘米》的凶手對威勒自承沒有什麼童年陰影，既沒被性侵也沒被虐待，會在虐殺影片中動手行凶，完全出於自己歪斜的癖好；如此看來，《雨的祈禱》中把罪過歸咎於家人的真凶，其實更為卑劣，也更為膽怯。

　　頭套下沒有怪物，因為怪物其實住在深深的人心內裡；而勒翰的故事，則將覆著它們的表皮直接掀開。

　　從達許．漢密特（Dashiell Hammett）、雷蒙．錢德勒（Raymond Chandler）、羅斯．麥唐諾（Ross MacDonald）、勞倫斯．卜洛克、詹姆士．艾洛伊到丹尼斯．勒翰，這些作家筆下被劃歸為「冷硬（Hard─Boiled）」派的故事，幾乎都有這樣的特質：揭開不同階層不同人物的種種表象，移來光源，將不堪的人性亮晃晃地照映出來，讓讀者們清楚地認知：所謂怪物，其實正是人類自己某些特質的聚合。

　　或許有人要問：世界很糟，人性很爛，這些在現實世界天天上演，何需再花筆墨闡述？

　　因為這些作者利用故事將世界裡子的髒污翻轉出來的時候，總還會在裡頭安置幾個疲憊、頹唐、不全然符合社會標準、嘴上不說但心裡一直有所堅持的角色，不自覺地撐起全世界的不仁不義，鍥而不捨地前進想要證明一些什麼；他們對人性大多沒什麼信心，但他們的所作所為，卻是人性當中，某種良善的現世證明。這些故事雖然昭顯了殘酷的現實，卻會在情節行進的時候，開始與之抗爭；閱讀這些故事，重點並不在聽作者訴說人性當中的種種黯影，而在期待闇黑之境裡，他們燃起的小小光亮──彷彿在大旱之際，某種即將飄雨的微渺徵兆，那是一種慰藉，也是一種希望。

　　只要落下第一滴雨點，世界，就有可能變得不再一樣。

　　（全書完）